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儿,再对着你爹娘拜一拜吧。”老道士站在两块新立的墓碑面前,坑坑洼洼的墓碑上工整地刻着“先父林氏之墓”与“先母林田氏之墓”。
“是,师父。”小女孩儿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伏地不起,老道士轻轻托起小女孩儿,柔声道:
“起来吧,杀你父母的仇人你也看到被你求真师兄烧成灰了,你小女娃子暂时也不用在想着什么报仇,但是你还得多花点功夫学习修行,这乱世不会这么快就结束的。”
“明白,师父。”女娃用仍显稚嫩却不乏坚毅的声音回应了老道士。
“师父师妹,饭好了!”二人背后传来小道士的声音,同时还飘来浓浓的米香味。
“今天又有什么好菜啊真儿?”老道士闻着味儿走了进来。
“今天给师妹炖了一只鸡,还整了点儿山后面的野菜野果之类的。”
“又炖了一只?没剩几只了吧!”老道士一脸肉疼地说道。
“还有十只呢,够吃的,师父放心。”
“你可别忘了现在想买只鸡有多难,少一只都没法补回来。”此话一出,小道士愣了一下神,随后拍拍胸脯道:
“大不了我之后去后山抓点一阶二阶妖兽回来吃了!”
“可别忘了咱们这后山三阶妖兽也是有的,你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老道士知道自己徒弟手段了得,而且之前也单独进山过多次,每次都毫发无损,所以他也只是口头提醒而已,并未制止。
“三级妖兽不过是多费点事罢了,我自有把握。”看着大徒弟一脸自信满满的样子,老道士想起自打当年在山下捡到这孩子之后,徒弟强大的修行天赋让做师父的自叹不如,年仅十六就已经达到了炼气后期,而他张老道现在年过九十,却依然还没突破到炼气后期。
“师父,我饿了。”一旁早就饿的肚子呱呱叫的林小蝶扯了扯老道士的袖子,然后指了指桌子上那盆热腾腾的鸡肉,虽然为父母报仇很重要,但是对一个六岁就流离失所差点儿饿死的小姑娘来说,再没有什么能比吃饱肚子更重要了。
“好好,小蝶快上桌吃吧,都怪你那师兄不知天高地厚,为师只是想教育一下他。”老道士连忙把小徒弟抱到自己腿上,扯了一只鸡腿送到她的嘴边,小女孩儿很懂事地用自己手接过了鸡腿啃了起来。
“你这老头咋就怪起我来了,明明是你自己心疼自己的鸡不想给小蝶吃。”小道士一边和老道士拌着嘴,一边把一块块鸡肉夹到林小蝶碗边。
“嘿,你这逆徒,为师是那种一毛不拔的人嘛?”
“你怎么不是,我小时候想吃鸡腿,结果两个都给你吃掉了,你甚至还骗我吃鸡屁股!”
“这都啥时候的事情了,你咋还记得这么清楚?”
“这还是其中之一,其他的海了去了......”虽然二人一如往常的在拌着嘴,但是二人慈祥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观里这位小小的新人身上。林小蝶已经来到这里七天了,基本习惯了师父和师兄的日常斗嘴,或许是这种热闹才能这么快地冲淡失去父母的悲伤,所以她也如往常一样没管二人,专注地啃着手上的鸡腿。
“小蝶,刚才师兄再次探查了一下你的资质,毫不夸张地说,你的资质几乎不下于我,虽然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开始修炼了,但是以你这修为天分,到师兄这般大的时候超过师父肯定没啥问题。”张求真在正堂上在给林小蝶讲道,虽然这事儿本身应该是张老道来干,但是老道自打带着林小蝶回山后,就撂下了这么一句话:
“这妮子是你带回来的,平日生活以及修行都交给你了,反正你现在修为也高于我了不是?”然后就撒手不管了。
“那什么时候能超过师兄呢?”小女娃用稚嫩的童声问道。
“想啥呢,你才刚入门,就想着超过我,我辈修行中人忌骄忌躁,需每日刻苦修行,方能在修行之路越走越远,好高骛远可不行。”
“师兄讲的话好难懂......”小女孩歪着头看着张求真。
“就是说心急吃不了热馒头,这下知道了吧?”
“馒头好吃......”林小蝶听着就流下了口水。
“好好好,师兄晚上给你蒸馒头吃!不过你得告诉师兄,为什么这么快就想超过师兄。”张求真伸出手,揉了揉林小蝶的头发。
“我不想像爹娘那样死去,我想保护自己,我还想替爹娘报仇。”小女孩儿被揉的眯上了眼睛,不过语气坚定地回答了张求真。张求真听罢愣了一下,随即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柔声道:
“小蝶应该也看到了,杀你爹娘的坏人已经被师兄亲手打死了,不用再想着报仇了,还有以后我和师父都是你的家人,我们都会保护你的哦!”
“真的吗?师父和师兄不会像爹娘那样被人家杀死嘛?”小女孩仰起瘦削的小脸,看着张求真道。
“噗!”张求真听到背后传来老道士呛到的声音,笑了笑说道:
“那当然,师兄这么厉害,你还信不过师兄吗?”
“那师兄能保护我的话,我能不能少炼点儿,好累哦。”林小蝶嘟起了嘴,这几天除了给林父林母做法事以外,她的空余时间都被学习修行所占据了,虽然她去年大乱开始就随着父母亡命天涯,但是还是有五年虽然清苦却相对悠闲欢乐的生活的,本性里她还是个爱玩耍的小女孩儿。
“嘿,你这小妮子刚才还说要保护自己的,可不允许偷懒哦!”
“可是真的好累呀,又是什么运行周天又是什么五脏六腑性命双修啥的,听不懂了嘛~”林小蝶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晃脑。
“那师兄晚上再给你炖只鸡,你好好修炼好不好?”没办法,张求真只得使出绝招。
“真的?那我好好炼!”林小蝶一听到吃鸡舌头都耷拉出来了。
“住手!你们两师兄妹是要把剩下的鸡都吃完嘛?师父我不同意!”二人身后再次响起了张老道的尖叫。
“师父不同意也没用,为了小师妹的修行,您这几只鸡就贡献贡献吧,明儿我进山打几只赤羽雉回来。”
“不行,赤羽雉那骚了吧唧的味道哪里比得了鸡!还是平常的屸山麂,那个好吃。”
“总之就这么定了哈,明天小师妹的修炼和日常照顾可就交给您老人家了哦!”
“你!你这是要欺师灭祖啊孽徒!三天在上,替老道主持公正吧!”
“师兄,师父好可怜哦......”
“可怜啥,他那是习惯性的表演了。来,昨天给你讲到了我们体内的先天一炁如何助我们吸收天地灵气修炼......”
“呼...呼...”看着躺在观内唯一一张床上安详地睡着的林小蝶,师徒二人悄然地掩上了门,老道轻声道:“真儿,你说那些歪魔邪道什么时候会找到我们这儿?”
“不好说,虽然我们从去年大乱开始就在这阳直里周围斩妖除魔,一直也只是和炼气期魔修交手,不过近来魔道修士越来越猖狂,连里长也逃跑避难去了,难保之后不会有更厉害的魔修出现。就咱们这次下山来看,阳直里周围的正道山门还有至少一家,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快找到我们,毕竟我们这地方还算难发现的。”
“炼气期你还能轻松对付,筑基期来了怎么办?”
“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要遭殃也是他妙玉门先遭殃。”
“总不能放松警惕,这次的动荡肯定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能解决,我们必须得准备后路。”看着老道满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张求真也跟着提起了一颗心,问道:
“那师父说咱们该咋办?”
“你明儿去找妙玉门门主问问看他有什么法子。不过你小心点,之前见他的时候他想方设法要么让我们也加入妙玉门,要么就是我已明说祖师有言不准向其他门派暴露山门所在,他还是千方百计想来我们这儿看看,所以我总感觉他有诈。”
“明白,那我明天去亭里问问他,顺便到山里弄点儿吃的回来,现在这个情况我们连米面都买不着,必须得去打野了。”
翌日清晨,张求真很快就从打坐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房内还在熟睡的师妹和一旁打起了瞌睡的老道士,他无声地笑了笑,随后回到正堂里盘腿坐下后,轻轻阖上眼皮。待再次睁开之时,他那漆黑的双眸居然泛起了金光,并且张求真能借助这金色的眼睛观察大约二里之内的情况,许多刚刚突破筑基的修士神识也大概就是这个范围而已,他将此瞳术命名为“火眼金睛”。至于为何还是炼气修士的张求真就能拥有这般能力,他认为和前世他潜心修行相关。前世的他在一位无教职的道长引导下入道修行,不仅是正一全真亦或是武当,他连释道和《易经》等也有所涉猎,所以他认为是前世的诚心和修得的善果让诸位天尊大能赋予了他这双神奇的眼睛和奇高的修行资质。
当然这火眼金睛强大的地方还远不止增强神识,当张求真将瞳力凝聚到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他甚至可以看穿那个人的信息,之前他就借此看出了林小蝶的修行资质与他相仿。他也曾经对许多其他人用过,包括妙玉门那位迄今为止极少数他连名字都看不穿的老门主。最后他得出结论,“火眼金睛”读出对方信息的能力对修为高于自己者效果将大打折扣,不过即便如此他已十分满意。
“应该是没事儿了,呼。”在破观周围转了一圈儿没发现异常后,张求真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向山下奔去,妙玉门离这山头只几里的路程,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半刻钟都不到的事情。
张求真所在的这所道观,或者说破观与一般不同,它正好镶嵌在这十万大山中某一悬崖峭壁之间,据老道士的说法这是他们祖师以大法力用剑在山崖中劈出来的,相当于在这千仞石峰直接凭空挖去一块儿一般。张求真也仔细观察过,发现破观所处的这块儿平地很明显非常平整,而且其上还隐隐能感受到一丝剑气,所以老道所言可能非虚。
除了直接从山崖间纵身一跃跳入底下茂密的林间之外,祖师还特地将山体打穿留下了一条颇为险峻的路,让修为没那么高的弟子也能够上山下山。当然以张求真目前的修为,自然不需要再走路下山,他在山林间几个跳跃便来到了山外的阳直里。
天下大乱伊始时,仍有许多人居住在此处,只因为这一带有妙玉门,其门主乃是阳直里少见的筑基期修士。不过由于近段时间魔道越来越猖狂,许多小门派早已举家搬迁或是被灭门,闹得整个阳直里人心惶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逃亡的行列。
不知是否是忌惮妙玉门主的实力,筑基魔道并没有在此现身,饶是如此当下的阳直里已经早已人烟凋敝,满目凄凉之景。无数的茅草屋敞开着大门,街道上满是木头碴子、瓦罐碎片甚至是野狗留下的满地狼藉,不堪入目。
张求真没有多作停留,迅速穿过了这片破败之地,向着东面的妙玉门赶去。很快,他就在一个挂着玉石牌匾的山门前停了下来,一位身着一袭素衣的弟子上前作了个揖问候道:“这位道友何事拜访我妙玉门?”
“在下张求真,乃一介云游散修,不久前曾得幸拜访贵门邱门主,今次前来乃是有要事与贵门门主详谈,麻烦道友通报一下。”
“请道友在此稍候片刻。”消失了片刻后,这位守山门的弟子再次出现在张求真面前,引着他开始沿着阶梯向上走。张求真很快注意到,与数月前不同的是,这山路上原本摩肩接踵的登门客和弟子如今变得稀稀落落,而道旁横生出许多枝丫来,仿佛在阻拦他们前进一般,这不禁让他稍稍皱了皱眉头。
“门主,张求真已到。”妙玉门弟子并没有把张求真引到正殿,而是把他带到了一旁的偏殿。
“后生晚辈张求真见过邱门主。”张求真迈入偏殿,看着在暖玉上打坐的那位鹤发老者,行了个正礼,同时感叹火眼金睛依然看不穿对方的任何信息。
“怎么不见你那个师父?莫不是在你们那寻不到山沟沟里静心苦修吧?”老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屑。
“家师在观中修行,让我来向您请教求生之法。”虽然张求真有些愤怒,不过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哦?他可是修行你们门派的神功走火入魔了?”
“非是家师身体抱恙,而是值此天下大乱之际,我等无依无靠的弱小之辈只得艰难求生,而当下魔道愈发猖狂,我等已走投无路,故特此来向邱前辈求一条求生之路。”随后,张求真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儿暖玉,这是老道叮嘱他带上的,说是以前祖师爷留下的。
“呵呵,之前你们诸般推辞不让我登门拜访,我还以为贵派是有何等惊天手段呢,原来只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邱门主挑了挑他的长眉,嘴上不依不饶地嘲讽道,却手却还是很诚实地将那块儿暖玉收入袖中,再次开口道:
“看你们还算有点诚意,我也就不计前嫌大方告诉你们,你们这些小修士想要活命就只能去广安县,那里有诸多元婴甚至化身修士镇守。只不过嘛,这广安县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的,毕竟大修士们也不会保护吃干饭的。”说到这里,邱门主瞥了一眼张求真。
“晚辈自然省得,那还请前辈指示广安县方向,我等也不至于迷了路。”张求真暗骂了一声老杂毛,但是表面上依然毕恭毕敬。
“方向路线本门确实有,但是那张地图早就老旧风化,不方便拿出来,你们若想去的话,三日后子时在此集合,过时不候。”说完邱门主便不再搭理张求真,再次闭目打坐起来。
“多谢门主指点迷津,三日后子时晚辈与家师定准时赴约。”张求真行了个礼后便退了出来,看着比起数月前人丁明显稀少了不少萧索了许多的妙玉门,快步离开了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