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人称‘蓬莱山’,也有人称‘昆仑山’,路程约摸一年。到了之后会有一个测仙会,过后会送你们去白泽书院,再之后的行程会有人告诉你们的。”
夫子叮嘱着面前这两个孩童。
马车外穿来齐武师的声音:“小子,以后若你还回来,记得去趟青武城马井巷的武馆。也不知那时武馆还会不会开着。要是不回来了就不回来罢。”
齐天青大声回着:“知道了,会经常给你寄东西的。你武馆可要好好开着,放心,要是我回去看你弟子传不下去了,以后我会记得在别地开个武馆给你传承衣钵。”
“你小子。”齐武师笑了笑,挥了马鞭继续赶路。
清淮和齐天青都知道此行目的,是“寻道”。
不过看夫子行为举止,清淮猜想夫子口中的“寻道”应该与此不同。
而后夫子也解释了,他想寻的是“道心”。他来此方地界便是为此。经年累月后,他已经寻到了他心中的道,只等他不断再去摸索。
今年恰是他打算归途,完善道基的时候。
愿意前行的其实不止夫子和齐武师,只是夫子已经提前帮助他们测过仙缘,有仙缘的只有她和齐天青。对于那些诚心还想求道的,夫子另指了明路。
此前,夫子私下和清淮道清了与清淮母亲的渊源。
清淮母亲的祖上曾在他快冻死荒野时接济过他。之后夫子来寻,世事沧桑,直系亲属中只余下清淮与她母亲相依为命。
忆起此事,清淮望了望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前朝事已了,彩云终消散。
马车悠悠,恍然间,落日的余晖映照着周围的青山,为山边镀上一层朦胧又柔和的橘黄色。天边的层云缓缓渐变,浓色聚于那轮曦和。天的另一方,夜色渐浓,带着宁静似潮汐起伏的温柔笼上大地。山间泉水潺潺流淌,滋润着万物生灵。虫鸣声随着微风散去,扬向远方。
清淮就这么看着窗外的景色,逐渐远离了桃溪镇,远离了过去。
先前清淮看了地图,发现了这一路会途径秦淮。
清淮啊,秦淮。
清淮原以为母亲给自己取的名字是为怀想当年美好。
不过……“浩荡清淮天共流,长风万里送归舟。应愁晚泊喧卑地,吹入沧溟始自由!”
去追寻想要的自由吧,这是母亲给予自己也是给予孩子的答案。
她曾经是多么自由啊,鲜衣怒马少年时,万事无忧,家庭给予了她良好的教育与乐观的心态。以一颗悲悯的心对待不幸,尽己所能帮助那些深陷泥沼中却还在自救的人。
她带给了无数人的光明未来,还温暖了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却把自己落在了幽静的深宫之中。
虽然到最后,她也没有放弃经营好生活,为自己孩子未来考虑,可她依旧失去了她最珍贵的自由。
若无楼台当日见,又怎会……清淮对那个人的感官很是复杂,如今只是平淡。何况再如何,他也只是历史上一个过客了。
他们曾经相爱吗?清淮不知,或许是吧,只是这份爱无可避免的染上杂质。清淮恨不了任何一个人,哪怕他们互相伤害的再深,对于孩子,都是有着疼惜。
母亲曾言是自己的存在,给予了她希望和坚持下去的动力,但她还是恨自己无能为力,无法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只能让爱自己的人即使伤痕累累,依旧要张开羽翼保护自己。
她只能努力学习,努力让自己强大起来。
夫子的教育给予了她对待世间不一样的看法。通过书籍,通过教育,她知晓了更多,学到了更多。
当不打破这世道,这样的悲哀,只会在历史长河里重现。哪怕略有改变,女子在这种制度下终是低于男子,她也终是无法自由。她原是想积蓄力量改变规则,可一人之力谈何容易。在此方地界,女子被只是附属的想法持续灌输着,天地间又有几位女子能跳出棋局,与她志同道合。
她原以为自己以后只能做薪火,或许一辈子庸庸碌碌,不知能否为后人照亮一小方亮光。
可夫子为她带来了转机,一个崭新的世界,这让她怎能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回想着母亲到桃溪镇的那段时光,夫子已经尽力而为了。母亲的病症原本药石罔效,无数名医曾断定她活不到之后离开深宫的那个寒冬。
可夫子来到她们生活之后,母亲却似回光返照般慢慢康健起来。
实在是到了最后的那段时光里,母亲曾在深夜里,在她曾经不信的神佛面前自言,她只求给她的时间能够多一点,就再多一点点,让她能够看见自己的女儿长大,让她能够再多保护女儿一段时日便好。
所有的治疗方式都用了,在最后一段时间里,清淮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能让母亲康健起来。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身体日渐消瘦,面带病色,仿若一朵即将凋谢的花朵。
她求过神拜过佛,可神佛并没有回应她。她将自己的信念放诸己身,在母亲休息时,曾夜以继日看着那满架满架的书籍。哪怕中间提到的办法能够让母亲身子舒服一些也是好的。
许多汤药她先亲自尝过后,再让母亲服用。一碗碗的汤药下去,一个个治疗手法的施用,能够看到母亲身体好些,便是那段时间她觉得这辈子能够做的最大成就。
外祖父外祖母早已故去,他们膝下只有母亲一个子嗣,最后母亲选择回了桃溪镇祖宅这生活。
母亲能够离宫,逃离那看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地,若无夫子帮持几无可能。
夫子在到桃溪镇后告知了她们,他修道者的身份。
她未尝没问过、求过夫子,只是他说他如今的境界实在也无能为力。让她可以再多存活一段时间,已是难事。且并非没有代价,她剩余的日子里会病痛缠身。
偶尔看到母亲如旧与清淮相伴时,也时常惊异。
清淮在得知母亲所承受的代价后,说什么也不肯再让母亲多些操劳,哪怕仅是多做会女工。
母亲不善女工,病重后反而想亲手为女儿绣些东西。
她不盼着女儿一定要嫁人,只是想多为女儿做些什么。
来来回回做的都不大满足,都亲自处理了。好不容易有了些许经验,清淮又时常看着时间打断她。
到了最后,那方母亲尚未完工的绣帕,好好地被清淮珍藏着。
在之后测缘中,夫子告诉了清淮她同样有机会踏上这条道路的时候,她心中的喜悦无以复加,转念一想又有忧虑。
询问夫子,夫子说他尚无收徒之心,且他此后亦会云游四方。
夫子给予了几本书籍,不过他也表示若清淮滞留在此方地界,清淮只能做到养气调息,强身健体。
清淮问得周全些。若是没有这次的旅程,她大概未必会有更好的求道机会。
清淮当然想求仙问道,想去往那个女子也可以拥有自我的世界,但她放心不下母亲。在她短暂的几年记忆里,母亲是她无法割舍的存在。
“淮儿,我且问你,你心中可想去?”
“……想。”
“想,便去!”
“可您……”
母亲打断了她“这是你需要选择的前路,是你的将来。娘亲不是没有能力之人,亦有这么多可以照顾自己的晚年的人。清淮,你先是你自己,后是我的孩子。”
母亲执起她的一只手,轻柔抚摸了她的头,眼中泛起水雾,道:“是娘亲不好,之前无法照顾好你,需要你小小年纪便操心诸事。我知你比同龄孩子都要早慧懂事些,所以我希望在这种时候,你可以为你的未来做好打算。”
那一晚,清淮与母亲相拥而眠,久久无言。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清淮尚未出发前,母亲就辞世了。
清淮沉默地同母亲的心腹料理母亲的身后事,而后好生散了众人。一部分人被安排给了母亲的期功强近之亲,还有一部分赠了财物,好聚好散。只余了几个帮忙照料的,也在不久前清淮准备离开桃溪镇时遣散了。
过往烟云消散在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