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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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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信城,某座废弃的教学楼。



    诺尔从洗手盆中掬起一捧水,将脸上沾到的血迹仔细清理掉。



    他不喜欢血腥味,也不明白那些怪物的血为何与普通动物相差无几。既然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就应该像电影里那样……蓝色或者紫色的血,不是吗。



    今天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正是傍晚,满布阴翳的天空中不见落日。在这座废弃已久的教学楼洗手间中,他从破窗里往外眺望。黑云聚拢在城市上方,预示着一场暴雨。空气中有潮湿的感觉。



    他只觉得骨头快要生锈了。



    “沿着教学楼北部林荫道返回。手环上有显示路线。”



    耳机里传来少女冷静的声音。



    他看了眼手环,对着洗手间镜子确认自己身上没有其他伤口。昏暗的光线下,自己金色的双眼幽幽地反着光,浅棕色的头发被水沾湿,贴在额头上。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了几秒,转身向洗手间门口走去。



    从去年这些恶心的怪物毁掉一整座城市开始,一切就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糟糕。尚未完成训练任务的他也被迫上前线。



    任务愈加繁重的同时,人们的恐慌成为了战斗人员的另一重压力来源。



    这些异世界的生物被组织称为“投影”,数年以来不断侵入着岌岌可危的人类世界。它们的模样大多与本世界的生物相仿,甚至出现了人形。但它们似乎并不以进食为目的杀害人类,而是……彻底抹除。



    他问过老师,为什么这些东西明明有可以触摸的实体,却被这样称呼。老师却说,它们的本体不在这里,我们所看到的的确只是一个“投影”而已。



    他原路返回后,在路边停着的一辆汽车旁看见了老师的身影。



    人们习惯称他为“伊勒教授”。



    那是一个高挑的男人,铜色的碎发简单地束起,绿瞳映着街道上的积水。衬衫领口上别着一支钢笔,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老师旁边站着的少女则纤细文雅,眼睛与头发都是淡金色,柔顺的长发垂到腰部。她穿着短上衣与米色工装裤,正低着头用手机打字。那是他的同学,潼恩。也就是刚才指挥诺尔离开的女声。



    听到他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比起这座死城的灰色调,他们也许是明亮的。



    “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担心你第二次出任务碰到情况嘛。”伊勒拉开车门,“研究所就这么几个学生,还能怎么办。”



    “那其他人……”



    “从那边先走了。”潼恩简单地示意了一下方向,“老师说要带我们去个地方,让他们先回。”



    他们坐在车上时,诺尔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建筑物在车窗外倒退,越来越快。伊勒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瞥了他俩一眼。



    “感觉如何,诺尔?”



    “还好。”



    “‘还好’就已经很好了。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比我想象中强得多。”伊勒耸了耸肩,“我见过不少初上战场时一直在呕吐的新手。……之前没让你上战场,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组织想要调人还得经过我同意。没想到紧急情况下,这些人直接把你推上去凑数了。”



    他皱了皱眉,语气有几分无奈,“你才十七啊,诺尔。战斗人员最低年龄本来是二十岁。”



    伊勒今年二十八岁,在学术界显然也因为年轻而备受瞩目。他在组织内拥有自己的研究所,带了十多个学生和五十多个学者,学生们多是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按理来说,研究所人员很少有直接迎战的可能,这也让伊勒对诺尔被派遣出战这件事尤其重视。



    至于潼恩,许多人说,她会是伊勒所带过“最天才的学生”。她与诺尔年龄相仿,却有着出色的思考能力,偶尔会被指挥部“借用”。不善与人交流大概是她最显著的特征,但比起健谈的老师,她更像是对人际关系一类不感兴趣。虽然交谈也并不算多,诺尔和她关系还能说的上是不错。



    “要去哪里?”诺尔问。



    “去一个吃饭的地方。我见见一位许久未见的学生……可以说是你们的上一届吧,哈。”



    潼恩的神情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但没有出声。车里一时又安静下来。诺尔这才发觉自己的疲劳。他靠着椅背,无意识地看着灰色的风景。



    一只乌鸦在不远处飞行,几乎保持和车平行的速度,没多久又慢了下去,停在城市的某处。



    诺尔所属的组织名为“轮底”,致力于研究与对抗投影,是目前影响力和规模最大的组织,分部遍布世界各地。



    随着形势越来越严峻,轮底为保护平民中作出了更大的努力,但仍然对于投影的来源模糊不清。唯一无疑的是,轮底的存在,对恐慌中的人们是莫大的安慰。



    很早以前,组织就已经意识到,无论凡胎肉体还是高科技武器,都不能对投影造成足够的打击。一部分研究人员转而研究一种稀有物质——“齿砂”。这种晶体呈现不同的美丽颜色,具有意料之外的能量。



    通过为人类植入这种晶体,能让人类获得特殊能力。但适配者并不算多。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组织上层要想尽办法把诺尔挖走——研究所在组织里可是有特殊地位的。



    回过神来时,窗外已经换成了一片繁华景象。灯光在窗上映出一片暖色,街道上的人们来来往往,与方才相比宛若两个世界。诺尔知道这里已经不再是死亡的“信城”,而是“锈城”,那个他们生活的城市。



    烟火气似乎有缓解疲劳的作用,诺尔尤其喜欢看人们闲逛的样子。街边一个小孩抓着父母的手,眼睛亮亮的东张西望。他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西塞在群里问今天的作业是什么。”潼恩不怎么情愿地开口。



    “告诉他我放在办公室的第二个抽屉了,几道生物大题。”伊勒边开车边说,“你们两个今天都参加了一天任务,出于人道考虑可以不写。”



    两人都暗中松了一口气。作业量虽不算多,难度却不小。即使是潼恩,也需要花上不少时间对付一道题。



    车最终停在了一家餐厅的停车场。诺尔匆匆瞥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在门口等待。



    下车后,他们走进餐厅。靠窗处有一张只有一人独坐的长桌,空缺的三个位置似乎专为了等待他们。那人托着脸兀自望着窗外,直到三人走到桌旁,才不急不缓地将视线转回来。



    潼恩仍是一言不发,诺尔却留意到她扬起了眉。伊勒只是一笑,示意两人落座。



    “好久不见,总部的生活如何?”



    尽管此前从未见过面,诺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早早等待着他们的这位青年。



    的确……那算得上是一个名人。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以光芒刺痛他人的类型,反而透出优雅与温和。身形修长,貌似体能不佳。注意到他们目光中的紧张时,他也只是偏过头笑了笑,弯起双眸。冰湖色的双眼虽然冷,却的确承载着笑意。



    那分明是一种平静又疯狂的气息。



    明明是在暖和明亮的餐厅,诺尔却明显感受到异于平常的危险感。潼恩似乎也同样,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坐下。



    接下来,教授的问候印证了诺尔的猜想。



    “来之前也不提前打招呼,和以前真是一点没变啊,洛厄斯。”



    洛厄斯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哈欠。“伊勒,听说锈城的工作最近有些进展了?”



    “嗯,还不错。”



    “如果总部审批没有环节出问题的话,我应该要回来这里了。”他悠悠地开口,声音很慵懒,“我不喜欢总部。”



    “就这么放你回来?”



    “你们这边情况严重一些。待在总部也是浪费人力。——对了,我对两位后辈很感兴趣呢。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又来了,那种审视的目光。好像能透过皮囊直视他人的肋骨。微眯起的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转,又似乎毫不在意地放松了表情。



    短暂的几秒尴尬之后,潼恩先开口了。



    “我是潼恩,17岁,伊勒研究所的学员。幸会。”



    “……我叫诺尔,17岁,是去年刚加入研究所的学员。幸会。”



    洛厄斯眨眨眼睛,转向伊勒:“他们俩,有接受手术吗?”



    “潼恩暂时没有。诺尔的确接受了手术,并分化为‘荆棘’。和你一样,融合那种怪物之后,就不得不上战场了。……我总觉得头疼。”



    “他?……原来还有更年轻的。”



    诺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点了点头。



    手术后,植入“齿砂”的人会分化为四种类型,分别是能够以召唤物辅佐战斗的“镜”、创造幻象的“水”、改变空间的“纸”和强化力量的“荆棘”。



    植入者大多会呈现出某种人外特征。而“荆棘”尤为特殊,需要再次融合投影的血液才能发挥作用。



    “你也才20嘛。”伊勒苦笑了一声,“你们几个孩子真是让人担心。……你也向他们说说自己吧。”



    “很抱歉,我比起你们也许说不上学识渊博。虽然也算是伊勒的学生,但只向他学习了一些关于投影的生物行为,没多久就被调走了。”他微笑起来,“洛厄斯,S级战力。目前在轮底总部工作。”



    “……对了,很高兴见到你们。我想,即使再有什么危险……有你们这样的力量,锈城一定不会被轻易击溃的吧?”



    漂亮的客套话。那个人不像是在意人际关系的样子,反而是为了好玩才这样说。伊勒却很当回事地大笑起来,扫了一眼三人。



    虽然不喜欢有一半变成怪物的自己……那个人,毕竟是比自己强大数十倍的怪物。他听说过不少关于洛厄斯的事,自然也多多少少对这个人有个大概的认识。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这个人实在危险。



    去年的一次重大行动中,就曾有过这个人的身影。当时原本的任务目标是五队联合围剿怪物。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这家伙不惜将爪牙朝向自己人,重伤了四个小队,最终阻止原计划的进行。诺尔不曾参与过那场行动,但从同学的讲述中同样感受到一丝凉意。从那以后,洛厄斯被总部严加管控,列为“和S级投影同样危险的人物”。据说他本人看起来毫无悔意。



    对诺尔而言,这的确是一次略为紧张的见面。但疲惫占据了他的身体,本就不愿说话的他一时只是匆匆补充着能量。



    餐后,伊勒兴致不错地问三人是否想在锈城随便逛逛,但洛厄斯说自己还有未处理的事,先行离开了。



    返程的车上,诺尔靠着椅背,只觉得昏昏沉沉。潼恩自顾自看着窗外的风景。也许是察觉了两人的倦怠,伊勒没有再和两人说话。



    绕过数条街道,车驶入一条靠海的公路。天已经呈现出暗蓝色,棕榈树的影子拖的很长。诺尔没有留意附近的景色怎样变化着。在他半梦半醒中,车和往常一样,在路的尽头驶进了那座宏伟、极具科技感的银色建筑的地下车库。



    他被伊勒叫醒。



    “该下车了。我说你啊,好好回去睡一觉吧。”



    回到宿舍的公共休息区,两个学生正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桌上还有空白的作业,诺尔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意料之中的复杂。他暗自庆幸着松了一口气,打算先回房间,却忽然被那两个同学叫住。



    “小羊,你没事吧?”



    “小羊”是同学们对他友好的新称呼,自他接受与怪物融合的手术后就一直如此。他并不反感被这样叫来叫去,毕竟简单地用“绵羊”来概括那只怪物,相比表现出恐惧与厌恶要好多了。



    “嗯,没有受伤。”



    “我就说他比我们想的要强嘛。”那个同学搭上另一个学生的肩,“毕竟是‘荆棘’那一类,能出什么事呢。”



    “还是安全为重。呃,你看起来很累,今天还要写题?”



    “不写了。老师没给我布置。”他实在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谢谢……关心!我先回去休息了。”



    宿舍里的灯光明亮温暖,书架上整整齐齐的列着教科书与几本小说。他瘫在沙发上,模模糊糊间感觉自己像一摊泥。



    不过回想起执行任务时那些怪物尸体湿软的触感,自己刚才居然还吃得下东西,真是荒谬。



    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他暗自期望明天不要再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以他目前的能力,应对任务多少还有些勉强。要是真的就这么长期作战,搞不好没多久就死在战场上。



    明天……早上去一趟训练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