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程毅在通过参加实习，接触到所学专业的具体工作之后，他便后悔了，既后悔选错了专业，也后悔当初没有好好读书。
时至今日，程毅依然觉得所学的专业，名称上应该加个“被”字，或者把“管理”换成“牛马”也行。
《被酒店管理专业》《酒店牛马专业》，二者任选其一，都是有理有据，令人无可辩驳的！
当初实习结束，程毅也曾想过彻底逃离这个行业，所以在回校领毕业证的时候，便特意在实习单位多请了几天假，然后高强度刷着各类招聘软件，可惜不是打螺丝就是做销售。
嗯……准确来讲，程毅作为男生，其实还有一条人生捷径可以走，当保安是真的香！
但很可惜，他在面试保安的时候，被告知身形瘦弱，不适合此岗位。
“好好好，是我程某人不配！”他无奈地回过头来，手机已经盘到几乎包浆，称心如意的工作仍然不知何方。
尽管程毅很不甘心，却也不得不屈服于现实，只能把找到的这些工作和酒店的工作重新对比了一番，在综合考虑自身能力、福利待遇、工作强度和职业发展之后，程毅不得不承认，似乎没有更好的退路了。
毕竟他不想，也不能成为“灵活就业”大军中的一员。
最终，程毅选择了实习岗转正，就在实习的那家五星级酒店，正式成为了一名西餐厅服务员。
自此，时间便仿佛按下了“快进”，程毅也犹如机器一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极其枯燥且繁琐的工作，转眼便是近五年的时间飞逝。
此刻，已经是餐厅主管的程毅，正带着两个实习生妹子，在餐厅后区面对着堆成山的餐具，一摞摞餐盘，一框框汤盅、水杯、筷子、刀叉勺，摆满了整个备餐间，令人望而生畏。
“不行了，我要喘口气儿！”程毅左手边的实习生妹子，将手中净布一扔，侧立起一个空杯框坐下，一边揉肩捏腿，一边感叹：“从早上6点上班到现在，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坐着休息个一二十分钟，这也太累了，要不是为了实习证明，我现在就想溜溜球！”
“就是啊，反正等毕业了，我是绝对不会做酒店的！”另外一个实习生妹子也停了下来，然后拿着水杯朝热水器走去。
“嗐，你俩搁这一唱一和，搞得我在CPU你们似的，想摸鱼休息就直说，谁没个累的时候？”程毅说着，也活动了一下四肢。
“该说不说，还得是‘西餐厅第一帅’好啊，知道心疼咱们底层杂工，请你自行脑补‘杂工的微笑’表情包，哈哈哈！”一个实习生妹子打着哈哈。
“好不好的，谁知道你们在背后怎么说我呢！”程毅嘿嘿一笑，继续说：“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个表现诚意的机会，等会儿下班了，你俩合资请我喝杯奶茶吧！”
“简直倒反天罡！你身为主管，这么大个领导，难道不应该你请杂工喝奶茶搞关系吗？”另一个妹子装作咬牙切齿地样子说到。
“少给我戴高帽，‘倒反天罡’是你这么用的吗？”程毅一边整理已经擦好的餐具，一边继续说：“而且按照你这逻辑，就算我真的请了奶茶，你们也只会认为是理所当然，达不到增进关系的目的，所以只有你们花钱请我喝了奶茶，有了沉没成本，你们才会和我维持好关系，集美懂了没？”
“哈哈哈哈，你要笑死我嘛！”
“你是懂拉扯的，这发言也是个养鱼高手了，快老实交代，钓了多少翘嘴？”两位实习生妹子笑得花枝乱颤。
“家人们，人家只是情商比较高嘛，竟然会有人以为我在养鱼，简直整个无语住了！”程毅继续逗笑。
三人聊天打屁了几句之后，两位妹子已经拿着手机开始在网上冲浪，程毅也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3点刚过，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早午餐做账、更换布草、叠口布、恢复厅面摆台、送欢迎水果等早班工作都已经搞定，后面可能会有客房点送餐，但这个不费事儿，剩下的时间足够擦完这些餐具。
“你俩还是注意点儿，别被经理撞见。”程毅说完，又补了一句：“等我抽支烟回来，带着你们继续搬砖哈！”
“明白明白！”
“行行行，都是我们自己在偷懒耍！”两位实习生妹子笑嘻嘻地回应着。
程毅也没再多话，直接转身离开，前往负一楼的吸烟区。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程毅一边抽着烟，一边给李志高打着电话，但一连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李志高，程毅的大学同学兼室友，当初一起在这家酒店实习，毕业后也一起留岗转正，“互为父子”的良好关系也延续至今。
程毅打开了绿泡泡，聊天界面自动刷新了一下，一排已静音的群聊消息顶了上来，他赶紧滑动屏幕，找到“好大儿”之后，弹了个语音通话过去，却还是无人接听。
等到语音通话自动挂断，程毅准备再发条消息，但还没开始打字，屏幕上就显示了餐厅经理的来电，接通后，经理的语气很严肃，问程毅在哪里，并让他马上回到餐厅去。
程毅顺手把烟掐灭，一边回着话，一边急匆匆往餐厅赶，同时心里也在犯嘀咕，不知道啥事让经理这么严肃，就算是抓到实习生摸鱼，也不至于这个语气的。
程毅进到厅面，一眼就看到两位身着警服的人，一男一女，现在正跟经理在说着什么，而经理身边站着的，除了刚才擦餐具的两个实习生，还有一个是在餐厅门口做收银的妹子。
程毅快步走了过去，正听见经理对警察说：“这就是今天早上的在场人员，宿舍还有一个下夜班的实习生，我已经电话通知过，正在赶来的路上。”
“麻烦了！”男警察对着经理微微颔首，然后对着程毅几人说：“那现在开始吧，你们也不用紧张，自己知道什么，如实回答就行。”
此刻并不是西餐厅的营业时间，所以警察的问话直接在餐厅最里面的角落处进行。
程毅和男警察面对面坐着，有些紧张和疑惑。
“程毅是吧，你和李志高是大学同学？”警察开始提问。
“是的。”程毅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问到：“他怎么了？”
“等问话结束再告诉你！”男警察看着程毅，继续问：“今天早上你和他是为什么争吵？”
“这个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不算吵架吧？”程毅挠了挠头。
“那你就从头到尾讲一下，越详细越好！”男警察说到。
“今天早上06:30左右吧，当时我们刚结束开餐工作……”程毅刚说了两句就停了下来，然后打开手机绿泡泡开始翻支付记录，看了看早上打车的付款时间，才继续说：“应该是凌晨05:45前后，我们一起从宿舍打车过来上班，当时他在车上一直戳手机，还抱怨说手机可能坏了，或者是绿泡泡出了BUG，他找不到联系人，我感觉这个时候他应该是想给所谓的女朋友发消息，但没找到联系方式。”
“不用讲你的猜测，讲清楚发生的事情就行！”男警察插了一句，然后示意程毅继续。
“好的！”程毅点了点头，继续回忆：“从宿舍过来不远，打车几分钟就到了，之后我们就打上班卡，到更衣室换工服，然后到餐厅做开餐工作，这期间他都和往常一样，但开餐工作刚结束，李志高就又开始埋头对着手机点来点去，然后就突然说他女朋友消失了。”
“他当时情绪怎么样？”
“最开始……他给我的感觉是惊慌……”程毅仔细地回想着当时的情形，断断续续说：“我和他对视的时候，感觉他的眼神中有着震惊、疑惑、难以置信……反正很复杂，我形容不清楚。”
“然后他和我反复确认，说他女朋友叫朱什么来着，也是同班同学，还列举了很多事情，一直从大学举例到最近，但我确实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他说的那些事情，要么是没有发生过的，要么就是确实发生过，但没有他女朋友的参与，所以我就否定了他的说法，他很生气，就是那种……很惊怒的样子！”
程毅缓了缓，接着说：“他还凭记忆拨了一个号码，说是他女友的，但接电话那头是个男的，说李志高打错了，那个号一直是他在用，也不认识那个朱什么的，但李志高还是很肯定地说他有这个女友，只是联系方式，聊天记录，照片之类的都消失或改变了。”
“他甚至连我的手机都翻了几遍，找联系人，查看毕业照之类的，也都没有找到他女友存在过的证据，最后他就说要回大学去查学籍档案，我当时看他状态不对劲，不放心他一个人乱跑，但餐厅已经开始营业，经理也还没上班，剩下的都是实习生，所以我不敢离开，就打了个去大学城的网约车，让下夜班的同事陪着他去学校了。”程毅一边回忆，一边说着。
“嗯，具体说一下他列举了哪些事情。”男警察示意程毅继续讲。
……
程毅和李志高的交情很深，平时接触也是最多的，而且今天早上也主要是他俩在沟通，所以针对程毅的问话时间最长，也是最后结束的。
程毅看着警察收拾好录音笔和笔记本，转身准备离开，于是急忙站到男警察身前，问到：“李志高到底怎么了？”
“他早上到学校请求查询档案时，校方最开始没答应，但后来他以跳楼作为要挟，校方只能安排人把他需要的档案和一些别的资料都找了出来，也都没有他想要的证据。”顿了顿，男警察继续说：“最后时刻，大家看着他的情绪逐渐平稳，心里都以为是虚惊一场，没想到，他却突然在楼顶换了个方位，选择避开楼下的充气垫，走了极端。”
“啊？他……死了？”程毅震惊地问到。
男警察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声：“是的。”
程毅只觉脑袋“嗡”地一下炸开，有些难以接受这个消息，自己最好的朋友，明明早上还活生站在面前，现在就阴阳两隔了？
“那他的……遗体在哪里，我可以去看看吗？”程毅问到。
“当然可以，但遗体的样子可能会让你感到不适，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警察点了点头，答应了程毅的请求。
警察的回复让程毅心头一颤，但还是说到：“没关系，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要去见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