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Ch.1057 时机与命运
詹姆斯·雪莱的大脑无比清醒——他知道许多时候,某件事的结果并不那麽令人愉快:这可能和此事中的绝大多数参与者无关。
譬如他漫长人生中谈过的许多笔生意,成功或失败的。
一些环节。
一些参与者,他手下的店长,或者专门管理货物运输安全的负责人。
命运编绘图织的结果不总一成不变。
每每关键时刻,他都能说服自己:只是一场错误的交易,一次已经过去的丶并不需要他在安放丶发泄毫无意义怒火的生意。
这一次不一样。
莉莉安不一样。
当托马斯·泰瑞一脸错愕地面对满盈房间的时光之尘,当他在簇簇锋利的吐息中被切割成比为难人的碎片还要细小难辨的『颗粒』——詹姆斯·雪莱并未感到半分快意。
他的小臂不翼而飞,只剩下连接它的丶光滑的关节。
他也不因自己的残疾而悲伤。
「威廉!!」
他选择迁怒自己的守护者。跟随汤姆·巴尔卡的「铁骑」。
很罕见的情绪。
威廉低了头,蠕了蠕唇,没有敢在这个话题上多做争辩。
接下来。
就是不断飞到他脸上丶身上丶腿上的木块石粒,一些詹姆斯·雪莱随手能拿到的东西——包括他的怀表和桌子上的菸斗。
几十年如一日『温和』的丶永远笑着要人看不透的老先生,像个坐在衣帽店橱窗前,缺了这顶帽子头就要被太阳晒化的孩子一样哭闹起来。
他先狠狠砸了一通,接着,又单手捂着脸,哭腔里冒出许多孩子般任性的嘟囔。
譬如『我早不该让你去找』丶『你不像汤姆听我的话』丶『如果我早知道』丶『如果我没有』——
如果。
——如果是巴尔卡先生,他也会这样选择的。
威廉默然。
他没有日日夜夜接触这头快活又愚蠢的飞贼,自然无法体会詹姆斯·雪莱和汤姆·巴尔卡的感受:坦白一点,他甚至庆幸大过悲伤。
死了一个并非雪莱血脉的姑娘并不重要。
看看帝国这辆钢铁大车吧。
有多少人为了这车的前进奉献了自己潦草而让铅字吝啬的一生?
这是必要的牺牲。
只要,只要值得——当然这种值得只由威廉来评断,只由维多利亚,由灰秘两党以及鞋底从来没有泥巴的先生女士们评断。
甚至。
威廉甚至认为,能够承受多大的『失去』,正代表一个人能背负起多大的责任:比如他们在喀布尔『失踪』的上万名士兵…女王都为他们哭过了。
应该…一定偷偷的哭过了。
威廉听着耳边阵阵抽泣,上气不接下气的老人快要断了气的抽泣,双眼无神地盯着那片早已碎成『肉粥』的血污——她被奇物的主人认定属於『巢穴』,理所当然的『活』了下来。
只是…
一会我要怎麽讲,才能让巴尔卡先生不揍我呢?
快要四十岁的男人没有意识到自己也陷入了一个『少年怪圈』。
他的思绪胡乱窜着,逮不着的在他空旷且比肢体还要疲乏的大脑里绕着圈乱窜——直到它把手指塞进脑皮褶皱里,翻过那座小丘,对准威廉的另一个部分,伸着胳膊。
『快看!』
它让低头沉思的仪式者抬起了下巴。
於是。
又一幕『不可思议』。
「老丶老爷——」
面对十几英尺的怪物都不曾退缩的男人此刻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他学着自己脑袋里乱窜的鬼东西抬起手臂,颤巍巍指向萝丝『尸体』的位置。
如果一滩烂泥真的能算『尸体』…
曾经的尸体。
詹姆斯如果能站起来,他早就要过去揍他了。
「老爷?我可当不了你的——」他下意识发泄着冷冰冰的怒火,眼球随威廉的手指向萝丝尸体的位置望去:他不忍目睹女儿的惨状,却同样惊诧地在那滩肉泥中发现了…
等等。
那是丶那是什麽鬼东西?!
一个缩小版的——女神在上!我他妈认识这个东西!
老家伙抬起手。
和威廉一模一样了。
「那丶那是——」
「是的老爷!那是——」
是罗兰·柯林斯…
缩小版的罗兰·柯林斯。
该死。
莉莉安都离开了,他竟然还能瞧见这只让人头疼的…比旁人稍微俊俏…一点点的小乌鸦?
幻觉?
血肉摇篮的仪式者擅长蛊惑人心,却不喜欢故意激怒一个人——拿罗兰·柯林斯来蛊惑他和威廉?
「这是真的…」詹姆斯朝威廉抬了抬手。
後者会意快步来扶起了自己的主人。
两个人绕了个『圆』,绕着打量席地而坐的『白色』生物。凑近後才发现,那是一缕缕菌丝『拧』成的,仿佛人偶一样的『东西』——菌丝?
「你是柯林斯先生寄存在莉莉安身边的…」
老雪莱试探着讲了句话。
发现那『东西』竟真的点起了头。
它听得懂。
这是有神志的生物。
「我不管你是什麽,莉莉安已经离开了——你当然没有起到保护她的作用…回去告诉柯林斯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他。」
老雪莱不想当着这小乌鸦的宠物再流露软弱了。
他和其他男人一样,自小也受硬汉教育,哪怕他这辈子再也拔不出自己深陷不幸的腿——他又该向谁哭诉呢?
一切没有意义了。
「去吧。」
他摆了摆手,被搀扶着的老人仿佛一根炸了上百年的老树——从今天开始,他要学着适应凡人的生活。
就像上了岸的鱼。
「你…到底说什麽?」
但『柯林斯』似乎不想放过他。
心灰意懒的老人发现小东西站了起来,垫着脚朝他比手画脚。
他看不懂。
「我听不明白…」
他转向威廉,後者也是一脸疑惑。
菌丝气得叉起了腰。
他不等老人再问,突然迸发出白银色的光芒,在阴暗血腥的房间里蔓延,生长,如同一座被植物选中的新窝:他渐渐失去人形,融化伸展出脉络,一寸寸布满了书房。
他朝老雪莱挥手。
这回。
詹姆斯·雪莱『读懂』了——只要人类,无论讲着哪种语言都通用的动作。
『再见啦』。
菌丝挥着手,融化成房间里时暗时亮的脉搏。它缓慢呼吸着,每一根纤细如发的触须轻卷着地毯丶木板缝隙丶许多肉眼看不见的碎屑——那些属於莉莉安·萝丝·范西塔特的『碎屑』。
它们生出了空心的管道,甚至让威廉和雪莱听见『咕咚咕咚』的吞咽。
管道四通八达。
它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