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在下着雨,如果不刻意去听的话,是很容易忽略这个程度的雨声的。贝尔很认真地在听雨的声音,但是很遗憾,她的注意力还是没法集中在雨声上,像是不受她的控制一样四野狂飙。然而若要她回忆都想到了些什么,她却一件也想不起来,记忆像泥鳅一样从她的掌中溜走。
贝尔站了起来,离开书桌,一种“要被闷坏了”的感觉顿时充斥她的感受系统——一种专门感受不可名状之物的系统。坐在书桌前已经两三个小时过去了,手里的笔却没动过超过五下,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她将文字连同它的含义一同输入大脑时,那些文字便像带了刺一样,吓得她的大脑生理性地、自顾自地关了机,症状相当符合非条件反射。这像含羞草一样的大脑似乎只长在了她的项上,理由是:她从未见其他人描述过这种症状。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病,但就算医学上判定这是一种病,她也不会“苟同”的,因为在她的观念里,所有心理上的病都不是真正的病,那都是世界的“扭曲”折射在“人心”这面镜子上罢了,治病要治源,而这个病源,一个人是绝无可能医好的,两个人也希望渺茫,更极端一点,就是所有人联合起来也未必能医的好,就像你不能靠内功来医治骨折一样,更不用说“让所有人联合起来”这种话有多么荒谬。
既然写不下去作业,在这耗着也是耗着,不如出去转转,转换一下心情,虽然她知道这可能会引发她的愧疚心理、会让她愈发焦躁,但这已经是她在经历无数次这种境况之后依据经验所做出的最佳选择,或许会有更高明的方法,但她想不到,所以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她的唯一选择。
贝尔生活的地方叫热市——目前贝尔所知的唯一的人类居住地。(她不知道痛界这个名字,因为这是神界的称呼,人又怎么会知道。)贝尔从来没有离开过热市,听大人们说,热市外面是一片冰荒原,什么都没有。贝尔对此总是半信半疑。她想出去,但又鼓不起勇气,她害怕外面真的什么都没有,到时候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撑开雨伞,漫步于雨中,她感受到的悠然惬意是平常人的三倍,当然相应地,她平时感受到的痛苦也是平常人的三倍。(痛界人的痛苦各不相同,程度也各异。)她在雨中漫步是不可能不想到一些什么的,实际上,她的头脑风暴就没停过,别人可以叫做头脑风暴,但她得叫做头脑核聚变!
她其实很想说话,不是她自己想说话,而是她生理上的想说话。但是一个人说话又太怪了,会被别人斜眼而视;找别人说话又如隔着玻璃相拥、终究是隔靴搔痒、夏虫语冰,甚至时常会因为表达的问题而导致误会的发生,如此一来,她唯有四季沉默。沉默的后果就是越来越沉默,以至于和这个世界疏离,一日复一日,疏离感、背道感也一亿乘一亿,继而不安全感也不请自来,最终痛苦便将她淹没。世界大概就是这样“吃人”的。她深深刻刻、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一点,然而她不准备回崖,不准备向着“正确”出发,这辈子她就想坚持自己的“正确”,哪怕浪千叠、道万坑,未亡便是无伤!
豪言终究只是豪言,“实力悬殊”——却不容忽视。莫空——是她给她想象中操控着这个世界的存在起的代号。“或许,这个世界只是莫空的一个实验,像这样的实验,它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奇异’的世界有,只是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罢了!”头脑核聚变运行中,“莫空凭什么创造了我,像给了其他人一样给了我思想和灵魂,却又让我这么痛苦,这在人间是蓄意伤害罪,是……等等,其他人真的有思想和灵魂吗?这我并不能确定。写书的人确实有思想、有灵魂,但这些人我一个也没见过啊!我身边的人?看不出来。他们不是我的朋友,很少和我进行深入的交流。或许正是因为不能和我进行深入的交流以示他们没有思想和灵魂,才不和我交朋友的吧!我早就说过了,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或许我才是那个‘小白鼠’!”
“不过,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不过,别太拿自己当回事。这我知道。”
“你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砂子。”
“你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砂子。”贝尔和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异口同声地说道,同时对它翻了个白眼!思绪至此截断,莫空不允许她进行更深入的思考了,那些后深的思想不是她能拥有的!
核聚变暂时停止了,不出意料,她开始往回走了,核聚变又开始了。
过去在消逝,未来不会来,只有永永远远的现在。她知道痛苦没有终点,但似乎也找不到起点。她想不起来有什么高兴的往事,就连痛苦都不是承载于什么具体的事件中,只是一缕缕看得见却摸不着的烟;至于未来,似乎她已经在痛苦里挣扎了几个世纪,未来永远是“近在咫尺,远在天边”、“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她没有困难地怀疑自己陷入了所谓的“轮回”。
想要的得不到,拥有的也失去了,唯一拥有的便是——痛苦。这样的她留在热市还有什么意思。上次十六岁生日—她不想回忆生日,出生至今没有哪次生日是让她真正快乐的—她破天荒地向莫空祈祷:愿热市再无贝尔!这是她的梦想,不,幻想,不,妄想。
没有人是真心喜欢她的。她感觉得到!或者说她感受不到爱,感受不到别人对她的爱。她试过这样跟别人说过,但别人却反问道:“所有人都不喜欢你?那你有没有找过自己的原因!”
说实话,她找过。得出的结论是:她非要保持自我、她非要保持个性、不愿融入集体。意思就是说,要想在这个世界待得下去,就得放弃自我,就得为了集体时刻待命!对不起,这她真的做不到。她生来就是爱自由的,凭什么要她改?或者说如果天生的是错误的话,那这错误凭什么安到她头上,难道不应该怪莫空吗?看来这个世界是真的待不下去了!这儿的人既逼着她出去,又阻止她出去。她曾经看到因为擅自跑出去被抓回来的,然后被所有人唾骂。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不可思议地懦弱了!
在这个世界里,她感受不到一丁点爱。亲情、友情、爱情都与她无关。天赋也被剥夺了。她现在一事无成、穷困潦倒、爱离情消。如果说还剩下什么的话,那就是痛苦了。
这儿的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都会过去的”、“时间会治愈一切的”,但贝尔心里清楚,寄希望于未来是多么可笑的一句话。
不一会就回到了家,时间比刚刚在书桌前度过的快。经过这么一场思想的洗礼,她最终还是对学习产生了一点兴趣,勉勉强强,她进入了学习的状态。她学习的动力来源于她带着这样的意识:学习将有助于她逃离热市!
虽说她是个“思想的巨人,行动的侏儒”,但逃脱的意志足够强大到促使她去付诸一些行动——她在偷偷地制定计划!
她想看书,越多的书越好,不,她想要的是知识,越多的知识越好。但是,我们都知道,谁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知识是要靠累积的。于是,她越着急就越看不进去书,越吸收不到知识,弄得她像个打水的竹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