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一个了?”胡人的尸体三三两两躺在地上,有男有女,鲜血直流。石力喘着粗气,再三确认周围安全后方才小心翼翼的发问:“你不是说就五个人?”
“不才九个?有四个娘们儿脚印浅,没看出来。”董来收刀,带着似有似无的戏谑笑意:“再说了,你还是三岁小孩?怕女人?”
石力像是受到了极大侮辱,憋红了脸,脏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行了,别挖苦他了。”茅二深知在这种情况下拌嘴没有任何意义:“确实是你看走眼了。”
他们四人于昨天早上出城,前往狼林巡逻,途中董来发现踪迹,看出来这帮人人数不多,追了上来。虽然人数最后对不上,但万幸只是多了几个战斗力不强的女人。
“这倒不假。”董来嘿嘿笑了两声:“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阿嚏!”伴随着喷嚏,两道鼻涕喷涌而出,糊了自己一胡子,也不可避免的沾到了茅二的肩膀上。
茅二嫌弃的翻翻白眼,回身狠狠踹了一脚。
董来哎呦哎呦叫了两声,之后拿袖口蹭了蹭鼻涕,咧开一嘴黄牙:“现在怎么着?”
没皮没脸的老东西。茅二只在心里暗骂一声,没有过分追究。他环顾四周,层层叠叠的松树伫立在黑夜中,除了冷风拨动针叶的锐利尖啸,四周再听不到半点声音:“把这些胡人的脑袋割下来,赶紧上路。”
“要我说,干脆点堆火在这过夜,明天再走。”石力插嘴道:“回去还差不多得一天呢。”
茅二正靠在树干上蹭肩膀上的鼻涕,回答的漫不经心:“不行,得赶紧走,想休息也得往北一点再休息。”
董来踹了一脚倒在地上的李麻子,他脖子上有一道致命的伤口:“麻子还在这儿躺着呢,老子可没有跟死人睡一块儿的爱好。”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挖苦让石力心中不快,他顶嘴道:“你俩怕死人?”
茅二看到董来的表情,知道他要发火了。这老家伙十六岁参军,在魏朝时就已经打了二十多年的仗,燕朝建立,又在边城戍守三年有余,所杀之人不在少数,这话绝对算是赤裸裸的侮辱,更何况说这话的还是个毛头小子。
而茅二今年二十五岁,比石力大不了多少,参军不过五年。因此石力的嘲讽并未让他感到侮辱。他冲董来摆摆手:“算了,消消气,跟个雏儿较什么劲?”
“你还帮他说话?是他先骂我的!”石力愤懑道。
“行了,闭嘴吧,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茅二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边城里都说喂马的人脑袋都被马踢过,没一个好使的,现在看看真是不假:“知道李麻子怎么死的吗?再多说一句话,我就不护你了。”
“护?谁要你护?胡人已经死完了。”
“谁跟你讲是胡人杀的他?刚才要不是他冲李麻子背后踹了一脚,凭那家伙的身手,绝对死不了。”茅二看了一眼董来:“李麻子跟他有仇,怎么着?你也想在和别人动刀子的时候让他给你背后来上一脚?”
石力此时就像喝了口马尿一样,五官酸涩,扭成一团。
“屁放完了?放完了就赶紧干活,然后走。”
石力没有再争辩,乖乖照做。他举起长刀,将胡人尸体的头颅一个个砍下来,塞进袋子里。
“那他怎么着?”石力收拾完毕,看着李麻子的尸体问道:“埋了?”
“不用。扔这儿喂狼吧。”茅二翻翻白眼,心里也觉得这家伙死得好,平时仗着自己个子大,没少做欺负人的事。
三人收拾妥当,开始赶路。
“祁秋水那王八蛋,棉衣都没下来,还让咱们巡个屁的逻。”石力把袋子又往上背了背,九个脑袋分量可不算轻。他此时不敢再骂身旁的两人,因此把发泄对象换成了边城校尉祁秋水,继续发着牢骚,张口间白雾蒸腾:“老老实实在边城里待着不行吗?”
茅二闻言,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自己那一身破衣烂衫上。现在自己只穿着一件麻布外套,内搭一件羊毛衫。这两件衣服压根就是摆设,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尤其是外套,破的像张尿片,四面破洞,里面的风不比外面少,正肆无忌惮的带走他的体温。
但说到底,这事其实也怪不到校尉身上,今年的寒潮来的确实早了许多,根本来不及制备棉衣。
“待着?你以为你肩膀上那袋子胡人脑袋是大风刮来的?”寒冷在持续消磨茅二的耐心,他没好气的呛声道。
“哎,小崽子这话倒是没说错。”董来把双手插在胳肢窝下取暖,打着哆嗦反驳道:“确实他妈冷啊,这才九月底。等回去了,我得上金沙镇找个女人,这世上最暖和的地方就是女人的被窝!”
“你是一有点钱就得扔窑子里去。”茅二鼻子哼出两股冷气,不禁想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忍受他那一嘴的粪味:“你可别被祁秋水逮到了。”
“他?你别看他天天人五人六的,哪个男人不喜欢女人?”董来嘿嘿一笑:“边城里一个女的也没有,我就不信他没有偷摸去过窑子。”
“他还真不。”茅二笃定:“我看那家伙对皇上的兴趣可比对女人的兴趣大。”
“他倒是喜欢,皇上会岔开腿给他上?”董来哑然失笑:“哎你说,皇上要是跟他说——你他娘的一辈子别碰女人了,他会怎么样?”
“这算什么?皇上让他杀他亲爹,他估计都不会皱眉头。”
“比起再也不能碰女人,我还是会选杀了我爹。”董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倒真是个王八蛋。”茅二咧嘴一笑,骂道。
“哎,小子,你来边城多久了?”董来好像是感到无聊,又开始找那个已经被吓破胆的小伙子的麻烦。
石力努力把自己结巴的原因装成寒冷,而不是恐惧:“俩、俩月。”
“咋来的?”
“把我们校尉的马弄丢了。”
“义沙校尉的马。”茅二正对上董来投来的询问的目光:“他是从义沙贬过来的。”
“原来不是来这以后才变成傻子的。”董来拍拍石力肩膀,吓得石力差点坐在地上:“本来老子想把你那三个胡人脑袋也算成我的,看你学乖了,就算了。”
茅二清楚的看到石力嘴角的抽动,他怕是想说谢谢,只不过最终没有出口:“原来没听说过胡人脑袋能换钱啊,义沙那边就不这么干。”
“年初祁秋水上任才立的规矩——一个胡人脑袋换一贯钱。”茅二漫不经心的回答,心中诧异怎么越来越冷了。
“军饷呢?”
“照发。”
“我原来一直以为边城是个混日子的地方——”石力怯怯的瞥了一眼董来,像是觉的自己这话有些冒犯。
“这话倒是没错。”茅二肯定道:“天赐山那么长,肯定有胡人偷偷越过大山摸进北关,不可能全防的住。边城只需要保证不会有大股部队进犯,那些零零散散的胡人不需要咱们管。”
石力看董来没反应,方才松了口气:“可这不算擅改军规吗?祁秋水一个校尉,头顶上还有边军统帅,他哪来的这权力?”
“边军统帅?哪呢?他只要不在北关,祁秋水就是最大。”边军统帅是当今皇上的二弟齐王,可这么些年只听其名,不见其人,一直待在京城。茅二顿了顿:“祁秋水这校尉可是皇上亲自任命的,他干的事就是皇上想干的事。”
“九个脑袋,咱们一人仨。仨头,三百,加上攒的那几颗……”董来掰着指头,终于算完了数:“哎,茅二,你交上去的脑袋得有二十多个了?”
“二十四。”茅二坦言道,他心里记得很清楚。
“钱呢?两千四百文钱,也不见你喝酒,也不见你吃肉,也不见你找女人。”董来撇撇嘴:“一个胡人脑袋可是够在窑子里待两三天呢。”
“我有女人。”茅二说完这话,不免有些伤感。他又想起了住在老家东头,自己的相好莲花。人长的好看,就是一脸麻子。
自己才只和她睡了三次觉,还没来得及提亲,让她给自己生个娃。莲花屁股大,一定能给自己生个儿子,来这鬼地方当兵,就是为了攒钱娶她。
胡人脑袋换的两千四百文钱他一个子儿也没领,全记在账册上呢。等钱攒够了,只要不打仗,到时候敲断自己一条腿,告伤还乡,用这钱做点生意,安稳度过余生。
自己一个孤儿,先是当小偷提心吊胆,之后做小二,寄人篱下,任人打骂。他在心里发誓,自己绝不会再过这种日子了。
“有女人怎么了?改天你和我一块儿,你就知道——”董来搓搓手,一脸淫笑,往他身边挤了挤。
茅二嫌弃的躲开:“行了,我没那爱好。你下次多睡两个,就当替我了。”
董来热脸贴了冷屁股,翻翻白眼,不再答话。至于石力,董来一说话他就跟哑巴了似的,一句话也不敢说。他们一路向东,往大路上走,然后顺着大路回城。黑暗越来越浓,包裹着寒冷,而寒冷又包裹着他们三人,体温流失的很快,行进速度一降再降。
“要不点堆火,歇歇?”董来打破沉默。
“别说那么多,赶紧走。”茅二打着哆嗦,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双手双脚趋于麻木,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要歇也得上了大路再歇。”
“要走你走,老子不走了!鬼知道还得走多久。”石力一屁股坐到地上,他难得和董来达成了共识,有了几分底气:“点堆火烤烤再走。”他靠在一棵高大的松树旁,竭尽所能蜷缩到避风处。
“不行。”茅二毫不迟疑地回答,脸上阴郁的可怕:“还你妈点堆火,生怕其他胡人发现不了咱们?”
“狼林狼林,听名字就知道这林子里有狼!”石力顶嘴道:“一到晚上就都跑出来了,狼只怕火。”
“赶紧走,要不然我——”
茅二的威胁还未出口,树林深处的狼嚎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他急忙收起所有声音,压低身体,在一处树根旁蹲下。伴随着那声狼嚎,茅二听到些别的声响,像是金属的撞击声,寒冷刺耳。
狼好对付,只要点把火就能吓走,可听这声音,除非狼突然会站起来使刀了,不然绝对有人。
“是咱们的人?”看来董来也听到了,谨慎的发问。
茅二摇摇头,边城的巡逻任务一直是四人一队,每天六队,除开他们,其余五队人各有各的路线,绝对不会跑到这里。他咽口唾沫,怎么这么倒霉?林子里那么多胡人,怎么偏偏让他碰上带铁器的了。
他略带迟疑的回头,冲两人使了个眼色,之后缓缓拔出长刀。刀身布满缺口,却仍被他打磨的极度锋利,上面还残留着丝丝血迹。
“摸上去看看,小点声。”茅二知道此时自己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他打了个手势,董来心领神会,缓慢的从层层叠叠的针叶树中穿过去,自己紧随,石力则在最后。
林子仿佛瞬间茂密了很多,每次被针叶刺到皮肤都会让他心惊肉跳,全身上下都在不停的冒着冷汗。茅二在心中不停地安慰着自己,自己原来当小偷时摸黑翻墙爬窗可从来发不出一点声响,今晚肯定也不会出事。
董来的脚步猛的停下,茅二差点撞了上去。
“前面。”董来的声音细若蚊鸣。
他打量四周,手边有棵云杉。他冲董来抬抬下巴,之后反捏刀柄,手脚并用,三两下窜了上去,自己一身黑衣,藏在针叶堆里几乎不会被发现。
等爬到半截,发现视野开阔时,他才向下望去,远处空地上,几个人影分外显眼。他调整姿势,想要看的更清楚,身旁树叶一阵窸窣,之后便是一声惨叫,董来从树上摔了下去。
这个蠢货!茅二暗骂一声,想要爬下去确认他的情况,但紧接着,他又听到了钢铁碰撞的声音,便急忙停下动作,继续看向刚才的地方,但那几个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董来跌落的惨叫还没结束,石力夹杂着求饶的惨叫又兀然响起。坏了!茅二心里咯噔一声,出事了。茅二多么想要滑下去一探究竟,但此时气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茅二偷东西练出的一双贼眼,就算是在黑夜也闪闪发亮。他待在原处,在树上艰难挪动身体转移视线,终于看到董来像头猪仔一样被扔到地中,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右臂已经整个没了。月光洒下,四个男人身上的铠甲闪闪发亮,围着董来说笑。
那就是他听的的铁器的声音!可下面这帮人不是胡人,更不是巡逻队,整个边城——不,整个北方也找不出来一套这种铁甲,他们到底是哪来的?一种不安油然而生。
不远处传来一声鸟叫,茅二本就手指冻得发僵发麻,吓得脱了力,从树上坠落。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轰然落地。他咳出一口鲜血,怕是伤到了骨头。妈的,老子一定要把那只死鸟——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后领,铁手套触及皮肤,寒凉入骨。
“这树上结的‘果子’还挺多。一伙的?”面甲后的声音含混不清:“杀了?”
另一人蹲下身子:“还能说话?”
茅二瞥了一眼倒在一边,像被放血的猪一样惨叫个不停的董来,还有不远处石力的脑袋,咽口唾沫,疯狂点头:“能,能!”
“哪来的?”
“边——金沙镇旁边。”恐惧如鲠在喉,让他不敢说实话。
“行,先带回去,让王爷认认。”
“那个呢?”
“杀了吧,叫的瘆得慌。”
那名武士得到命令,抬手一剑就砍飞了董来的脑袋。茅二吓得差点叫了出来。可他又想起了董来的死因,连忙捂住了嘴,眼中泪水横飞。在朦胧泪眼中,他终于看清了面前的这些武士,全身铠甲红丝金铁,两侧肩甲雕着象征皇权的龙头,手中统一握着雁翎刀。
茅二猛然想起了他儿时听到的一句顺口溜——金铁铸龙面,红甲雁翎刀——他们是皇帝的亲卫,金龙卫。燕家推翻魏朝,建立新朝后,金龙卫虽然换了人,可制式并未更改。
他的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任由金龙卫拖行。
并没过太久,他被带到了一伙人马之中。他因恐惧眼前发黑,但还是一眼看到了这群人中的一位,只因他的穿着与其他人格格不入,这种装扮在他戍守边城的几年间他再熟悉不过——胡人。
可那胡人神情为什么如此泰然自若,明明周围全是金龙卫,只有他一个胡人。
“王爷,碰到三个可疑的人,那俩已经杀掉了,这个带了回来。”
一名男子闻声起身,看打扮是中原人。他抬抬手,身旁金龙卫便在手中点起一簇火苗,凑到茅二脸前。男子凑近打量茅二:“那袋子里是什么?”他语气平板的问道。
“人头,一共九个。”金龙卫率先抢答。
男人打开袋子冲里面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你杀的?”
茅二不敢点头,也不能摇头,呆在了原地。
“你来认认。”王爷将袋子提到那胡人面前。
胡人打开袋子向里看去,脸上分明多了几分痛苦:“是我的人。”
“把他们带回北边焚了吧,虽说身首异处,但总比挂在城墙上要好。”
茅二此时只剩错愕,带回北边?为什么?他们要放一个胡人回去?
“那他怎么办?”金龙卫指指茅二,问道。
“杀了吧。”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金龙卫的雁翎刀立刻出鞘。
什么?不!他的脑袋仿佛挨了一棍,剧痛无比,眼泪鼻涕尿液一块儿流了出来。他瘫倒在地:“不,别要杀我,明明那个胡人,你是中原人——”
“慢!”这位王爷喝声命令金龙卫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那位胡人:“还是你来吧,我给你亲手报仇的机会。记住,不论你是要杀祁秋水,还是杀牧山河,还是杀当今的皇帝,只要和我合作,我都能满足你——就像这次一样。”
杀皇帝。这三个字夺走了茅二最后的话语和精神,他仿佛一片纸轻飘飘的跌坐在地。皇帝尚敢言杀,何况他一个杂兵?
胡人沉默良久,可最终还是接过了金龙卫手中的雁翎刀,向茅二急速砍来。
刀很快,茅二甚至来不及闭眼。他最后想到的是麻子脸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