下了山坡,往西南小路走了许久,不一时便走到家门口。
张母正在屋中缝补衣物,时不时发出一阵咳嗽,看到儿子进门,急忙捂住口鼻。
张玄匆匆上前,担忧道:“娘,你快快休息,别太过劳累了!”
张母摇了摇头:“娘没事,这些衣服若弄不好,明日七锦庄便不给工钱,那娘一个月的辛苦都泡汤了。”
张玄默然无语,只能坐在一旁,跟着娘捻起针线。
母子二人一直劳作到夜晚,屋外风起,烛火晃动,四野蛙声频频。
张母偶然抬头,这才注意到张玄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一身血迹,吃了一惊:“玄儿,你……你又和人打架?”
张玄摇了摇头:“娘,我没有打架。”
“那你如何又弄成这副模样?”
张玄低头不语,任张母如何问他只是不说?张母无奈,便也不再勉强:“你既受伤了就快去歇息,这里的事娘自己来就行。”
张玄抬头看了看母亲,只见她气色尤差,疲惫之态尽显,不觉悲从心起,开口道:“娘,等我将来有出息了,一定把你的病治好。”心中暗道:无论吃多少苦,受多少罪,一定要修成仙法,这样方能救娘亲脱离病痛。
幼时张玄曾经镇上郎中讨论母亲病情,一个个皆长吁短叹,自言张母之病,非神仙不能救。从那以后,小张玄便萌生了一个念头,修成仙,救母亲。
张母听了张玄的话,笑了笑:“你有这份孝心,娘很是欣慰,别说那么多了,快回屋休息去。”
张玄不忍离去,便道:“娘不去休息,我也不去。”
张母看他精神萎靡,双眼无神,知他此时必是咬牙强撑,儿子的心性她最是了解,只能妥协道:“罢了,娘也去休息,剩下的明天再做。”
张玄道:“我要扶娘进屋躺下方能安心。”
当下掌着烛火,扶张母进屋躺下。张母劳作一天,确是筋疲力尽,才一个恍惚便沉沉睡去。
张玄站在门口,听母亲呼吸深沉,这才放心离开。
便又忍着痛楚,打起精神,回到屋中将剩余的衣物做完。
眼前大堆碎布,原是七锦庄送来的。按照七锦庄的意思,将这些碎布缝合成粗布衣裳,后又送回七锦庄去。这些布,质地拙劣,大都是富人挑拣所剩,做出的衣服自然不值几个钱,他们母子只能从中赚一点微薄的辛苦费。
待到一筐碎布缝补完毕,已是夜深人静。
张玄浑身痛楚,头脑昏沉,趴在桌子上昏昏睡去。
睡了不知多久,忽听耳畔有声。
“张铁娃……张铁娃……来乱葬岗见我……”
张玄陡然惊醒,漆黑中空无一物。
“张铁娃是谁?”
这声音,蓦地想起白日柳树下遇到的怪老头,心中奇道:“莫非是他唤我?”
当即撑起身子,忍着浑身疼痛,悄悄出了门。
乱葬岗离家门有二三里远。此时已是夜深,抬头,见弯月如勾高悬天际。一阵风过了,草木之影缓缓摆动。光秃秃的老树上一声嘈杂,便见一群乌鸦四散而起。
张玄站在山岗之上,只见遍地白草,碑壁破败,几只老鼠喳喳有声,在坟墓之间钻来钻去。
“你来了!”
一声低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张玄抬头看去,吓了一跳,那一座坟头上有一人影。他背对自己,盘腿而坐。
“你是何人?”张玄上前几步,这才看清他的容貌,正是日间树下相遇的黑衣怪老头。
怪老头道袍一挥,嘻嘻一笑,猛然跳上前来,对着张玄一阵乱摸。
他速度不快,然而张玄竟是无法躲避,又惊又怒:“你……你做什么?”
老道士嘿嘿笑道:“先天的小浑鼎,呜……骨相倒是清奇,可惜长在这样的内鼎气炉之上,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张玄惊愕:“你……你胡言乱语。”他曾听小会说过,人体资质有先天后天之分。人的体内有一个气炉,似鼎浑然,因此也叫内鼎气炉或内鼎神炉。
而这气炉,便是所有力量之源。
内鼎神炉按先天资质分,有低阶小浑鼎、一品清鼎、二品金鼎、三品玉鼎、高级紫鼎以及传说级别的玉鼎几种。小浑鼎普遍存在,一二品最是常见,三品不多,高级紫鼎甚少,至于玉鼎,更是凤毛麟角。
这怪老头说自己是低阶小浑鼎,那便是下下等资质,难怪元吉看不起自己。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自劝道:“张玄啊张玄,你当真是个废物,还妄想修仙炼道,可笑可笑……”
怪老头看他一味叹气,忽然叫道:“你叹什么气?”
张玄低下头,忧伤道:“我是小浑鼎,我是废物……”
“哈”老头忽然干笑一声,举头望月,冷冷说道:“那可未必!”
张玄看他双眼之间眼神空洞,瞳孔深处似有隐隐绿光,心底竟是不寒而栗。
怪老头忽然转过身:“来来来,老子先教你天藏剑第一式,过得三日你便用这招,去打败日间揍你的那小王八羔子。”
张玄听得此话,眼睛一亮,刘四那畜生无恶不作,欺压善良已不是一日两日之事,自己想狠狠揍他一顿,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只是刘四学过几年道,有一些修为,何况他手下众多,对付他,只怕一招不够用。
便道:“不是老子听错了,就是你在吹牛皮,一招哪里打得败那畜生。”这怪老头总是在他面前自称老子,张玄不肯吃亏,也在他面前自称老子。
怪老头大怒,跳将起来,左手并指斜侧一挥。
“呼……”一阵浩瀚之气化为巨剑,自侧边山峰横削而过。
那边山上猛然间地动山摇,尘土漫天。定眼看去,偌大的山峰倾斜而倒,山尖竟是被这老头齐齐一剑削平。
张玄看得目瞪口呆。
怪老头嘻嘻笑道:“我这一剑,乃天藏剑中的开山式,你说够不够用。”
张玄点头不跌:“够够够……够了!”
“那你要不要学?”
张玄猛然跪倒:“师傅在上,受弟子一拜……”
怪老头一听,慌得向张玄也跪了下来:“跪不得,跪不得,老子不能收你做徒弟,收徒弟多没意思……”
初时说要收徒弟的是他,现在说不收的又是他,这老头当真不能以常理论处。
张玄以为这老头又嫌弃他,委屈得眼圈通红:“说到底,你……你就是嫌弃我这小浑鼎。”
怪老头小眼乱转,忽然嘿嘿一笑:“老子决定了,从今往后不收徒弟,只结拜兄弟……”说着,跳将起来,拉着张玄的手道:“来来来,咱们来玩拜把子如何?”
张玄一愣,随即笑道:“拜把子岂是用来玩的。”
老头急不可耐,拉起张玄飞上摩天崖,落在悬崖边一块巨石之上,便拉着他又并排跪下。
二人立在崖边,狂风飕飕,摩天崖一阵阴冷气息直透心脾。摩天崖是南离县朝圣之地,据说摩天崖下万丈深渊,渊中有神,名为灵渊,能聆听人心。又说渊神好饮兽血,每年月圆之时,众人四面八方而来,以鲜血投入渊下许愿,又叫“投神”。渊神感应众人召唤,便许众人心想事成。
此时,老头站在风口之上,忽然指天念道:“苍天在上,黄土在下,老子今日和张铁娃喜结连理……”
张玄慌忙捂住他的嘴:“你胡说什么……”
老头掰开他的手,怒道:“不这么说,那要怎么说?”
张玄道:“你应该说,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转念一想,他已七老八十,若我说“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岂非大大的吃亏?便干脆住嘴。
老头学着他的模样做了一遍,笑呵呵,急不可耐道:“接下来,是不是要拜天地,吃交杯酒了?”
张玄笑道:“你说的是拜堂,不是拜把子……”
老头皱眉:“那我们玩拜堂……”
张玄羞得面红耳赤,骂道:“放屁,咱们两个大老爷们拜堂,那成何体统……好了,咱们拜也拜了,你比我大,我该当叫你一声大哥……”这一套,他也是听村头说书的王瞎子讲得。
便郑重地对老头行了个礼:“大哥!”
谁知老头也回了一礼:“大哥!”
张玄道:“不对不对,又不对了,我喊你大哥,你要喊我兄弟。”
老头怒道:“呸!我不要做大哥,做大哥多没意思,我要做兄弟。”
张玄惊愕:“胡说八道,你比我大五六十岁,怎能喊我大哥?”
张玄越是不同意,这老头便越是觉得有趣,猛然上前一步,按住张玄笑穴。张玄猝不及防,笑得前仆后仰,涕泪满脸。
老头怒道:“倘若做兄弟不好,你怎么抢着做。”
“哈哈哈……快……快住手……”
老头大叫:“我要做兄弟,你不让我做,我就不住手。”
张玄笑得喘不过气:“你做……你做便是……”
老头这才放开张玄,嘿嘿一笑,躬身到底:“大哥!”
张玄深怕他又折磨自己,喏喏回了一声:“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