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最厌烦雨的。
那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在一个渴着奔出门去的孩童眼里,绝无什么美感。它倒是一面虚虚实实真真幻幻的墙,似不可打破般横亘在殷切盼着的自由之前。
雨啊,总能恰恰好带来适量的沮丧,给那眼巴巴盯着外面的世界,盼着、盼着的一颗稚小的心灵灌上一剂含着涩味的中药——尽管那些大人绝对认为这无足轻重。
多少个日夜啊!在悲悲戚戚的踢踏声中我坐立难安。狂乱的灵魂着了赤火,在冰窟隆里头哀号、啸叫,尖锐的呼唤合着热切和饥渴在振荡,在刺激着那潭不久前积下来的苦水频颁掀起惊涛骇浪!它们有力地撞击着桎梏!
在星辰爬上夜幕,一切都昏昏沉沉的时候,雨便来了。几乎是倾泻的。雨丝破开滑行着的疾风,向下扎去,向下扎去,遥远处传来撞击水泥地的窸窸窣窣。若只是这些,我自然不甚在意。然而当我扭灭小夜灯,安然缩进被窝时,夜雨仗着风的加持,蛮横地强壮了起来。嗒嗒嗒嗒,像幽魂索命似的,拿它虚无深缈的长指甲敲着玻璃,带着想象中的冰寒,一下一下击打着装了太多鬼故事的脑壳。
少陵野老的茅屋是叫“八月秋高风怒号”给掀烂的,我的屋子大抵是比那更坚实得多的吧?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和雨在夜里放大了十倍的咆哮。总归是害怕。尽管母亲早就亲手帮我合上了窗帘,将夜的一切颜色都隔绝在了房间外。我双眼紧闭着,因为担心一睁眼就会看到披着血袍的女鬼,而她衣服上的破洞正四处播种诡异,并且用她没有眼球的空眼眶凝视着我!几乎能感受到一股腐烂在我的鼻子里弥漫!甚至也不敢动,怕惊扰了谁;还想起外婆讲过鬼循着人的气息觅食,以至于都不愿大喘气,每一丝空气都是轻轻吸入,又缓缓压出。
多少还是挡不过孩子所特有的浓厚的倦意,在风吹雨打的迷蒙中昏沉下去。
我做了个梦。梦里空空荡荡的,像处在无尽的虚无之中。远远的,一声喵叫随着微弱的气流送到我的耳畔。心忽然愉悦了起来,是大白吗!白色猫咪断断续续轻叫着,粘腻腻地向我靠近。我伸出手去,却听它唤了一声“小析”,甜甜的,很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说时迟那时快,大白的身上忽然生出八条长着硬毛的蛛腿,骨节分明,黧黑色甲壳反射着光芒,咔嗒咔嗒扑来,猫嘴里吐出阵阵嘶吼。我想尘声叫唤,身体却不听使唤……青从空中跳下来,抓住我就跑……我们飞了起来,而且听到她嘴里喃有着什么……“好饿,好饿”……青的面庞转了过来,却是一张抹满了黏液的烧焦的脸……她在饥笑……我挣脱开去,却发现背后不知何时有了一对流光溢彩的翅膀……然而这一切都是荒唐的,我不过正坐在马桶上偷吃闲趣饼干呢……
我醒了,眼前还是一片昏暗,闹钟的短针已经指向了正下方,却没有丝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身下湿漉漉的,一股淡淡的骚味被闷在破子下发酵。雨,还在下。
窗前,一块披着晶莹珠儿的玻璃板子模糊着窗外的境况。又是一个只能因在狭窄建筑里的硬邦邦的日子——
星星点点的圆,颗粒般一点儿一点儿扭曲着心里头的希望,扭曲着外面那些正遭着击打的树冠、街道、居民楼的影像。一切都被莫名地添上一层苍蒙蒙的滤镜。朗朗苍穹,见不着耀眼的太阳,或是炫目的彩虹,总是单调而又专一地呈现一幅上了灰尘的鱼肚白,与儿童脑海中对五色交织的幻想无声地激斗。夏雨则大有不同,老爱扯来大团发霉的棉絮,铺掩着天。总之,这雨于我而言是说不出的压抑。
有时,我想,把那“刷刷”或是“哗哗”作背景,描摹文人墨客做些雅事,那也合适。只是无论如何都无以安抚身躯深处蓬勃的迫切。
于是乎,拾本漫画,换上《唐诗三百首》的书皮,就可认为是好文章。年幼时并没有什么讲究,随性的很,乐意踩着椅背爬上窗台,一腿架在窗沿,一腿垂在屋里晃悠,靠着窗玻璃的侧边全心全意地欣赏“好文章”。虽读不出迅哥儿嘴里的“秩秩斯干”,但要是行人从楼下作上不经意瞟一眼,却也还有着些书生气。只不过痞味儿重了些。如若不是防盗窗上的金属杆焊得牢靠哪怕只是一个螺丝钉松了,都足以让当年的我归西。想来还是我命硬。也算是“初生生犊不怕虎”吧!
可惜这般雅性总不得以长久。好些时日里我都是把发愣作了保留节目。雨点滴答确实不入耳,不忍人怜爱。厌了,我便从墙角花盆里掐下一朵四叶草,将其置在雨幕中,接受天上之水的洗礼。那柔柔弱弱的薄叶哪里经得起钉子样的雨的锤炼?一会工夫就蔫答答了。至此,我竟生出几分我快感,轻轻摩挲着草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湿软柔腻,感受着寡淡的绿色汁液在指甲盖上滑落,好不解气。那时候的我哪能由此联系到一个微小的性命逝去的哀戚?在那些雨天里,我对它们的暴虐行径竟可疑地令我没有经受不安或是婉惜。那像是一个巧妙的伏笔,就这么在我的生命里埋下,仿佛会在某个以后的什么时刻里蓦地就与什么关联起来。
四五六岁的我从来没想这么多——
她从来只是在雨天的窗沿下想方设法地消磨着时间,而且在心里怨着这雨怎么这么冗长,这么续续断断的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