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叔,你想干什么?”
眼看疯皮匠逼近,赵喜堂一只手搭住赵扶清,生怕这疯子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疯皮匠却只是盯着赵扶清,目光中透着一丝窃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氛。
直至一盏茶时间后,老人露出一口黄牙,诡异而笑:“嘿嘿,有趣,真有趣。”
“有趣在哪?”赵喜堂一脸古怪。
“有趣在……”
疯皮匠的笑容更显诡异,他笑嘻嘻地将目光从赵喜堂身上挪到赵扶清身上,那探寻的眼神看得赵扶清心慌意乱,只觉得对方看透了自己的底细,他的神智似乎在这一刻短暂地恢复,能够正常交流,“有趣在,你可生了个好儿子。”
赵喜堂哈哈一笑:“那是,叔这话您可就说对了……”
他最是喜欢当着人面夸奖赵扶清,如今抓到机会,自是一通乱夸,都把疯皮匠说得脸皮发黑了。
“到底有何事?缝皮?还是打补丁?想唠家常,赶紧滚!”
“哈哈,棺叔莫怪,”赵喜堂尴尬一笑,拉过赵扶清,笑道,“犬子对您当年的研究有些兴趣,便想过来一观。”
“当年,当年……”
怎料,他的一句话,却是让疯皮匠骤然愣住。
后者锁紧眉头,额上的筋络开始不停颤抖。
下一刻,他面色突然扭曲,双手抱头,十指抠进灰白稀疏的白发里,浑浊双眼黑得可怕,宛如厉鬼。
“当年!当年我的阿芳!”
老人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这一刻,他心灵深处的伤痕似乎再次被撕开,露出了最彻骨的痛。
赵扶清和赵喜堂对视一眼,两人都意识到了不妙。
“我想起来了……”
“她死得好惨!”
“啊啊啊啊——”
“棺叔!”赵喜堂被吓了一跳,连忙拉开赵扶清。
前一刻还在哀嚎的老人,蓦地低下头,双眸直直的盯着两人。
“我不是棺叔。”
赵扶清瞳孔紧缩,却是这黑瘦老者在低头的一瞬间,满头白发化作披肩青丝,身形也骤然挺拔婀娜,褴褛衣着化作一身丝滑白衣,又黑又皱的皮肤也在短短几息间就变得光滑娇嫩……
父子两人根本没见到他披上灵皮的过程,可对方就是如此迅速的切换成了另一个面目柔和的女人,直把赵扶清和赵喜堂看得目瞪口呆。
“唉~”
一声轻叹,从女子口中响起,听得赵扶清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他能看透他人皮肤,直视对方真面目。
可此刻,赵扶清发现自己居然看不透这个女人了,也看不到她皮下的疯皮匠。
就好像……这老家伙真的性转了。
女子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深的哀伤和思念,那是一种对逝去亲人的执念和无法释怀的痛苦,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仿佛在回忆过去。
“阿芳~”
她低声呢喃,虽长着一张柔美的脸庞,可声音却依旧是疯皮匠的声音,只是其中带着无限的柔情和痛苦,“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赵扶清和赵喜堂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下一刻,他们就发现疯皮匠的声音在一点点变尖变细,举止动作也更符合女人。
她茫然四顾,看着这破旧的小院,以及满院发烂发臭的皮囊,眼底满是怮痛。
“棺哥,你这又是何苦,”女子声音清亮,仿佛彻底变身完毕,“为了我,你总是这么痛苦的活着,可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啊~”
“……”
赵扶清目瞪口呆的看着这顾影自怜的女人,完全不明白对方到底是疯皮匠,还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爹,这什么情况?”他眼颤着看向赵喜堂。
“这……这姑娘好像是你叔爷当年的那位红颜知己,齐芳芳,”赵喜堂也有些惊疑不定,“我曾在一幅画上瞥到过一眼。”
青梅竹马炼制的皮肤,一直穿着……借此缅怀吗?
赵扶清一阵沉默,仿佛感受到了这疯老人那种无言的痛苦。
“据说齐芳芳被仇敌炼化后,你叔爷冒死抢回了她的皮,回来后不顾亲人劝说,将其披在自己身上,之后逐渐精神失常,时而以为自己就是齐芳芳,时而又恢复正常,无比痛苦,如此长年的折磨下,才变成了如今的疯皮匠,”赵喜堂沉声道,“一生都在为复活爱人而努力。”
赵扶清听完,仿佛看到了一个男人为了挚爱不惜一切的执念与疯狂,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既有对疯皮匠的同情,又有对这种痴情的敬佩。
这时,“齐芳芳”偏过头来,看着赵扶清二人。
“你们两个?又是谁?”
赵喜堂想要开口介绍,就见前方白影一闪,“齐芳芳”已然来到赵扶清面前,捏起他的下巴,认真端倪:“咦?你看起来……好特别!”
“姑娘,你要干什么?”赵喜堂一把扯住她的手,冰冷刺骨。
“齐芳芳”没理他,盯着赵扶清,越看越是惊讶:“……真的很特别,空空的。”
赵扶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尬笑道:“可能我长得比较好看吧。”
“没有哦,是你的皮囊……”
“啊啊啊啊,爹,时间有些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不等“齐芳芳”说完,赵扶清赶忙提高嗓门,妄图掩盖掉她的声音。
“也好,”赵喜堂也觉得这地方的邪异,当即同意,不由硬着头皮看着“齐芳芳”,“棺叔,呃……齐小婶,我们家中还有事,先走一步。”
一句小婶,虽是在对“齐芳芳”在说,可也被皮囊下的疯皮匠听在心里。
后者肉眼可见的一喜,倍感受用的松开手,没再为难两人。
赵扶清赶紧拉着老爹逃出工坊小院。
只留“齐芳芳”独自站在院中央,若有所思的看着父子俩离去的背影。
片刻后,黑光一闪,他身子一矮,重新变回了疯皮匠。
老人摸着自己的脸,眼底露出一抹罕见的柔和。
“阿芳,这么多年了,我以为再也没有希望。”
“没想到,没想到……终于被我等到了。”
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走到那堆破烂皮肤中,在里头一阵摸索,最后找到一本仿佛各种皮肤缝合而成的怪书。
书的封面早就烂完,只依稀能看出“缝皮”两字。
……
“你看,一个疯子研究出的东西,能会是什么好东西?”
出了缝皮工坊,赵喜堂就劝赵扶清死心。
“或许吧。”
赵扶清懒得去反驳,不舍的瞥了眼远处那摇摇欲坠的木楼,目光有些挣扎。
这可是他最后的机会。
“回家前,再跟我去趟卖皮商铺吧,”赵喜堂背着手走在前,并未注意到赵扶清眼中的流连,自顾自道,“最近来了一批新鲜灵皮,你跟我去看看,多学学生意场上的技巧。”
“是。”
赵扶清没有拒绝。
他知道灵皮生意在这个世界,是能与钱货、军火掰掰手腕的,而赵家正好就是经营的灵皮生意,不然也不会成为梁城排名前五的大户。
破旧的街巷两边,时不时投来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一条黄狗经过,赵扶清都惊讶发现,狗皮下居然都藏着个小孩。
“在这种地方,连条狗你都得当心,”赵喜堂瞥了一眼,告诫道,“很多穷苦人家买不起人皮妖皮,就会选择这种兽皮,有时候你甚至会在城里看到直立的狼熊虎豹。”
“这个世界的人,似乎都习惯了伪装,”赵扶清自语。
赵喜堂点点头:“多了一件皮囊,就等于多了条命,没人会嫌命短。”
赵扶清没有回应,而是突然站住,定定的望着一个方向,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赵喜堂疑惑,顺着望去,可什么都没看到。
赵扶清却看得仔细。
方才,他分明在远处的人堆里,看到了一张一闪而逝的面孔。
那张脸,他在赵家见过。
就是三日前暗杀过他的仆从!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赵扶清低下头。
“哦?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不用了,他已经走了。”
赵扶清低声道,他有些迟疑,不知道是否该向赵喜堂坦白。
可一想到若是被赵喜堂知道自己被捅心割喉,却一点事都没有,必定会引来怀疑。
“那就赶紧赶路吧,”赵喜堂不疑有他,“距离那卖皮铺子还有点路的。”
“是。”
赵扶清默默点头。
有了那张脸出现,他几乎不敢离开赵喜堂太远。
一路走来,隐约更是又看到好几次,每一次都一闪即逝,且面色狠毒,目泛杀意。
‘我虽然成了皮肤,不怕切割,但却还是怕火烧水淹。’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让爹处理掉这烦人的跟屁虫。’
‘还能给赵家那些人一些震慑。’
赵扶清思绪如麻,挣扎了一番,还是打算告知赵喜堂实情。
可他刚抬头打算开口,却愕然发现,前方空无一人。
“爹,爹?”
赵扶清一愣,扭头四顾,猛地一惊。
偌大街巷中,竟只剩自己孤单一人。
赵喜堂早已不知所踪。
而不远处,一处糖人摊后,一个男人挪开面具,快步朝赵扶清走来。
那皮囊之下怨毒阴狠的面目,看得赵扶清直冒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