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成于微澜之间,风起于青萍之末,惊蛰一过,百虫群出,闻风而动。
春日阳光和睦,鸟雀呼晴,即便气派森严的皇宫大内也时常可见小巧莺雀穿梭树间殿檐。
洪明皇朝的皇宫西北角,一块被斑驳红墙圈住的建筑群,自洪明建国起便被帝王列为宫内禁地,唯有寥寥无几的近臣才有进出资格。
此时这块禁地中,一位身穿云纹大袖黑衣的儒雅男子在内侍女官小心翼翼的带领下,最终走入一座幽静阁楼。
楼内有一尊几乎与第一层楼等高的青石坐佛,作那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的低眉悲悯状。
青佛尤为巨大,占据了整个阁楼大厅的大半位置。
颇为与众不同的是,这尊青石大佛并无佛台将其高高供起,参佛之人朝其观想打坐时,二者算的上是平起平坐,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日光透过窗纸照入阁内,映出平常难以看到的细微飞尘。
佛前蒲团上坐了个面容俊美气质内敛的中年男子,闭目观想,颇为出尘。
这位尊讳为段纯的洪明皇帝穿了件天青作色的对襟宽衣,他披头散发,手持一串二十四颗古檀木串成的念珠,一颗一颗的平易捻过,对于清晰沉重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充耳不闻。
入楼那位儒雅男子毫无佛家忌讳,风轻云淡的靠在差不多有半人高的石佛膝盖上。
他眼神平淡的看着面前这位持珠打坐的一国之君,低声道:“道门坐忘悟长生,佛家观想求放下,我很好奇,如今即将国破家亡的凄惨光景,皇帝,你如何观想,又如何放下,且作何感想。”
“我左慈好歹也是你的一朝宰相,说与我听。我也好进一些常思之言。”
良久没有回应,深知自家皇帝脾性的儒雅男子也不恼。
他看着眼前这位帝王二十多年几乎未变的好看皮囊轻声道:“你这么多年待在这座鹿居中,效仿你家历代皇帝逃禅,想不到逃着逃着,倒给你修成正果,得了个佛门小长生,当真可以用天赋异禀四字形容,如今恐怕也只有五台山上那个修枯荣的普济和尚能和你相提并论了。”
帝王仍旧无言。
举目望去这位青衣帝王正居阁楼中央,其后方左右两处各有两根刻满晦涩经文的巨柱,皆是出自三千大山的名贵木料。
要知道,这座阁楼所用木料全是三百年以上的金丝楠木。
为此当年还有言官痛斥“入山千人,出则半数”。
十几年前,入山队伍浩浩荡荡,甚至惊动了地处西蜀,同样临近三千大山的青幽皇朝,后者得知缘由仍是大增边关守军,调重兵据守。
掌握青幽大权的那位常侍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肆嘲讽:“举国之力,就为了找几根木头,这事也就他左慈能干得出来”
忆起往事的左慈淡笑,他并拢两根戴有乌黑圆戒的手指,顺着段纯捻珠的节奏持续扣击青石大佛,发出一阵金石相撞而鸣的刺耳声响,如同顽石落静水,骤起波澜。
石佛前这位被世人称之为傀儡皇帝的俊美男子缓慢睁开双眸,略微抬头,望向靠在石佛膝盖上一脸淡然的洪明宰相。
二人相视,几乎同时停下手上动作。
这位青衣帝王嗓音沙哑道:“心猿意马,难调伏,寡人纵使参再多的佛,坐再多的禅,也换不来一颗天人心境。”
左慈嗤笑道:“寡人,寡人,天下九座皇朝,九个皇帝,就你段纯喜欢自称寡人。”
段纯捻动古檀念珠,淡淡回道:“孤魂野鬼一个,你不也一样。”
左慈没有反驳,只是轻声笑,缓缓回了句,“我是快了”,而后走上前,停在这位毫无帝王气象的人间帝王面前,他略微弯腰,居高临下。
“皇帝,你就不想知道为何我要清扫朝野,为何洪明国灭才是引发天下大乱的重要契机,又有为何那些明里暗里的人物都在为此事推波助澜。”
段纯俯首闭目,持珠双手合十,如同一位虔诚礼佛的得道高僧,他轻声念道:“息心得寂静,身在俗世,一身皮囊丢在此生罢了。”
左慈笑呵呵道:“皇帝,你倒是活的洒脱,不像我,慧极必伤,注定活的最累,也活不长久。”
“放心,约定在先,寡人无论如何都会先你一步离世,无论如何。”段纯淡笑。
“那可由不得你。”左慈腰弯的更深,盯着眼前人,猛的伸出一手,死死捏住段纯脖子,五指几近刺入后者血肉之中。
左慈冷笑着缓缓说道:“即为棋子边要任人摆布,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容不得你插手语定。”
段纯面色胀红,直视前者,满脸温醇笑意的艰难道:“子喻,你心乱了。”
姓左名慈字子喻的洪明宰相直腰收手,然后猛然挥出一掌,重重的扇在这位人间帝王的脸上,声音沉闷,左慈细眯双眼,再次居高临下。
段纯转正被打偏的脑袋,笑意不改,眼神中多了几分言不明道不尽的可怜意味:“寡人很好奇,你究竟有没有一点厌倦,算计来,算计去,寡人都乏了。”
左慈扯了扯嘴角,“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说完这句冰冷话语后,他再不看这位帝王一眼,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段纯敛去笑意,面无表情,他望向那尊日复一日低眉悲悯的青石大佛,不知所想,这一人一佛亦是如此日复一日的对坐相望了整整二十年。
阁楼大门张开,温暖阳光入楼,停在门槛前迟迟没有出楼的左慈沐浴在暖光之中,这位洪明皇朝的真正掌权者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那一巴掌似乎真的将几日来的心中积郁消弥大半。
他望向楼外,正是暖云低逶,天色迷离,阁楼前坪左右两边各有棵五人勉强合抱的粗壮古榕树,小巧黄莺成群结队,枝头高高挂,莺啼此起彼伏,悦人耳目。
左慈眼神飘忽,沉声缓缓道:“皇帝,你要明白,我给你的才是你的,我不给你,你不能自己拿,包括这座皇朝,这座天下,乃至于你段纯的性命和我左慈的性命,皆在此列。”
他没有转头看那位一国之君,听不出情绪波动的继续说道:“兴亡交替是大势所趋,翻覆不过顷刻之间,洪明国灭,可根砥尤在,亦是顷刻之间,便可由幽入明,转瞬翻云覆雨,虽人力终有尽时,可我左慈布局二十年,由明入幽再转明,易如反掌,你只管念你的佛,退路宽明,无需忧心。”
二人相隔数丈背对,左慈话语清晰入耳,捻珠的段纯没有任何反应。
片刻后楼内想起轰然的关门声,朝佛的这位帝王自嘲道:“忧心?一个锦上添花的人物,忧心什么?又能忧心什么?”
“自那场兵变败后被囚鹿居,寡人早就放下了,真正放不下的是你。”
楼外,左慈双手插袖,靠在紧闭的大门上,春风拂面,他眯眼望向前方,突然向前踏出一步,猛的伸手捂住嘴,摊开手心后,低头看着一手鲜血,神情复杂。
一个神出鬼没的黑衣人,头戴帷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左慈身边,毕恭毕敬的双手奉上一叠白绢和一颗赤红色丹药,左慈斜眼一瞥,拿过白绢握在沾血的左手上,另一只手将丹药送入口中吞服。
他呼了口气,走下台阶,黑衣人消失不见,左慈独自缓缓离去,穿过那两可青绿榕树,其背影更显暮气沉沉。
楼内,段纯闭目,无悲无喜,似乎想要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他手指捻珠速度越发混乱,心不在焉故不自知,刹那之间,手中念珠无由自断,二十四颗价值连城的古檀木珠滚落四处,嗒嗒响。
唯有一根串珠丝线还留在这位帝王手中,段纯持珠的那只手以极小的幅度微微颤动,那根被紧紧握住的白丝已成猩红,即便如此,这位青衣帝王始终不愿睁开眼睛。
数息后,一股骇人气机从他体内震荡宣泄,地上二十四颗静止不动的古檀木珠连同他手上得猩红丝线瞬间化为飞灰,消散不见。
只是当那股凶猛气机在触及青石大佛时,却遭到剧烈反弹,剩余气机竟然转向冲入段纯体内,两股本出同源却好似水火不相容的力量,在这位帝王体内絮乱如麻,持续对撞。
段纯双手合十,转眼合十双掌拉伸开去一丈,然后又猛然合十,那件青衣飘拂不定,他喉咙一甜,体内混乱气机平息下来,静的如一碗供佛的清水,只是内有波澜,暗藏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