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快十点的海窝小区内虽然大部分人家都灯火通明,路边也有照明灯亮着,但依然有种黑黢黢的气氛,大概是这个点,瞎溜达的大爷和跳广场舞的大妈都已经坐在沙发上,听着不知道那个频道的家长里短的电视剧,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瞌睡,爱打闹的小屁孩也已经被妈妈拎着耳朵提回了家。只剩下阿猫阿狗两三只,或坐在长椅上抽着烟,身前可能是几个干瘪的易拉罐的中年失意大叔,或茂密的草丛里衣衫不整,听见声音就手忙脚乱的年轻男女。还有某个不务正业,不干人事的准高一新生。
“哈哈哈,本来还要找个机会的,没想到她自己把刀递过来了。”祝君曦得意洋洋的往身后望了一眼,手里还扯着小白鞋的鞋带,呼呼的转着,偶尔借着旋转的惯性往天上一抛,最后稳稳的接住。
“快追上来吧,还有后招等着你呢!”祝君曦心里的小恶魔开始作祟。“我都是活了这么久的老怪物了,怎么还喜欢逗小孩子呢?门口的赵大爷都不逗他孙子了,不过好像是怕她老伴骂他,哈哈”
虽说祝君曦今年确实刚满17岁,但在他的记忆里他是活的最久那一个,当然也可能是他忘记了,不过要真有人和他比寿命的话,这么有趣的事他应该会把记忆保存起来。
当麦哲伦率领船队完成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环球航行时,祝君曦就不知道已经是第几遍靠着双手双脚游过了所有大洋,走过了地球的每一寸土地了。
有一天,他突然觉得这种生活过于无聊,便停了下来,又恰巧刚游上岸就在东海边遇到一个极其美丽的姑娘,觉得这是天定的缘分,就索性留了下来,和她作伴。
后来姑娘渐渐老去,容颜不在,他想尽法子也抹不掉姑娘脸上的皱纹,干脆也在脸上变出皱纹,头发变得花白,继续陪着她。
等她走了,我还要再去海那边的大陆看看,听商船上的李老头说那边的人好像捣鼓出了些新鲜玩意。
祝君曦觉得自己见惯了生死离别。
“阿海,你能变回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给我看看忙?”祝君曦以前没有名字,姑娘就管他叫阿海,因为他是从海上来的,而她的名字叫海姑。
“阿海原来真的不会老啊,那我是不是你第一个爱过的女孩子?”
“我还想一直,一直陪着你。”
海边的姑娘看着心上人变回曾经俊朗的模样,便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你是第一个。”
说完他又用手去抹姑娘脸上的皱纹,以前她总说阿海把她捏疼了,所以这次他是轻轻的。
他将海姑埋在了海边最高的山上。在旁边还有一座晶莹剔透,永远不会干涸的湖泊陪着她,那是她的阿海的眼泪。
当祝君曦发现无论他在脸上变出多少道皱纹都无法死去的时候,他选择遗忘了所有无关紧要的记忆,在东海边变成了一个初生的婴儿,有人把他抱回家后,他开始慢慢长大,每当陪他走完当前这一世的人离开后,他又会选择遗忘,再次开始新的一生。
他会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世世的陪着她。
直到17年前的上一世……
“把鞋还我!”祝君曦被一蹦一跳的梁巳嫣打断了回忆,她湿润的眼睛里藏满了委屈,仿佛下一刻就要决堤似的从嘴巴里哼出这句话。她也不去抢祝君曦手上的鞋子,就单抬着右脚直挺挺的站在那,似乎是想用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唤醒祝君曦心里仅存的良知。
祝君曦看着即使单腿依然稳稳站立,没有左偏一下,右歪一下的梁巳嫣,不由的感叹了句这平衡性真不错。随后像开了窍一样,默不作声的又再次蹲下来,轻柔的握住梁巳嫣的脚踝,少女敏感的身躯明显有些不适应,往后缩了缩小脚丫,脸上的憋屈劲却也慢慢消散无踪。将鞋子套上梁巳嫣的小脚,再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祝君曦才慢慢起身,一脸认真的看着梁巳嫣。
晚风牵动着小区里尚未开花的桂花树的心思,让它微微摇曳着身姿,知了猴仿佛吃起了醋,死皮赖脸的趴在树上“吱~”个不停。
晚风同样能勾起少女别样的心思,昏黄的照明灯下围绕一群的飞蛾,不知道从哪个窸窸窣窣的草丛里发出的野猫叫声,以及面前少年“深情”的眼神,无不让梁巳嫣联想到那些教坏小孩的电视剧里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他不会要亲我吧!”
“反正周围也没人,我到底是配合呢还是配合呢!”
正当梁巳嫣不知羞地想着要不要踮起脚,闭上眼睛给少年最后一丝勇气的时候,祝君曦拿出了那串从大排档里顺走的,看上去油乎乎的牛肉串。
“刚才没吃饱吧,给,特地给你拿的。”
梁巳嫣接过后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还没回过神来,她现在的心是比拿在手上的牛肉串要凉的,而祝君曦却像完成了最后一件心事般大步往楼上去了。
这是一个旧小区,没有电梯的,上楼下楼咚咚的脚步声倒是听的清晰,有些老头老太遇到熟人还要在楼梯上扯上会儿家常,最后以一句“有空来家里玩儿啊”匆匆结尾,才想起自己的正事。
祝君曦刚上两阶楼梯,回头看了看发呆的梁巳嫣,脑海里那个海边的姑娘不断与眼前少女的容颜重叠,便没来由的有些高兴,这十七年来他一直都这么高兴。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你十八岁的时候。
“虽然我们是天定的缘分,但现在还不行!我还未成年呢!”
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祝君曦就真的上楼了,他倒不是真因为这些不算问题的问题。祝君曦只是想等到他们初遇的那一年。
他这一世从小到大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海邻镇的爷爷奶奶家度过,甚至连“出生”都是在爷爷奶奶家门口。刚在对门祝贺完人家喜得千金还抱了抱孩子的老两口一推门就看见自己家门口躺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给老两口整的都迷糊起来:“鬼打墙?”
后来联系警察调查才知道是个弃婴,那时候监控设备还没普及,也找不到丢弃孩子的人。老两口第一眼看见这孩子便喜欢的紧,而且他家老大小两口结婚这么多年也没要个孩子,干脆让他们赶紧从城里回来,直接领养了孩子,这也就是现在的祝君曦一家了。
楼下发呆的梁巳嫣自然就是对门的小千金。
十七年前梁巳嫣降生的那天,还在和上一世的女朋友如胶似漆的祝君曦做了一个梦,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从来没做过梦。
梦里海姑说她想阿海了,让阿海去找她,她要永远陪在阿海身边。
早上醒来祝君曦就抛弃了那个身份的一切回到了海邻镇。顺着灵魂的指引,看到了在家人怀里被众星捧月,逗得直乐呵的梁巳嫣。那是他第一次没有陪选定的人走完一生就匆匆离开,所以没法做到像以前一样平淡的抹去无用的记忆。
而此时看着手里牛肉串欲哭无泪的梁巳嫣也上了楼,走到家门口时耳边还回响着祝君曦的那句“天定的缘分”。
是呀,从小一起长大,怎么不算天定的缘分呢。
患得患失的梁巳嫣熟练的打开门,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灯都懒得打开,心中虽然难免有些落寞,但她也早已习惯。随便开了盏厕所灯,灯光透过玻璃门打在光滑的地板上,让整个屋子都稍亮了些,梁巳嫣喜欢这种微弱光亮,让她有种被包裹的温馨感。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着吃起了祝君曦给的肉串。
“嘶~真辣!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等梁巳嫣眼含热泪地把串吃完,当然,是辣哭的。门口不合时宜的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急促却又无力。
“烟儿,开开门,妈妈没带钥匙。”紧接着又是一道略显疲惫的叫门声。
“吱呀~”
门被梁巳嫣打开,门口靠墙站了个一身酒气的女人,头向后仰着抵在墙上,脸色微红,经常混迹酒场喝出来酒量让她强撑着没有一头扑进梁巳嫣的怀里,而是扶着门瞧了一眼堵在门口的梁巳嫣,挤进了屋子里。随后是一道重重的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