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借兵二字,师尊云中子问道:“莫非你识得朝中权贵?”
“不认识,但师尊您在朝中有人。”林千陌直视云中子的眼睛。
白天,周无波陪他吃饭的时候,他旁敲侧击打听到不少信息。
大正朝当今圣上神威帝,从二十几岁就慕仙好道,对云中子大为尊崇,白鹿观亦由皇家供养,文武教习俱全,俗务总管和男女仆役各司其职。
其实根本不用问,林千陌一进白鹿观山门,就嗅到了这里弥漫着金钱和权势的味道。
一个边陲荒山中的道观,建造得如此气派,沿中轴线三间正殿,两侧各有偏殿。而且目力所及,明显后面还有几座后殿和仓房之类的建筑。
更别说,观外还有这座别致的别院园林,荒山建园林,这是什么概念?
青崖白鹿,当真是清修无为之地?
师尊云中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林千陌不待他回答,便拿起桌上一个茶杯,从果盘里捡起一颗榛子,丢了进去。他旋动杯子,榛子由于离心力,在里面滴溜溜的转动起来。
“局限于杯内,终为其所困,”说着,林千陌把杯子放在桌上,捏出榛子,指间用力一弹,那坚果打了出去,当的一声,杯子裂成了几瓣。
“只有跳出来,才能打破它!”
云中子默默地看着,一言不发。
“师尊,请助我一臂之力!”
云中子眼中似乎闪过诸多复杂情绪,终于,他缓缓开口,说道:“故人之子,师徒之义。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袖手旁观。你随我来吧。”
师徒二人出了园林的庭院,回到白鹿观中。云中子领着林千陌进入桃源阁,这是他平素读书的书房,除了偶尔打扫,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云中子示意林千陌在书案前等候,自己去书架上取了一张图卷,转身在书案上展开。
那是一张地图,淡黄的纸面上,以胭脂、花青、石绿、藤黄四色勾勒出山川城郭,泥金浓墨标注大小文字,上首写着“中洲堪舆全图”六个字。
林千陌看着这张地图有些眼熟,大体也是西高东低,南面群山苍茫,北方大片空旷,越靠近东南,标注城镇的小字越加密集。
西北一源引出两条大河,北面叫太河,南面那条叫龙江,另有几条较小的河流。
云中子点了点大约地图中部的一个位置,说:“你可知帝京神异局?”
“父王简略提过,不曾细说。“林千陌撒了个谎。
云中子并未追问,自顾说下去:“通理神异诸事经略局,是神异局的全称。这是本朝最特殊的一个机构,直属圣上,不受朝中各部辖制,专管涉及诸妖族的一切事务,我幸而与局司胡苏禄有旧。”
他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纸笺,提起笔来,问道:“狐儿,我介绍你去这神异局任职,你愿意去吗?”
“但凭师尊安排。”林千陌心想,人类地盘本来就是我的主场。
“眼下你深陷险境,不便暴露身份。我给胡局司写封信,只说你是我一个狐族小友,来谋一份差事。胡景玄这个名字是不能用了,你自己想一个假名吧。”
“林千陌,我叫林千陌。”林千陌决定用自己的本名。
这个名字,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纪念了,不忍舍弃。
“好。”云中子落笔修书。
片刻之后,他把信函交给了林千陌,又指着地图一一介绍了大正朝十二州府的所在,
说从他们目前所在的青崖山出发,先去长宁府,往东过延水、同景二镇,即可直入帝京。
“事不宜迟,速速收拾行李,明日一早,让陈无咎送你进京。”云中子说着,卷起地图,用丝带绑好,也递给了林千陌。
……
回到房间,林千陌打开衣柜,想看看原主狐公子有没有留下一些金银细软,柜里挂着两套半新不旧的换洗道袍,和两件夏季的轻纱长袍。
一穷二白,没什么可收拾的了,他摇了摇头,又打开柜中的暗格抽屉,里面搁着一串金属钱币和几个散钱。
那钱币并非外圆内方,像个扇形小贝壳,比大拇指指甲略大一些,绳子便从扇柄那里穿过去。凑近了细看,上面铸着“神威贝子”几个字。
看来“贝”就是这里的基础货币单位。
林千陌数了数,一共不到72枚,他想起莲姬给他买的关牒价值3000贝,雇个车夫就花了100贝。
这点钱怎么去京城?
“师弟……”
林千陌转过身,秦霜来了。
“听说你明天又要走了?”
师兄陈无咎的嘴是真的快,林千陌心想。
“是啊,我留在这里,只会连累师兄弟们。”
“帝京路远,这个你拿着吧。”秦霜递过来一方手帕,包着什么东西。
林千陌接在手中,沉甸甸的,估计是钱,赶忙还了回去,说:“师姐,这怎么行……”
“你拿着,我在山中用不到钱。”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不愿来回推托,便把钱放到了桌子上。
除了他亲妈,林千陌从来没从女人手里拿过钱,但他知道,出门没钱真的不行。
一时真不知该说什么。谢谢?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脉脉无语。
“师弟,你发髻散乱了,我帮你梳好吧。”秦霜打破沉默,到盥洗架子上拿起一把梳子,示意林千陌在窗边坐下。
林千陌来不及反抗,就被按在了椅子上。
“师弟,你要梳混元髻还是太极髻?”秦霜站在他背后问道。
“混元髻。”林千陌不知有啥区别,胡乱选了一个。
他感到秦霜把他的发髻打开,慢慢地梳理着他的头发,然后双手拢起发丝,不知怎么一绕,结成发辫,一只手抓住,掌根抵在他头上支撑,另一手在不断缠绕。
绕了几圈,她手指划下,压住发根。
“师弟喜欢什么簪子,纯阳还是既济?”温柔的声音从林千陌后脑传来。
“纯阳。”
林千陌余光瞟见秦霜从袖中拿出了一根簪子,插在了他的发髻上。
“好了。”她停下了动作。
林千陌突然感觉不太对,师姐大半夜来给我梳这么整齐,我还睡不睡觉了?
正想着,后颈一凉,好像有一滴水,掉在那里,又慢慢流了下去。
……
桃源阁中,白鹿观的主人云中子端坐案前,一边思索,一边书写着什么。
一会儿,他似乎写完了,把纸笺装进封套,在灯上烤了火漆,封印了那个没有任何落款的信封。
之后,他拉动书柜上一个机关,一个杂役服色的人快步走了进来。
云中子将信封交给来人。
“云道爷,送到哪里?”那人接过信封,问道。
云中子伸出左手食指,指向了正上方。
“直达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