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
白清还未从恐慌中自拔,她的双手不住颤抖,勉强地握住铲子。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没有血色的惨白。随着铲子一下一下地翻开土壤,白清也逐渐冷静下来。
没错,人不是自己杀的,没必要这么害怕。就算到时候被治安官发现了,解释清楚就好了。
正值大夏天,汗水浸透了白清的短袖衬衫,手臂上还渗着血的伤口隐隐作痛。郊外的虫鸣多少掩盖了一些翻土的声音,偶尔的晚风慢慢吹干了她的汗水。
两个小时前,她像往常一样入室盗窃。
谁能想到那漆黑一片的屋子里躺着一名醉汉?那人醉醺醺地爬起来,用指甲刮伤了自己的手臂,却又踩上酒瓶,倒在茶几旁,头也在茶几角上磕开花了。
如果没被他的指甲抓伤,压根不会有这么多蠢事。为了避免被误认为杀人凶手,白清决定把尸体埋在郊外。
白清停下动作,把铲子甩到一边,仰头吐了口气。
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做梦,这样自己明天还能照常回到孤儿院陪孩子们。
“我以后该怎么办?”“我这么做没错吗?”“谁能教教我该怎么做?”
泪水夺眶而出,她找不到答案。
白清感觉自己已站在人生道路的中央,周围却只是一片迷雾。她像一位盲人在深邃的黑暗中摸索前进,却只能摸到墙壁、墙壁、墙壁。
土坑已挖得足够深,该把尸体埋进去了,但愿他能晚些被发现……明天就去跟院长告别吧。白清做好打算,明晚就动身离开这座城镇,从此再也不回来。
啪嗒。背后传来树枝被某人踩断的声音,随后是对方慌乱逃跑的脚步声。白清立马抄起铲子追了上去。
如果对方看见了自己脚边的尸体,就一定能猜到自己在做什么。虽然自己的脸应该没有被对方看见,但如果对方向治安官报案,导致治安官过来调查,最后肯定会直接定自己的罪。
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必须阻止他回到镇上。白清根据对方的影子判断目击者是个小孩,自己能够不费力地追上他,但追上他以后该怎么办?
等追上他了一定要捂住他的嘴,在他大叫之前劝他冷静,然后向他解释清楚自己在干嘛。然后该怎么向他解释这一切呢?
“小朋友,这个叔叔是意外死掉的,姐姐只是……”说辞太蠢了,这种说法连小孩子都不会相信。
很快,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两步,太近了,白清只需要一伸手就能抓住他的衣领。
白清突然想起和孤儿院的孩子们玩的“鬼抓人”小游戏。
因为小时候的自己体质比其他小朋友更好,所以总是那个最能抓的鬼,也是那个最善逃的人。长大后的自己常常假装追不上孩子们,陪大家玩闹一整个下午。
曾经的伙伴早就离开孤儿院,离开这城镇了,自己明明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却一直停留在这里,停留在孤儿院里。因为要感谢院长对自己的教育之恩,所以留下来陪伴其他和自己一样不幸的孩子们。
白清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在孤儿院里作为员工照顾孩子们,偶尔为老师们代课,像院长一样教导孩子们成为优秀友善的人。这样的日常在今晚之后再也不存在。
白清举起铲子用力挥下,传来一声闷响,那孩子直直摔倒在地上,连一声呻吟都没能喊出来。
看见孩子后脑勺裂口中涌出的血液,白清瞪大双眼,捂住了自己的嘴,铲子也从手里掉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自己为什么要动手去伤害他?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完全没有任何理由,仿佛自己的思维在一瞬间被击碎成一片混沌,自从那个醉汉横死在面前以后,自己就像是丢了魂儿似的,行动不再受控制,做了好多傻事。
白清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身上只剩一件背心,露出满背的伤疤。脱下的衬衣被用来包裹住孩子的头,免得血再涌出来。
她痴痴地拎着铲子,拖着孩子的身体往回走,多亏那件衬衣,没能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她把那个坑又加深了一些,这样它就能放下两个人。两具尸体倒在白清挖出的坑里,半睁着眼。
已经无法回头了,白清明白,就是眼前这两人毁了自己的生活,一个醉汉和一个夜里到处闲逛的小鬼,就是这样两人让自己变成了杀人犯。
握紧铲子,用力砸下,狠狠砸向他们的脸。
一下。
又一下。
泄愤?不,大概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只是这么做令人爽快而已。
她继续挥下铲子。
直到两人的脸彻底血肉模糊,难以辨识,白清这才往坑里填上土,用铲子压实,铺上杂草。
白清看向铲子的边缘,那儿黏上了混着血液的泥土。
她闭上眼,不忍看那道血迹。她用力把铲子朝旷野抛了老远,她多么希望再也看不到它。
小跑了一段路,又把铲子捡起,白清转身回到镇上的孤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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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白清照例将钱交给孤儿院院长。
“你还是这么懂事,我很欣慰。”慈祥的白发老妇人轻轻抚摸白清细软的长发。
“都是您教育得好,”白清起身,准备离开员工宿舍,“我去陪孩子们了。”不愿辜负院长的养育之恩,白清终究没能当面向他提出离开孤儿院的打算,决定独自偷偷离开。
“今天来了位新老师,他现在应该也在儿童生活区陪孩子们,你正好去跟他打个招呼吧。”“好的。”
白清穿过孤儿院里灰白色的走廊,见到一名穿着白短袖、牛仔裤的年轻男人正和孩子们一起在儿童生活区里做游戏。他们正在玩……
鬼抓人。
“白清姐姐也来啦!”“白姐姐!”“抓到白清姐姐啦!”见到熟悉的姐姐,孩子们停下游戏,一窝蜂聚集过来,把白清围在中央。
“大家好啊,”白清把凑过来的小脸蛋个个揉一遍,今天大家也很精神,很好。
“白清姐姐,那边的哥哥是新来的老师,叫……黑柴?”
年轻的男老师走过来,向白清问好:“你好,我是新受聘的教师,何逸才。”两人点头致意,白清也向他做了自我介绍。
刚从昨晚的事件中缓过神来的白清此刻依旧心神不宁,难以掩饰笑容间拖带的忧愁与不安。
朝夕相处的白清姐姐状态很不好,没能逃过孩子们幼稚的眼睛。
“白清姐姐也来玩游戏,好不好?”孩子们仰起头,纯真的大眼睛包围了白清。猜到他们想让自己高兴起来,白清又怎么会拒绝孩子们的邀请?
“好耶!白清姐姐先当鬼!”“对对!”在孩子们的一致要求下,由白清首先开始当抓人鬼。
“……五、四、三、二、一!”倒数完毕,白清抓人鬼,出动!
有几个孩子还不懂掩耳盗铃的故事,双手抱头蹲在墙角,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有的孩子不擅长奔跑,已经找位置藏了起来,一时找不到人影;还有的孩子想要和白清比比谁跑得更快,正扶着门框把脑袋探出来观察白清。
既然这样,就先去抓那些想要和自己比赛的孩子们吧。白清大声宣布游戏开始,随后朝孩子们跑去。孩子们也故作惊吓地欢呼着逃开,与白清乱作一团。
何逸才自然而然地加入了玩闹的队伍中,却又不幸成为第一个被“鬼”逮到的人。
“呜哇,被抓住啦。”何逸才身子往地上一倒,吐出舌头。
“哇啊啊啊!”“哈哈哈哈!”其他孩子们顿时四散而逃。
欢笑声充满了整间儿童生活区……
午休时间,孩子们都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午睡。
员工休息区,何逸才坐在一台老旧的留声机旁听古典音乐。
“你也喜欢听这个?”白清在桌子另一侧落座,与何逸才一同享受下午的闲暇时刻。
“嗯,是很令人感到怀念的音乐。”何逸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我初来乍到,以后工作上万一有什么没做好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这边还挺轻松的,只要孩子们不出事,其他的问题都可以找我……”可是自己今晚就要走了——想到这里,白清的话突然停下来,引来何逸才的视线,“没什么,有问题也可以找食堂的王妈,她在这儿待得比我还要久。”
何逸才点头,继续欣赏音乐。
“你怎么想到要来我们这儿上班啊?”白清见何逸才与自己年龄相仿,却跑来这乡镇边的孤儿院里当老师,不知是怎么想的。
“也不瞒你说,其实我不小心犯了法,原本是准备在乡下只躲一阵子的,但是据市那边朋友的消息,估计得在这边久居了。”何逸才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
不小心犯了法。白清心头一颤,自己也是不小心犯了法,就这么躲在乡下也可以吗?
她心底闪过的一丝侥幸的想法被很快打消了,远走高飞肯定比留在这儿更安全。
“听说你从小就待在孤儿院里?”何逸才从院长那儿粗略了解过院里的几位员工,眼下正是和同事加深了解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对,我自幼在孤儿院长大,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要么被领养、要么离开这儿了。”虽然白清是一众孩子中学习成绩最优秀的那个,却从未离开过这座小镇。
“那看来你还挺喜欢这儿的,只有你选择自愿留下来。”
“不,我不是自愿留下的,我留下是为了给院长报恩。”
何逸才始终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双眼与白清对视,默默注视着她。
良久,他开口问道:
“你是说,你在‘非自愿报恩’吗?”
留声机里的音乐恰好结束。
王妈突然把门推开,五官因焦急而扭在一起,在门口直跳脚,跟白清说:“不好了,白清!聪聪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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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突然,众人找遍孤儿院都没能找到聪聪的身影。
“今天早上点名的时候他就没到,我心想聪聪这么乖的孩子大概是睡了懒觉,肯定不会乱跑的,就没太在意。结果我在去看孩子们的午睡情况时,发现聪聪根本不在床上。问了几个睡他旁边的孩子,也说从昨晚开始就没再见到他了。”王妈眉头紧蹙,声音颤抖地向院长说明情况,因自责而抬不起头来。
房间里聚集了孤儿院里的所有员工——院长,王妈,白清,何逸才,还有闻讯赶来的刘老师、张老师,保安李叔。
众人找遍了孩子可能会去的地方,却没能找到任何有关聪聪去向的线索,向治安官报案后,聚在员工宿舍里讨论见闻、商量对策。
保安王叔:“要进出孤儿院只有一个大门,昨晚我一夜没合眼,只有白清昨晚出去又回来过,没见到孩子。”
王妈:“昨晚我招呼所有孩子到床上以后才离开儿童宿舍,聪聪那时是最早钻进被窝的,怎么会不见呢?”
刘老师:“我昨天听孩子们讨论说,小叶的生日快到了,还听说聪聪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何逸才:“我今早刚到。”
白清:“我昨晚去工作了,没有在镇上遇到……”
她不自然地停顿了,因为她突然想起那个被自己一铲子开瓢的孩子,下颌不自觉抖了一下。
众人此时焦心得很,没注意到白清身上这一细微的异常。
“没有遇到聪聪。”白清补充。
“白清,你去把小叶叫来问问。”院长愁容满面,聪聪竟会这么令人不省心,实在反常,“张老师你留下,其他人先出去吧,我怕大人太多待会儿把小叶吓到。”
除了张老师以外的所有人都离开了员工宿舍,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在前往儿童活动室的路上,白清与何逸才正巧碰见了小叶。
“小叶,你在这儿啊,跟我来吧,院长奶奶有事情想问你。”白清牵起小叶的手,却意外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枚纸团。
小女孩跟着白清往员工宿舍走,把声音压到最低:“白清姐姐,帮我保管一下,等我回来以后再给我,一定不要忘记了。”
虽然不知道这群小家伙又在玩什么新游戏,搞得这么神神秘秘,但白清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送小叶走进员工宿舍后,白清独自回到员工休息区,把纸团放在桌子上,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何逸才拍了拍正发着呆的白清:“白清,我还没见过聪聪,哪里有他的照片?”
白清被何逸才这突然一拍吓到,又缓缓舒了一大口气,起身回答:“我给你找来。”
她走向一旁的柜子,抽开第三层抽屉,拿出一大本相册,里面装满了她给孩子们拍下的照片。
白清翻开其中一页,有一张照片的异常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孩子们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背对着白清,头仰得高高地。
原本治愈的画面不再,每个孩子的后脑勺上,竟都有一条醒目的伤口,正从中涌出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