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36年3月5日惊蛰这天,安徽省HS市境内出了两桩异事。一时间,口口相传,机机刷屏,热度不亚于中国申办奥运会成功。
第一桩异事是黄山迎客松的专用警卫阮固发现的。
迎客松是黄山奇松之首,为国家一级保护名木。它破石而生,屹立在黄山之巅已近千年。
1981年,黄山风景区开始对迎客松实行“专人守护”,算起来已55年。黄山风景区为迎客松设置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岗位——守松人,实行24小时全天候守护。阮固已是第20任守护人。
夜里,阮固被惊雷震醒后,他看了下时间,是凌晨1时34分。多年的职业反应让他想起床看看——风雪雨、雷电雹,都牵着他的心。迎客松在他心里比尊贵的公主还要娇贵,稍有风吹草动,他必察之细细,不敢怠慢半分,何况这次的雷声听起来尤其震耳。
他刚在床上坐起来,便有刷刷的落雨声铿锵入耳。听声音,这次的雨水比以往大,不像春雨。都说春雨贵如油,下大些,农民兄弟们才更爱呢。
历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黄山地区在惊蛰时节没出现过天气灾害。况且,黄山光明顶有自己的专用气象站,气象预测半个月内无气象风险。于是,阮固又躺下了。
阮固起床时天还没亮。这是他的老习惯,一是生物钟使然;二是他看日出成了习惯,黄山的日出胜景像一出绝美的油画,只消看一分钟,一整天都会神清气爽。无论能否看到日出,他都是定点起床。
这次早起,阮固多了个惦记,就是夜里的那一声惊雷。不会劈坏什么吧?尽管是春雷,他到底不放心,还没拔上鞋就拉开门快步奔到迎客松旁边,用手电筒把迎客松上上下下仔细照了个遍。挺好,并无异常。
就在他准备返身回屋洗漱时,突地,在手电筒的光柱中,他发现在迎客松背后的巨石石壁上,一颗小小的松树在垂直的石壁上旁逸斜出,树身长约一米,树的位置和迎客松的树冠大致在同一水平线,若是远看,会以为是迎客松的枝丫。
阮固用手电筒对着小松树久久照着,巨大的惊奇感让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在岗五年,黄山的奇闻异事耳闻目睹了不少,但这件事算得第一惊奇。
黄山的松树生自石缝,根系无泥土滋养,生长缓慢,这小树兀然长出,一出生就高约一米,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莫非是昨夜的春雷打出来的?
阮固当过兵,也爱读书,见识不窄,很知道些帝王将相的出生传奇:刘邦母亲怀他时,在水库边睡着了,梦中遇见了神人。他爸“播种”前,见一蛟龙趴在他母亲身上;
汉武帝刘彻出生前,他母亲梦到太阳入怀。又说,他父母都梦到红毛猪;
李世民出生时,天空中两条金龙盘旋飞舞,天地间金光灿灿。当时正值天寒地冻,却处处草长莺飞、万紫千红……
异事必有异兆。这小松树傍着迎客松横空出世,怕是有个来头。看那小松树的身姿、气势和所在位置,阮固认定这必是个吉兆。
去年,HS市因为在旅游业上频出大招,GDP已升至全省第八名,直逼第七名SZ市,这是HS市的GDP首次进入前十名。
如此想着,他的心跳得更激烈了。
阮固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异事通知了领导,小松树横空出世的新闻迅速刷屏。
相关专家在第一时间给出鉴定结果并公之于众:小松树和迎客松是同一物种。HS市文旅局局长裴三泰亲自给小松树命名“哲松”,意思是它出生于惊蛰时节,遂取谐音,给它以人性化,像位哲人在巨石上思考,思考这瑰丽万千的世界。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这一奇闻,抢夺流量。裴三泰相机而动,立即就这一事件策划了一起名为“我为哲松写首诗”的诗歌大赛,特等奖奖金一万元,面向全国,旨在广收四海佳作,颂扬黄山之大美。“黄山旅游”官方公众号将每天刊登二十首佳作,不断给参赛者加油。
新闻一出,登山游客迅即多如过江之鲫,远胜过八十年代的北上广火车站,都为争睹那棵一夜间冒出来的神奇小树。这当中,不乏诗歌参赛者,因为这类征文不能全凭想象写出,采风是必须的,否则真实感不强,难以获奖。
一连数日,黄山迎客松景点人满为患,白云和赞叹齐飞,佳句共青松昂扬。
第二件异事更加神奇,在黄山地区尤其传得猛。说的是有个叫肖遥的年轻人,植物人状态已经十年,不曾想,夜里的那一声惊雷复活了他的大脑,把他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正常人。
毕竟有好事者寻根究底。肖遥母亲吴若云的说法增加了事件的传奇性:她说,打雷前,儿子是百分百的植物人,一声惊雷后,儿子就成了正常人。
惊蛰那夜,一声惊雷后,吴若云听到儿子床上有大动静。她开灯一看,儿子竟然坐着,靠在床头上。灯一亮,他看着母亲,双眼熠熠生辉,满是惊奇。当时,墙上的挂钟时间是凌晨1时34分。
吴若云顿时呆了。若不是自己儿子,她保不定会吓出声,这不是聊斋中的鬼故事吗?半个钟以前,她检查了儿子的状态,儿子还是妥妥的植物人,怎么突然就坐了起来,那眼神,就是十足的正常人啊!
“妈!我睡了一觉怎么过去了十年啊?我看你手机上的日历怎么是2036年,我只记得2026年我还在当导游,以后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咋回事啊?”
吴若云这才发现,自己放在床头的手机在儿子手里。
肖遥睡的是瘫痪病人专用的摇床,吴若云另睡一张床,和儿子的床紧挨着。听到儿子的疑问,她一下子爬起来,一屁股坐在儿子身边,双手托着儿子的脸,不眨眼地看着儿子,像观察一个陌生动物,把肖遥看得不知所以。
没错,儿子是恢复了!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那神情那气质,都是十年前的儿子活蹦乱跳时候的模样,除了脸上稍稍有点儿瘦,其它的丝毫没变。
给儿子鼻饲八年,用嘴喂服了两年,几乎耗尽了她的身心。为了保证儿子的营养不落下,她听从医生的建议,自己也恶补营养学,为儿子定制了鼻饲专用营养液,一天给儿子七八次输送营养。
她还学会了静脉注射,隔三差五给儿子通过静脉输入营养液;专门向按摩师学了按摩,一日数次给儿子按摩做理疗,以促进胃肠蠕动,帮助食物消化吸收,防止消瘦;及时给儿子搞卫生,成箱的网购尿裤尿片,若是堆起来,就是座小山。
十年呐!她对得起儿子,也对得起自己。
听了儿子的问话,吴若云禁不住鼻子一酸两眼一热,泪就下来了。
“妈,你快说呀!这都是咋回事?”肖遥的语气里满含急切,他摇着母亲的手,问个不住,“这十年,你满脸满手都是皱纹了,你怎么老成这样?俺爸呢?我的手机还在吗?”
“你还能念叨你爸!你总算醒过来了!”吴若云一下子哭出了声,她分不清自己是悲还是喜,“你听我慢慢对你说——
2026年3月3号那天,你在一个小巷子里被人打倒了,满头是血,因为发现得晚,医院没法治疗,你就成了植物人。医生说植物人也分轻重,你是轻型的,好在你才24岁,身体够棒,如果护理得好,可以活五年、十年甚至更长,如果等到了医学奇迹,说不定能治愈呢——你得罪了谁?人家怎么会下那样的狠手?你还想得起来不?现场没你的手机,估计是被那挨千刀的拿走了。”
肖遥紧皱起眉头,搜遍了大脑的犄角旮旯,想了半天,却想不起和这事有关的一丝一毫,他只好摇摇头。
“你刚恢复,想不起就别想吧,说不定过段时间你就想起来了……你出院后,我就辞了职,专门照顾你,你爸没日没夜地开出租,还好,把你照顾到现在……我是真没想到你能醒过来,这是老天爷保佑咱家吗……哎呀,我现在真是高兴死了……你好好回忆回忆,从前的事能想起多少?”
肖遥凝眉半天,又看了天花板半晌,突然冒出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哟,我34岁了呀……妈,你58了,我爸61了……”
吴若云怔了几秒,脸上的笑容迅即如秋菊般绽开。儿子能算出一家人的年龄,看来这大脑是真灵光了,是因为手术的成功还是……
正想着,肖遥问道:“妈,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吗,十年的植物人都能治好?是手术治的还是吃药治的?还是你和俺爸专心护理的结果?”
“还真不好说。三年前,合肥协和医院有了治疗植物人的最新技术,声称可以治愈一部分植物人,已治愈十几例,不过失败的更多。据说方法是手术和最新国产高科技药物‘脑活’的综合运用。手术费视病情轻重,十万起步;‘脑活’是口服液,五百块一支,一天一支,已纳入医保。
“你成了植物人后,你爸说,咱拼命攒钱,万一哪天科技进步了,可以治疗植物人了,儿子不就得救了吗?没曾想,真等到了好消息。我俩商量后,决定冒个险给你做手术,反正你已经这样了。我俩拿出所有的钱,又借了八万块,把手术做了。
“做完手术后,你鼻子上的管子算是拔掉了,勉强可以通过嘴巴喂食,但速度非常慢,其它方面还是老样,应该说,手术是失败了。我无论如何是想不明白,刚才不就是打了一个春雷嘛,你竟然恢复了!难道,难道……这是雷公公要救你吗?我以前可是教师,从不迷信的!”吴若云说完,再次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又看。
肖遥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望着母亲脸上的沟沟壑壑,激动地说:“妈,这叫苦心人天不负,你和我爸照顾了我十年……还真别说,说不定感动了老天爷!你俩就没想过放弃吗?”
“想过,但是舍不下呀。”吴若云顷刻间眼圈又红了,“好心的亲戚朋友们劝过,说,狠狠心也就过去了。可是……孩子不是自己的,想法咋能一样……”一语未了,吴若云又滚下了大颗的泪。
她迅速调整情绪,撑开笑脸道:“哎呀,你现在恢复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先不说这些,闲了慢慢说……你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要是觉得一切正常,咱明天去HS市好好转转,叫你爸开车。你十年没去HS市了,现在的HS市呀,由四线城市升为三线城市了,可漂亮了……呃,对了,听说HS市现在有相亲大会,才开始没几天,听说要搞半个月呢,你看看去,说不定能带个媳妇儿回来!”
肖遥忍不住笑了:“妈,你看你,我才好,你就急成这样。啥年代了,还相亲大会?我想先看看黄山。”
“十年前就有相亲大会,有啥奇怪的!黄山就在咱家门口,随时可以看的嘛,可相亲大会不是天天有的,你还是先去市里吧,开车只用半个钟就到了,很快……你不是还要买个手机吗?这年头没个手机还不把你急死!中午在市里吃个大餐,挑个好馆子,咱一家真该大大地庆祝一下!”
“也好。”肖遥答应着,四下环顾着,一边就下了床,他踱到客厅,走到阳台上,发现阳台的高度大约在三楼的样子,楼前高高的的灯杆上亮着灯。远处,是一大片一大片高高的黑影,他想了想,那该是黄山。“妈,这不是咱家的房子呀!”
吴若云跟过去,靠近儿子答道:“你出事后,咱家的房子就租给旅游公司搞民宿了,一年租金十万块,很好了。房子租出去后,咱一家就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租了套闲置房,一年五千块钱。
“如今哪,咱上张村全是民宿了,村民们都住进了社区的洋楼。咱现在住的是上张村的老年公寓,是公益性质,女的满55岁男的满60岁,都能免费入住,还包吃。你爸去年满60岁的,咱搬过来也就一年时间。
“村委会念叨咱家的特殊情况,多给了一间房。这都是好政策帮扶了咱上张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上张村如今有七家景区,去年接待游客近400万。九成村民吃上了旅游饭。
“去年,上张村整体经济收入580多万,被评为‘中国乡村旅游模范重点村’呢。说实话,要不是村里带咱走上富裕路,我和你爸伺候你十年还真是挺困难的……”
肖遥听着,心中悲欣交集,感慨万千。这当儿,空中又滚过一声雷。他脑中在一瞬间如过电一般,奇迹般地涌进了一首七绝,他不由得高吟而出:
殷殷十载布慈云,岂有雷神片瓦勋。
谁解风中荆棘鸟,一声啼罢怆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