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坐着一个胖高个子的白色轿车回来的,一进院子就把我赶了出来,说有事情要和爷爷奶奶说。
我什么都没问,这么多年的冷漠和无视导致我对这个女人没有半分亲情,听她的话也只不过是因为我是她生下来的而已。
但我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我已经十二岁马上十三岁了,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面说。
怀着这种心情,我找到了夏浅浅。
此时的夏浅浅正提着一篮子桃子,正准备送回家。看到我走来,夏浅浅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了笑容。
我的表情有点僵硬,只是静静拉过了夏浅浅的手,也没管她手上有没有桃子的细毛。
“你怎么啦?”夏浅浅看到我如此反应,疑惑的问道,“心情不好嘛?那过会给你尝尝这个桃子,可甜了。”
罕见的,我没有因为提起吃的而转换心情,而是接着凝重的说道:
“夏浅浅,我有不好的预感。”
“嗯?因为开学要考试吗?”
“不是……是关于我能不能接着继续留在这里的问题。”
夏浅浅一听到这话,整个人顿时僵了僵。
这些年我不主动打听父母的事情,并不代表我不知道。在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里,我总能听见爷爷奶奶小声的私语——我父母有离婚的意思。
也许是因为他们分隔两地,也许是因为父亲的收入满足不了母亲,也许是母亲出轨……我懒得打听,也不想知道,但当我看到车里的那个胖高个子时,我心里已经有了底。
但事实上,我对父亲的感情也少之又少,印象里只有过年的时候能看见那个男人提着一堆大包小包回来,然后住一晚第二天就又匆匆而去,他与我的联系除了一个红包以外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儿子。
至于母亲,更是陌生至极。我已经两年没见过她了,这次回来她又变得和我记忆里大不相同,虽然她会亲切的叫我安一,装模作样的摸我的头,但我在她的眼里看不到爱。
他们离不离婚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我最害怕的就是他们离婚会牵扯到我。
我还没成年,就只能像一个商品一样,成为他们双方的筹码。
我讨厌他们,但如果一切真的发生了,我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无力且悲哀。
我不愿意就这么离开爷爷奶奶,离开这个村子。
我不愿意就这样,离开夏浅浅。
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我意识到有些话再不说,我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夏浅浅,你听好,我有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要多久,也许会很长吧。”我抓住夏浅浅的手,“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你一定要好好待着,没有我在你最好还是不要走那条小路上学了,晚上没有灯;半夜也不要再随便去别人家了,好好在家睡觉;还有一定要认真做功课,你也马上初二了……”
夏浅浅猛然打断了我碎碎念一样的嘱托,
“凌安一,你不要我了吗?”
夏浅浅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已经开始泛湿。
“我怎么会不要你。”我紧紧的握住夏浅浅的小手,“我只是要离开一段时间,我会回来的。”
“凌安一,你真的会回来吗?”夏浅浅已经哽咽了起来,两行清泪从眼中滑出。
“会回来的。”我轻轻抱住夏浅浅。
这一抱,夏浅浅的眼泪顿时如同决堤洪水一般爆发开来。
我以前有意无意间和夏浅浅聊过我父母的事情,现在再一提起,以夏浅浅的敏感程度,显然是已经意识到了未来会发生什么。
之所以那么问,只不过是心理安慰而已,对她,也对我。
看着哭的浑身颤抖的夏浅浅,我胸中忽然升起一阵怒火,但又转瞬即逝。
就算我在母亲面前闹,哪怕拼的半死,我最后又能得到什么呢?
趁我睡着时像绑架一样送上车,然后去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永远离开夏浅浅,那我恐怕只会更痛苦。
“凌安一,你答应好要娶我的。”夏浅浅抬眼,满是眼泪的眸子充满了不舍和悲伤。
我真的心要碎了。
我抱紧了夏浅浅,直到怀中的女孩不在嚎啕。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娶你。”
在那之后,我把夏浅浅送回了家。
回家之后,果然不出所料——父母还是离婚了,法院把我判给了母亲。
母亲说想带我离开这里,并且拿出了一大笔钱说要补偿爷爷奶奶,但爷爷奶奶却说什么也不答应。
当我回来的时候,看着那个弹开的保险箱,哭泣的奶奶,愤怒的爷爷,冷漠的母亲,我忽然觉得这两个小老头和小老太太从来没有这么可爱过。
刚送别了夏浅浅,又亲眼目睹这一幕,我还真是早早经历了人事风波。
“你想带我走是吗?”我冷漠的看向母亲,“我跟你走,但是我还有一个要求。”
“只要你愿意跟我走,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母亲夹着嗓子装出来的温柔令人作呕。
“你说我物质也好,说我没良心也罢,”我指了指桌子上的保险箱,“这一箱里面有多少钱,就再给一箱这么多的钱。”
那一箱红彤彤的纸币,少说也有四五十万了,在十年前,四五十万的购买力少说能翻一番。
母亲愣了,“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拿不出来吗?那我就赖在这里,有种你今天真的把我绑走。”我豁出去了,言语里没有一点对母亲的尊重。
爷爷奶奶看着我,眼神也充满了震惊。
母亲的神色短暂的冷漠了一会,然后又恢复了那份装出来的温柔,“好,给钱就给钱。”
说完,母亲转身走出房子,和胖高个子交头接耳了几句,又从后备箱拿出一个保险箱。
她居然真的准备了这么多钱。
看来她本来就有想买走我的打算。
人性,还真是凉薄到令人心死。
趁着母亲拿第二箱钱的功夫,我走到爷爷奶奶身边,小声说道:“这是我的小小请求,把第二箱钱给夏浅浅家,她母亲的病要长期吃药,以她家的收入负担不起的。”
爷爷奶奶听完先是一愣,然后两个人双双抱住了我,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爷爷,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此时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母亲进来时看到这一幕,只是把钱放到桌子上,然后冷眼相待,直到我和爷爷奶奶分开时,才接着捏着嗓子说道:“该走了吧,安一?”
“我有行李要收拾。”我还想再看看那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小房子。
“没事,到了新家,你的一切家具,衣服,文具都是新的,我都准备好了。”
“……好。”还真是早有预谋。
于是我快步走回房间,拿出一个小盒子。
“爷爷奶奶,以后我会回来看您们的。”我转身下跪,磕了个响头,随即走出房门。
我不敢多看,眼睛里已经噙满泪水,生怕多看一样都会忍不住回去。
坐上白色轿车,车子缓缓启动,我这时才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真的要离开这个令人魂牵梦萦的地方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凌安一!凌安一!”
这个声音一传进我的耳朵,我一直强撑着没有流下的泪水终于喷薄而出了。
“夏浅浅!”我摇下车窗,伸出头,疯狂的挥手。
夏浅浅深一步浅一步的跑着,眼睛哭的红肿,可还是不停的喊着我的名字。
“凌安一!你一定要回来!我会一直等着你!”
“夏浅浅!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当我们说出最后的誓言时,母亲把我拉了回来,摇上了车窗。
“以后你会有新的朋友的。”
她就那么淡淡的说着,冷酷的不带一丝情感。
是她带走了我的夏浅浅,带走了我的一切。
我紧紧的握住手里的小盒子,盒子里是夏浅浅送我的那个铁扳指。
泪水大滴大滴滑下,顷刻间我已然是泪人。
我只能默念。
“浅浅,不要追了,回家去,回家去……”
凌安一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