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到时候杀猪了可得留多几斤肉!”
张三舔了舔嘴唇却感觉不到一丝油腻与光滑,“这猫冬归猫冬,能长长膘也好!”
“还长膘呢......”
看到张二禾那不屑的样子,张三便笑了起来,“咋滴,惦记着给刘大送点?这可不成......”
“哪有的事儿......”
“嘿嘿嘿!”
张三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手抓着一个窝头一边吃着一边说道,“刘大家里没养猪,倒是让他多拿几个蛋到家里来呀......俺可记得他家养了三只老母鸡呢!”
“咱们家的蛋还得留着开春抱窝呢!”
“去......”
“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张三朝着张大彪说道,“爹,要不就让二姐年底出门子呗!”
“我......”
“你啥你!”张三笑道,“自个跟刘大商量去,名字就不用改了!反正咱们家喊刘大都喊习惯了......”
张二禾那个相好跟张三老爹同名,叫做刘大彪!今年就比张三姐弟俩大一岁而已,家里爹妈前些年没熬过去早早就走了,不过刘大彪也算有点能耐,二十岁就撑起了一个家!
除了他以外,下面有个妹妹前些年也已经出嫁了,还有两个十几岁的弟弟也都已经到队里挣工分去了......
现在的家庭条件虽然还有些不大好,但过两年等到自己离开的时候,他那两个弟弟已经把家撑起来了。三十年后,自己还跟他小弟见过一面,但刘大彪因为二姐的事情,自个挂树上去了,那次见面倒是挺不友好的......
刘大彪现在正是当家的年纪,下面两弟弟一个十九一个十七,当刘大彪走了以后轮到他们撑起那个家,虽然就剩哥俩这家庭负担也变轻了。但那肩膀还是过于稚嫩了,里面的艰辛可想而知!
“爹,吱个声呗!”
张三朝着张大彪笑道,“刘大也算不错,两弟弟也都能挣工分了,二姐过去了那家四个挣工分的人,用不了几年就能起来了!”
这话还是之前张二禾劝说爹妈跟张三的时候说过的呢,张三此时拿出来说,也算是糗了糗自个......
“嗯!”
张二禾听到老爹嗯了一声顿时就有些激动了起来,张三搂着她的肩膀笑道“俺的错,不过可甭想让俺跟刘大道歉......”
“去......”
“还害羞了......”
“嘿嘿嘿!”
午饭就是简简单单的玉米面窝头而已,但农闲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是喝稀的。也就张三家里挣工分的人多才有多余的口粮敢这么造,家里除了张三一年到头挣不到五十个工,连老娘一年都能拿一百五十个......
北方不比南方全年都能干活,只要一下雪,地里的活儿就少了。大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里猫着,只有公社或者村里安排了其他的什么事情大家才有活儿干。
生产队上安排的活儿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什么样子的劳动力干什么活儿,工分也是不一样的!
如果张三肯去干重活的话,最少也是一天八分到一个工。但老娘是女人且年纪不小了,干的都是轻省的活儿,基本都是六七分的工。
每年需要上交公社的公粮并不是按比例来的,而是上面发下来的任务订的数目。麦子多少、棒子面多少,粮食一打下来队里一晒干就第一时间交了上去,然后剩下的七成才按成人数平均分发给每一户村民......
十二岁以上的孩子包括大人、老人按一个成年人的口粮算,十二岁以下的孩子按不同的成人成数去算,比如六岁以下算六成,加上两个大人那就计二点六人!
全村人按总成人数去平分这七成口粮,剩下的三成纳入年底的工分决算,以总工分数去平分这三成口粮,一个工几两粮总工天多少。因为麦子、玉米、地瓜的收割季节不一样,所以每一次队上都会依次各自核算好才分发下来到各户。
等到年底总决算以后,工分少的家庭若是之前领取的口粮领超了,就补回去给队里。若是少了,就把该多分的发下去......
家里人口多,劳动力少赚取工分比较少的家庭,年底决算的时候可能会欠大队的,但是问题并不大。因为七成是口粮,这个比例也是各地各村自己商讨出来最本村最为适合的比例。
有的是八二有的则是六四,因地、因人而异,这就是所谓的人七劳三,人八劳二......
而这家里六人有四个壮劳力,去平均张三这个残疾人士,算一下倒也不止人均存款十一万呢。加上这几年年景好,家里的口粮都是充足的,但钱却没有,因为穷家养了张三这个富儿......
“俺去咪会!”
家里无论什么时候,吃饭的氛围都是很轻松的,张三在家里都是不着调地开着玩笑话跟张二禾互相取笑,家里人也都习惯了,虽然昨天张三还要死要活呢......
“老大,待会要是那岳文来了,喊他到我那屋......”
张大江点了点头,“成,你嫂子刚刚被褥都帮你给收拾好了!”
“那谢嫂子了!”
“你还把炕让给我们了呢......”
张三听到杨慧琴这话便撇了撇嘴,走到张大江身边往他兜里掏了进去,边打断杨慧琴的话说道,“俺这想着抱侄子呢,侄女也成......呃,还是侄女好!”
“你干啥呢?”
张三把张大江的烟跟火柴拿了出来,“烟给我......你们慢慢吃,我眯会去!”
张大江看着拿着烟掀开门帘子出去的张三便道,“三儿也抽烟了?”
刘翠听到大儿子的话便看到自己男人点了点头,“随他去吧......”
“没事,长大了抽烟正常!”
......
“张三湖!”
“三儿!”
“我湖你老母......”
张三昨晚本来就没睡,挨大哥揍了一顿以后就在等着老爹的决定呢,睡得正香便模模糊糊听到推门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小名,顿时就坐了起来朝着来人瞪了过去!
“去你妈的......”
看到来人是自己的债主岳文跟他那狗腿子叶云南,张三人还坐在床上呢,这手就不听话地朝着叶云南脸上轻抚过去......
“啪!”
张三小时候名字就叫做张三湖,爹妈也没啥文化,张大江出世以后就盼着家里多子多孙,便以江河湖海取名。然双胞胎的老大却是个女的,就改了谐音为禾!
张三小的时候倒也没怎么在意自己的名字,三湖三湖也没啥歧意。
小时候因为瘦瘦小小的,孩童们喊着喊着就喊成了三胡、胡儿来了,因为这事儿小时候二姐不知道帮着自己打了多少架呢。后面爹妈喊着喊着就不再喊三湖了,待五八年的时候乡村户籍开始推行,户口上也去了个湖字!
张小三这名字,是跟着媳妇、儿子的户口下到北大荒的时候自己才给改的......
既然让自己改头换面做人,也保留着爹妈赋予自己的生命之外的一点念想!
“张三!”
“你他娘的要是不会喊爷,喊爹也成!”张三光着脚下了床,怒视着挨了一巴掌正瞪着自己的叶云南,朝着他胸口推了一把,“下次敢喊你爹小名,你爹就要教子了......”
张三倒是对这什么三湖、胡儿啥的没什么反感,又不是因为人家一两句取笑的话儿就闹起脾气的小年轻了。也不是什么起床气,张三平日脾气看起来挺大的,但是年轻的时候,本质却是温顺的人......
“南呀,算了......”岳文拉了拉身前想要跟张三动手的叶云南,看着张三面无表情地说道,“张三,今儿可是到了还钱的时候了?”
“恩?”
张三揣着明白装糊涂,皱着眉头看着个头差不多到自己肩膀的岳文,“俺啥时候跟你约好今天还钱?”
“你这是想赖账呀?”
岳文个头虽小,但是一点都不怵张三,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张三说道,“张老三,我可不是吃素的......这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呀!”
张三接过话头笑道,“不就一百块钱嘛,三哥我还赖你这点帐?只是,俺啥时候跟你约好今儿还你钱?”
“上次你不说......”
叶云南听到这话便瞪着张三,但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张三伸手朝着自己衣服过来了,忙躲了一下,“你干啥?”
“废啥话......”张三拉着叶云南的衣服,伸手从他衣兜摸了摸,“烟呢?”
叶云南见张三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便从裤兜摸了一包大前门出来,“干啥,你还抽烟呀?”
“屁话!”
张三拿过烟就抽了一根出来,随后转身走到床头枕头边上摸了摸把那盒火柴拿了出来,“上回跟你说,等俺二姐跟那啥......呼!换了亲以后,俺有钱就还给你嘛......”
“但俺昨晚想了想,俺不咋喜欢那啥齐典的妹子......瘦不拉几的,不好看!”
“嘿,那烟是俺的!”叶云南见张三点了一支烟以后就把自己那包刚抽了几根的大前门给揣兜里去了。
“三角五而已,又不用票!”张三撇了撇嘴,“三哥差你一百块钱呢,德性......”
“张老三!”岳文没理会张三拿叶云南烟的事儿,坐在床尾看着张三皱着说道“咱们可是说好的......”
“我说凑到钱了还你呀,但俺不喜欢他妹子......太瘦了!而且才补了我们家三十块钱,也不够呀......”张三跟着坐在床前的一张椅子上面,看着岳文笑道“放心吧,这北沟谁不知道俺张三是啥人!”
“赖啥都不能赖账......”
“张三!”叶云南跟着坐在了床沿,“典哥那三十块钱还是我去说的......你一句不要,你让我脸往哪儿放呀?”
“你谁呀!”
张三不屑地说道,“就他那妹子,你要我让你了......”
“行,亲不换了是吧!”岳文咬了咬牙,拉了拉叶云南后看着张三说道“你换不换,不关我事儿!但,你今天得把钱还我,一百现钱一分不能少!”
“呃,耍赖是不?”张三脸阴沉了一下,随即又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三哥这一百来斤拉去,还今天一分不能少!”
“你他娘的脑袋抽了还是怎滴?俺啥时候跟你说过今儿还钱,来......你跟三哥说说啥时候说过,俺要是说过这话俺今天把命卖了都还你这钱......”
“你......”
确实没有提到过什么今天还钱的事儿!
而且上次也不是今天还的钱,今天只不过是答应齐典换亲,然后对方送了三十块钱过来加上卖口粮的钱给了四十块钱加老娘那对耳环而已,还得等三天后家里的猪卖了才结清的......
上次是自己怕,因为以前就是欺软怕硬的性子,被这齐典带人唬过一次就怕得要死要活的回家闹。然后家里一有钱自己就屁颠屁颠地往人家里送去了。
但,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还会被他那点瞎话唬住?
岳文皱着眉头想了想,跟着叶云南对视了一下才发现真的没有提起过今天结清赌债的事儿。
“反正,我今天到你这儿来了,我就要看到钱......”
张三不耐烦地看了看岳文,“你没啥事儿吧......要不这样,先拿两根烟抵个三分五......你他娘的还有脸说这话!你家是地主老财呀,随随便便一百块钱就掏得出来?”
“你.......”
“得了得了!”张三吐了口烟雾出来,“这钱呢,三哥指定不会赖你这三瓜两枣!怎么,没觉得三哥为啥今儿说话底气这么足?”
往日的张三倒不至于对他们卑躬屈膝作小人状,但也不敢对他们这么硬气地说话与挤兑,更加不敢对叶云南出手,往日想耍钱的时候还得南哥南哥地问今儿到哪玩呢!
两人只不过是因为中午被齐典喊起来,说了张三家今天还没应下换亲的事儿,急着要那一百块钱才疏忽了......
“用不着这么瞅着!”
张三看到这房间也没啥地方可以弹烟灰,便站了起来推开窗户弹了弹,“俺不管什么齐典不齐典的,这亲俺是不换了!他那妹子要是值三十块钱倒还好......呃,算了!”
“反正你这钱,我一定会还!但是我现在有别的事儿顾不上了,也没法子还你......不是,你急啥呀?”
张三朝着站了起来的岳文白了一眼,“咱们商量一个还钱的时间,你们这种人还真的跟他们说的一样......百来块钱而已就这德性!三哥这辈子还怕弄不到一百块钱还你?”
“那你说啥时候还钱?”
虽然这有主客之分,但是自己可是债主呀,来到张三家里到现在一直都是被动地由张三拿捏,岳文也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了,但是听到张三说的那什么“他们”,倒是心下有些疑惑了起来!
“年底之前你一定要还清......”
“想啥呢?”张三撇了撇嘴,“这都快到冬月了,三哥要是有本事弄一百块钱还至于在这山沟里猫着?”
“年底我想办法先弄点还你......多少我没底,没准全还了都有可能。没准三五块......”张三摸了摸侧脸那又长了起来的胡茬,也没看岳文到底是啥脸色!
这一百块钱事小,主要还是得想点来钱的路子才是正经事儿......
不怕没钱,也不怕欠钱。
年轻人不论兜里有钱还是没钱,最怕的是没有来钱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