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二十三分,街道上人来人往,太阳半悬在道路尽头,就要下山。
檀明霜收回盯着墙上的钟表的目光,对着桌面的反光开始琢磨如何逃跑。
露天酒吧里人声熙攘,有人在嘻嘻哈哈地笑闹着,有人安静地埋头看着书,有人在咧着粗犷的嗓子喊老板。
过于混乱的环境中,檀明霜极力闭上耳朵,但她非常不想听到的声音还是轻飘飘地穿透噪音,砸在了她的耳膜上。
“你还有三十分钟。”她的逃离目标正坐在她对面,语气温和却毫无回转的余地。
檀明霜抬眸看了他一眼,黑发碧瞳的少年一身蓝色的制服,鼻梁上架着金色的单框眼镜,因笑容而微眯起的瞳眸隐没在镜片后,看上去温和无害。
她没吭声,目光慢慢地挪开,在不远处小街中拥挤的人群上顿了顿。
虽说很莫名其妙,但檀明霜目前只能姑且相信一下自己大概是穿越了这件事。
毕竟她一睁眼就浑身是伤地躺在了荒郊野外,面前站着陌生的少年。
檀明霜垂下眸,桌面的反光印出她被血迹沾染的面孔,纤长的睫毛上甚至挂着凝固的血珠,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一场群殴一样惨烈。
她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日常出门采购的那一刻,后来的话......
檀明霜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脑海里短暂地略过模糊的画面,人影错落的街道,撒了一地的果蔬,牛毛般细密的雨滴朦胧了逐渐晕染的血迹,咫尺间触碰不及的伶仃灯光。
下一秒那些画面连同强烈的情绪一同破碎在她有些涣散的瞳仁中,溅起密密麻麻的痛意,却什么也抓不住。
指节轻敲桌子的脆响将她惊醒,檀明霜瞳仁颤了下,有些恍惚地微微睁大眼看向对面的少年。
远处街道上,有人弹着琴,低低地用她不懂的语言唱着不知名的歌谣,声音穿透喧嚷的人声,将她恍惚的思绪重新引领回现实。
“还有半个小时,您还有什么需要吗?”少年看着她,温和笑着的苍翠的瞳眸中隐没着审视的意味。
檀明霜缓过神,看向不远处的街道慢吞吞地问,“我可以去买点东西吗?”
“嗯......女孩子的一些私密物品。”她补充道。
虽然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是显然他们并不是看管与被看管的关系且并不怎么熟。
而且面前这位从着装和气质上来看,不像是愿意陪她去那种人挤人还又脏又乱的地方的人。
檀明霜在心里飞快地梳理了一遍。
所以这么说的话是很大可能可以争取到自己单独行动的时间的。
少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不远处的街道,微微颔首,“可以。”
檀明霜顿时看到了希望。
太好了,只要让她踏入人群并且和他拉开十米距离她就有把握跑掉!
“好,我很快回来哦。”檀明霜站起身,终于有心情挤出一个笑虚伪一下。
少年神色微妙地看了她一眼,在她期待的眼神中跟着站起身,然后在她期待骤然破碎的呆滞神情中礼貌地弯了弯眉眼,“怎么了吗?”
为什么你要跟来?
“......没什么。”檀明霜坚强地撑住表情,迅速地在脑子里拟着planB。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十字路口走入人群中,活鱼和死鱼的腥味一同冲入鼻端,檀明霜不由懵了一下。
海鲜市场?
“你要买什么?”走在前头的少年偏头问她,一副关切的语气。
檀明霜莫名地从中品出了几分看笑话的兴致,于是瞬间没了探长脑袋看看路边卖的什么东西的心情。
女生的私密物品。
她想想刚才的说辞,很想穿回去打晕自己。
海鲜市场有个鬼的私密物品。
檀明霜看了眼黑发少年的背影,只装作没听见,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衣服口袋里的东西。
采购时顺手塞入口袋里的一袋樟脑丸,帮孤儿院的工作人员买的打火机和一盒烟,几张纸巾。
她垂下眸,心里有了底。
悠扬的乐声再一次落入耳中,檀明霜愣了下,转头看去。
不远处无人的角落中,棕发的男子正拉着小提琴,面前放着一顶黑色的礼帽。
乐声和喧嚷的人声交织着,更显得寂寥而单薄,男人却自顾自地闭着眼拉着,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只仍由乐音小雨般滴滴答答洒落一地。
檀明霜驻足听了一会,还没从脑袋里刨出一个能引开身旁少年的办法,就见他若有所思地侧眸看了她一眼,走上前往礼帽里放了几枚金币。
等等,金币?
檀明霜在她脱离对方视线的瞬间便下意识地迅速撕开樟脑丸袋子,将小粒白色丸子混着一根一端被拧得细长的纸巾,一起包进香烟盒里扯下来的锡箔纸里,团成松松的一团。
同时思绪却似乎还轻飘飘地飞在很远的地方。
这里的货币和她的世界不同?
所以他跟上来是因为知道她没钱?
那他还怪好心的。
檀明霜后退几步靠近街边卖鱼的摊子,脑子还有点混乱。她假装看鱼,弯下身的同时,手里几个冒烟的小球已经滚入摊底。
于此同时,那些装在缸里的鱼已经大咧咧地闯入了她眼底。
大咧着嘴的蓝紫色大鱼蠕动着巨大的丑陋骨刺,灯泡般微发着光的眼珠子转了转,盯上了她。
什么鬼。
檀明霜脑子和心脏一起宕机了一下,猛地站直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这是什么鱼啊?
“哎呀!你不买就走开,别吓着我的鱼,小心要你赔!”卖鱼的是个小姑娘,被她一惊一乍的动作吓了一跳,有点恼火地骂她。
真的被吓到的檀明霜看看浴缸里气定神闲的鱼,有点呆滞,“啊,不好意思。”
小姑娘不满地撇撇嘴,转头去招呼客人了。
逃跑要紧,其他的可以晚点再说。
于是檀明霜忍下好奇,又转了回去,同时将最后几个小球扔进了相邻的小摊底下。
这种地方水多,火并不能真的烧起来,但在人群拥挤的地方,一包樟脑放出的烟火,足够引起混乱了。而只要给她两分钟的混乱时间,让她钻进人群,她就有把握甩掉跟着她的那个少年。
一串动作做完,檀明霜抬起头,正对上少年的目光。
他和她相隔几米,深蓝制服外袍的一角被污水溅湿,深深浅浅地垂落着,显得有些狼狈。而他却依旧平静地,貌似温和地注视着她,无声地估量着她的动作和打算,像是精准的机器。
“您想做什么?”他笑了笑,平和地询问。
檀明霜看着他,心里短暂地犹豫了一下。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他们似乎是要去什么地方,而且很可能是她之前答应过的。
也许他确实能给她什么帮助,也许她一跑了之会给他带来一些麻烦。
但仅仅只是一下,她便重新下定了决心。
现在情况不明,脱离现状由她自己来了解到底是什么情况才是最优解。
况且她相信她的直觉。
她不该,不可以,不能出现在这里。
檀明霜回了他一个笑容,然后冷静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来往的人群一点点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填充。
直到身旁传来一声尖叫。
细小的烟雾从鱼缸下,从水盆中钻了出来,一开始只是一丝一缕,但很快就浓了起来。
在尖叫响起的瞬间,檀明霜忽的动了。
从外表来看,很难看出她苍白瘦弱的躯壳能允许如此灵活的动作。
她在混乱的人群中灵敏地穿梭着,像是什么游荡的小动物,遇到实在挡路的人也丝毫不吝啬于挠几爪子。
于是一路水盆鱼缸被打翻,水稀里哗啦撒了一地,溅湿了路人的鞋,各种稀奇古怪的鱼也叽里咕噜地叫着滚了一地,硕大的鱼尾拍打着,水溅了人一脸。
几个女孩许是被溅湿了裙摆,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
一片混乱中,檀明霜回过头。
黑发的少年困在人群中,却似乎全然没被身边的混乱影响到,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苍翠的眸子平淡无波,那种气定神闲的样子,像是不在乎她离开,又像是笃定她离不开。
檀明霜最后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猫下腰从一个小摊货架下钻了出去,迅速脱离了战场。
如果他有能力追上她,抓住她,那就来吧。
她无所谓地想。
无论是要她做什么还是怎样,至少先追上她吧。
小提琴的乐声远远地飘荡在脑后,轻快的,悠扬的,仿佛音符流淌在阳光之下,顺着呼吸充盈了血管。
檀明霜在风中奔跑着,灵活地,毫无目的地穿过大街小巷,翻过栏杆与围墙。有些宽松的鞋子随着奔跑压迫着脚趾,风灌入衣袖,割裂着和衣服黏在一起的血肉,疼痛感在她的血管中一下下跳动着,遥远而陌生。
才跑出几条小巷,还没来得及进展到换衣服易容等阶段,檀明霜便在巷口地转角处看见了几个和先前少年穿着制式类似的灰色制服的人。
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的本能便在直觉的尖锐预警下控制着她几个小跳,敏捷地从快速奔跑地状态中停住,然后毫无停顿地一个转身跳起,双手把住巷子一侧的墙头,胳膊一撑翻了过去。
巷子另一侧是同样的追兵。
檀明霜于是又是一个转身,顺着墙头小跑了几步,猫一般轻盈地跃上了屋顶。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下来,檀明霜顿住了,她有点懵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无比坚定的普通孤儿的自我认知忽然动摇了一下。
这是怎么做到的?
“在那里!”
身后追兵渐近的呼声打断了她的震惊,时间紧迫之下,檀明霜在深究和放弃之间选择了自我说服。
既然能做到的话那一定有它的道理吧。
她点点头觉得很合理,于是又心安理得地一个助跑跃上了另一个屋顶。
眼见就要翻过屋顶逃出生天时,檀明霜一脚踏进了一个暗金色花纹的光环,随着她的进入上面的纹路微微蠕动着,齿轮一般相互扣合。
什么玩意?
檀明霜愣了下,想要继续向下跳,双腿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下一秒身后紧追的人便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束缚住,檀明霜试图挣扎,可只是松松按住的动作却牢固得如同锁扣。
“追缉普通人不得使用魔法,记你一次,下次注意点。”按住她的男子侧过头,语气不太好地警告道。
他身后的队员沮丧地“啊”了一声,拖长声音抱怨,“这也算普通人啊。”
另一个队员笑眯眯地调侃,“这事往公往私还说不定呢,那家伙要抓的人你也敢私自行动啊。”
檀明霜挣扎不脱,便妥协地竖起耳朵收集情报。
按住她的人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转而做了个什么手势,于是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被严格防备的檀明霜不满地“嘁”了一声,眼珠转了转。
既然是“往公往私还说不定”,那么很可能来抓她的这些人是出于某个组织或官方。
而下达命令的,大概是刚才的那个少年。
毕竟她在一个小时内吸引两个势力的火力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
以及......
檀明霜被几人拎起来往外走,同时视野也不知怎的一下陷入黑暗。
模糊的念头略过她的脑海。
......魔法?
她吓得僵了一下,确认并无大碍后又放松下来,开始尝试从身体行进间的晃动判断前进方向。
无光的世界里所有感官都愈发敏锐,她听见混乱的人声中稳步靠近的脚步,食物的味道混着刺鼻的鱼腥味闻起来有种不真实的恶心感,就像是在沉睡过久的模糊梦境将要醒来的边缘,然后是逼近的温度,在她眼角轻轻一点。
于是光线重新充盈了她的视野。
檀明霜有些不适地微微眯起眸,好一会才抬起头,目光对上了黑发少年苍翠的瞳眸。
他站在一堆灰制服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容彬彬有礼得毫无破绽。
“那么再次自我介绍,我叫言诩,你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吗,檀明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