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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不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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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故事纯属虚构)



    今夜无人入眠。



    白清在台灯下记录着自己被拐到孤儿院以来的所有见闻。那些曾经跟自己一起在孤儿院生活的孩子们,院长的说辞是他们被好心人领养,实际上是被买走。



    长久以来被虚假记忆掩盖的真实正不断从脑海中涌现。



    十年前的那一天,自己大半夜里从寝室偷溜出来玩,在经过院长房门时,见里面灯火通明,还传来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感到好奇,凑近门板听里面的动静。



    “那个孩子只能卖这个价,你也不看看你拐来的都是些什么残次品,这一批里也只有几个还看得过去。”



    “没事,我对他们的脑子动了些手脚,就算他们的亲生父母找过来,他们也完全不会记得自己的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只记得自己是被我收养的。”



    在听到院长说的话以后,某些东西在白清脑海中碎掉了,她突然记起自己是被坏人绑上面包车、拐到这里来的,自己之前却全然不记得!



    白清害怕极了,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离家的无助与恐惧令她一时慌了神。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从这儿逃出去,眼泪直往外涌。



    突然,一个男人从背后用一只手捂住了白清的嘴,另一只胳膊狠狠勒住白清的脖子。白清拼命地挣扎,但一个小女孩的力量又怎么拗得过成年男性。



    等到怀里的白清总算再没力气反抗,男人推开院长的门,拎着白清的衣领,把她扔在地板上。



    “妈,外面有小老鼠在偷听,你刚才跟组织说的话估计都让她给听见了。”



    放下电话,院长缓缓踱步到白清面前。



    白清趴在地上,痛苦地咳嗽着,四肢也使不上劲,泪水和鼻涕混在脸上。



    “白清,这么晚了还出来玩,老师们平时教你的东西都不记得了?”院长将白清从地上扶起,给她身上拍了拍灰,又用指背为她擦了擦眼泪,“告诉奶奶,你听到了多少?”



    白清不敢说话,只是惊恐地看着院长——眼前的女性既熟悉又陌生,她既是与自己生活了数年的奶奶,也是把自己拐来这里的坏蛋。



    “好,我知道了,”院长的眼神从慈祥变为冷漠,“安排一下,准备提前把她卖掉吧,在那之前就把她关在我房里。”



    “好。”男人答应下来,一把钳住白清的肩膀。



    “不要!不要!不要卖掉我!”白清一边转动身体想要挣脱一边朝院长哭喊着,“奶奶!我跑得快、跳得高,我能为你做事,帮你赚钱,不要卖掉我!奶奶!”



    白清知道自己一旦被卖掉就肯定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一定要先想办法留下来。她苦苦求饶道,发誓自己绝不会把自己听到的说出去,也绝不会偷偷溜走。



    “求求你了,奶奶……”泪水从白清严重涌出,她的眼眶都发红了一圈。



    院长的嘴角因眼前这一幕抽搐了一下,她实在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会像这样向自己求饶,让她对白清产生了兴趣。



    “好,我能把你留下。”院长答应下来,白清破涕为笑。



    “妈!你在说什么?她都已经‘睡醒’过一次,有过第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不赶紧把她丢给黑市处理掉,万一将来有人买了她以后,她又‘睡醒’了,这地方就完了。”男人的双手仍旧死死钳在白清肩膀上。



    听到男人的话,白清再度慌张起来,担忧地看向院长,止不住地摇头。



    “没关系,既然她想留下来,就让她一辈子留下来吧。”院长朝白清伸出手,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她在一众残次品中算得上优秀,我还挺喜欢她的。”



    “只要不断给她施加虚假的记忆,让她再也无法醒来就好。”



    院长的手轻轻前推,令白清昂起头,露出了因恐惧而扭曲的五官:“白清,你听好了——”



    “今晚你听到的一切都没办法再记起,从此心甘情愿地一直留在孤儿院里。”



    “你会无条件地服从我交给你的任务,因为你要偿还我没有处理掉你的恩情。”



    ——————————



    聪聪回到了儿童寝室,小叶她们连忙凑上来询问情况。



    “他们是一伙儿的,镇上的治安局和孤儿院他们一起组织了这桩贩卖人口的交易。”不等其他人开口,聪聪说出结论,“我用公共电话报案时,对面只是随口应付,还反过来追问我的信息。”



    众人看着聪聪沉重的神情,都说不出话。于是聪聪补充道:“在我被治安官找到后,他们中有人说了一句‘这就是从院子里逃出来的货吗’……”



    “这,怎么会?连治安官都帮不了我们吗?”小勇失望地垂下头,叹了口气。



    珊珊用力抿住嘴唇,强忍眼泪:“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聪聪,你这次出去有收到阿明那边带来的消息吗?”小叶追问道。



    聪聪摇了摇头:“阿明上一次偷偷埋在镇西郊外的信里说过,买走他的家庭不让他接触任何电子设备,他最多只能看看报纸,还说只要有机会就会联系镇外的治安局过来调查。这次……我没能找到他埋下的信。”



    “我记得他跟我们说过会把信埋在大树下,用三块石头摞在一起作标记,你真的都找过了吗?”小叶皱起眉头。



    “当然了,不然我也不会拖到那么晚。”聪聪用手指揉揉皱起的眉头,任凭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到还能怎么破局。



    小勇突然想到聪聪是偷溜出去的,连忙向他追问秘密通道的位置:“我们干脆直接从那儿逃走吧?”



    “没用的,一旦发现我们不见了,院长肯定会立刻报案,到那时满城的治安官都会来抓咱们。”



    “我们可以尽快地逃到小镇外边去……”



    “来不及的,小镇之间会有治安局的关口,且不提如何从关口通过,光是从这里出发,就算跑到天明都到不了那个关口。”



    “你们几个还围在一起聊些什么呢?都上床睡觉,别玩儿了。”王妈走进儿童寝室里,招呼各小孩睡觉。



    但聪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一团乱麻令他始终合不上眼。他太想要找到逃离这里、救出大家的方案了,可周围全是死路,阿明也音讯全无,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或许,只能走到那一步……院长虽然有修改他人记忆的力量,但终究是个老女人,凭大家的力量,或许能够解决她。



    可另一方面,她也是陪伴大家多年的“奶奶”,想要对她下杀手,珊珊肯定第一个不同意,小叶也不会支持自己,小勇太冒进了只会添乱。



    聪聪心里冒出了危险的想法,又被自己强压下去。没错,眼下还不至于此。



    突然,那个人的身影浮现在眼前。或许找到留下秘密通道、与自己一样在想办法颠覆孤儿院的那人,一切都还有转机。



    ——————————



    何逸才靠在窗边,静待月亮下沉。



    不能直接干涉人间的事态。这是他从那片混沌离开前被百般叮嘱的话语。



    所以他只是为可怜的反抗者解开了记忆的枷锁,等待她们自己解决生命的困局。



    “你也是超能力者?”就在刚才,白清如此问道,“我能感觉到……是你帮我抵消了院长的记忆修改吧?”



    “你对魔法的感觉很敏锐,应该也是魔族的后代,按理说也应该会一点儿魔法。”何逸才答非所问地说了这么一句,这种不正面回答问题的说法方式令白清很火大。



    察觉到对方的不满,何逸才一笑置之:“扯远了,的确是我在帮你,但我能帮到你的地方少之又少,最后还是得靠你自己来解决问题。”



    “对这所孤儿院的事,你了解多少?”



    “说起来还有些失礼,我用能力备份了你的记忆,知道你所知的一切。”



    白清深吸一口气,不仅惊讶于超能力,或者说“魔法”的恐怖,更因为对方知道自己已经杀了人。



    可她又不得已放下了防备,对方是来帮助自己的,眼下能跟院长这个超能力者抗衡的或许只有他了,依靠他大概没坏处。



    “接下来我打算假装被修改了记忆,趁机到镇上的治安局举报这所孤儿院。你呢?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帮助我?”



    何逸才闭上眼,摇头低语:“无需在意我的职责……只是,在行动之前,还是多跟院里其他和你差不多的孩子沟通一下吧,至少,把你们知道的信息互通。”



    “你还帮其他孩子解除了记忆修改?万一他们露馅儿该怎么办?”白清感到不解,在她眼里,小孩子的嘴巴根本藏不住事儿。



    “不,不是我,”何逸才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刚回来的孩子——我记得是叫聪聪吧?他是凭自身意志战胜了虚假记忆。在‘睡醒’以后,他把真相告诉了身边最亲近的几位孩子,帮助他们也挣脱了虚假的记忆……我言尽于此,剩下的就交给你吧。”



    长舒一口气,白清转身就要离开。在离开以前,她被这位能力未知、目的未知、来历未知的新老师叫住。



    被欺骗多年的孩子对外界充满戒心、保持警惕、绝不肯轻易相信没来由的善意。何逸才知道自己还没得到信任,只好想办法再为白清多做一些事。



    “不要将眼光死死盯在最后的目标上,最后踩进半路上的泥潭中,”何逸才也想尽可能说得更通俗,但是太明显就没意思了,“如果你想要钓鱼,首先你得有一柄鱼竿。”



    白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白清停下笔,记忆里有关孤儿院和院长的信息已经记录得差不多了。



    自己在那次求饶后就被修改了第二次记忆,从此经常在夜晚潜入镇上的居民家里偷东西换钱或直接偷钱。就算被抓现行,被治安官带走,也会靠院长的关系平安无事地回到孤儿院。



    每当其他孩子说出“有点想到孤儿院外边儿看看啊”类似话语的时候,自己会不受控制地大骂他们不懂得知恩图报,不清楚身在福中不知福,以此加强院长对其他孩子们的记忆控制。



    可她分明也走进了那间小黑屋,亲眼目睹了优秀的孩子被高价卖给了那些没有子女的夫妇、平凡的孩子被便宜卖给了来自黑市的人贩子甚至是器官贩子,但她却没能醒过来,没能阻止伙伴遭遇不幸。



    因为她被虚假的恩情蒙蔽,因为她没能凭自己的意志摆脱这份虚假的记忆,所以在此之前的她无力反抗,只能任由院长摆布。



    直到她如今已经快要成年,才终于摆脱了这可恶的记忆修改。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是在此之前犯下了大错,杀了两个无辜的人……无论如何辩解,这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的恶果。



    每每想起这件事,白清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那个醉汉的屋子、那个小孩儿的脸,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越来越模糊,快要记不起来了。



    就算最后想办法揭露了孤儿院的黑暗,但自己犯下的罪过依旧是真实的、不可饶恕的。被修改了记忆的自己为虎作伥这么些年,也应当受到相应的审判。



    白清在心里默默决定,要在一切结束以后自首。



    刚才何逸才提到过的“刚回来的”、“凭自身意志战胜了虚假记忆”的孩子应该就是聪聪。他从未知的通道逃出去,又被治安官带了回来……既然他没能被修改记忆,这期间他做了什么?



    等到明天的课后再问问吧。



    还有那句“钓鱼需要鱼竿”……



    白清不知怎么地,突然想起了那把被自己带回孤儿院里的铲子。它上面还沾着泥土与血迹,自己还没来得及清洗,就随手把它藏在了床底下。



    是时候直面自己的罪恶了,白清。



    如是对自己说道,白清俯下身子,伸手去拿那把铲子。



    那把她随手从别人家门口拿来的铲子,那把她用来挖坑的铲子,那把她用来开瓢男孩的铲子以及那把她砸烂两人面容的铲子。



    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摸到,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白清的手指因震惊而止不住颤抖。



    本应该待在那儿的铲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