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远远望见浅草寺的风雷神门,浅间信也还在琢磨疯批教授态度转变的原因。
贫穷真的能限制想象,差距太大了,一个贫苦底层根本无法揣测那些高高在上的权钱阶级的想法。
浅间又回想起刚才销售人员提起的别墅,他先前也去过一两次,市值几亿,由于市中心的扩张城市土地的紧缺,价格还在稳步上升。
一栋别墅的养护费他目前都负担不起,而现在他居然穿上了顶级奢侈品牌的服装,简直太魔幻了。要知道,许多人为了拿这个牌子衣服在社交软件上拍照片炫富,会好几个人买一件轮流穿。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命运不公,比知道地球是圆的还要更早。可认识到和坦然以对再到做出自己的选择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纠缠内耗浑浑噩噩。
浅间信也觉得自己属于清醒比较早的,并非自以为是的众人皆醉我独醒,只是苦难之中成长得比较快罢了。
在做情绪贩卖这个工作之前,他跟高档别墅区就有过交集,那时他经常翻检别墅区门口的垃圾桶,在固定时间过来的垃圾车收走之前尽量找到些能卖钱的东西。
快到了,汇入人群的浅间把悠远的思绪拉回现实:“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只想在毕业前攒够钱,顺利升学,成为一个存款多亿点的普通人。
有个老人守着卖旅游纪念品的摊位,见浅间茫然四顾的模样,笑着用奇怪的英语搭话:“喂,是韩国人还是中国人?”
浅草寺周围几条街都十分热闹,每天都有不少各国游客来游览观光。
浅间笑着用母语回答:“我不是外国人。”
身材矮小却精神奕奕的老人愣了一下:“失礼了!你也是来玩的吧?那边的游乐园里据说有个漫展。”
“我是要去东洋馆剧场。”
“你父母是剧院工作人员?你来找父母的?”暂时没生意做的老人问话越来越没分寸感。
日常推理游戏吗?浅间无奈。
“我就不能是自己想来看戏的吗!今天有人偶净琉璃演出。”
老人捻了下短髭,小眼睛里泛着精光,似乎想把刚才国籍判断失误的场子找回来。
“看样子你还没二十岁吧?穿了一身假名牌,不是来约会就是去漫展着女孩子的。现在的年轻人谁会去听戏啊!”
“我孙女就是被狐朋狗友骗了,从家里拿钱去给他们搞乐队,弄那些动漫装扮,整天嗑药嗑的迷迷糊糊的,真是蛀虫垃圾。”
“我真是来看传统净琉璃表演的。今天的太夫是樱彩琉璃。”浅间友善解释。
没想到老者正色道歉:“请原谅,没想到你真是传统文乐爱好者,樱彩小姑娘的表演很棒,我也很喜欢。”
“现在能坚守传统的人不多了,电视上都是那些男团女团有伤风化的东西,我们民族优秀的传统艺术就要失传了。哎,这话实在不该由我一个连票都买不起的老头子说,想想小时候村子里的那些小剧团,真令人唏嘘。”
浅间只好陪笑道:“我也这么认为。”
剧场就在眼前,他没想到自己被门口的老人家牵绊住了。
或许是好不容易瞅见个年轻的观众,老者来了兴趣,一直跟浅间搭话。
“我要是有个樱彩那样的孙女就好了,每天都能听她唱。”
浅间早已练就在心里翻白眼的功夫,脸上还挂着尊老爱幼的笑意。
“听说她从小坐科,天赋很好。可惜现在不流行,早年演出光景惨淡。她曾打算在家乡村里义演一场之后就放弃,去宝冢之类的剧团面试。没想到演出那天风雨交加,就只有一人来看。据说那一夜人偶作祟完全不受控制,再后来樱彩仿佛顿悟一般,从此唱得越来越好,超越了老师,被称为净琉璃复兴的希望。”
听完絮絮叨叨的话,浅间怀疑这老头子可不是只在门口摆摊这么简单,貌似他对剧场里的事还很了解。
浅间习惯性地翻开小本,在樱彩琉璃那一页停下。
【樱彩琉璃,女,24岁,人偶净琉璃演员,嗓音空灵,性格温柔】
“也不知道那唯一的观众是人是鬼?莫非她突然唱功提升和当晚附身在人偶上的东西有关?”老人眯着眼思索,像是想找出最合理的解释。
“他是人。”浅间道。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观众叫浅间信也。”
老人望着那匆匆走进剧场的年轻人的背影,惊讶自语:“浅间信也?看来你小子知道不少内幕啊!”
浅间进入东洋馆,往里面的剧场走。
他跟樱彩琉璃的相识其实仅仅是偶然。
一年多以前,那天他正从箱根兼职工作完,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路上突然下起雨来,当时风也很大,浅间看见前面有一家小剧场,就进去避雨顺便休息一下。
外面电闪雷鸣,场内灯光昏暗,当时舞台上正有人偶表演。
三味线断断续续,人偶栩栩如生,太夫唱腔哀婉幽怨。
才定下神来的浅间此时发觉台下竟没有一个观众,舞台上的表演却照常未停。戏已开腔,八方来听,绝不能停,这是祖师爷定下的规矩。
望着空无一人的座位,表演者也消沉,弦声纷乱,人偶颓然。
浅间很累,犹豫了一下便收起雨伞坐到后排观众席,眯着眼听完了整场。
舞台上故事里的恋人星离雨散,台下唯一的观众也形单影只。
曲目结束,骤雨方歇。
浅间正打算离开,台上还穿着行头来不及卸妆的姑娘叫住了他。
“请留步,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请问今天的演出还满意吗?”从舞台下来的女孩看上去很害羞。
浅间点点头:“满意,你表演得很好。”
姑娘秀眉微蹙,又是这种客套话。
长期从事情绪贩卖会培养出察觉他人情绪的本能,其实就是一种职业病。
于是浅间思索了几秒钟,又接着说:“外面的风雨没影响到你,剧场的清冷也没影响到,你能完全沉浸在剧情中,又能超然于故事。”
“无论讲述还是诵唱,都无可挑剔,你一定会成为国宝级文乐艺术家的。”
画着浓艳舞台妆的姑娘眼里闪过一道光,如同刚刚外面的闪电,之后眼眶湿润,也像要落雨一般。
的确还有人用心去欣赏这种古典舞台艺术,原来从小的努力不是虚幻的泡影。
姑娘深鞠一躬连声道谢,随后像生怕对方逃跑一样紧紧拉住浅间的手,自我介绍说她叫樱彩琉璃。
自此,浅间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那双轻微潮湿的柔软的手。
樱彩琉璃,的确很美的艺名。
万没想到,就在第二天,浅间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里那个人要求每周日晚上浅间都要去看樱彩琉璃的演出,写出两页稿纸的演出点评,还要尽可能鼓励樱彩琉璃,让她不放弃文乐表演。
看在每次八万块的面子上,浅间欣然答应了。
不得不说樱彩琉璃确实极具天赋,舞台表现力比许多老前辈都要好。合格的太夫通常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很多人直到四五十岁才能得到认可,这么看来樱彩真的算天才型文乐艺人了。
看一场人形净琉璃表演,对把工作学习时间安排满满当当的浅间来说,算难得的休息了,以至于他偶尔也会沉浸在那些感人的悲情故事中,心里再次坚定钱的重要性。
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每周日看樱彩琉璃演出的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
一年多的时间,樱彩琉璃已经获得不少前辈艺人的认可,甚至还有杂志专门做过一期她的专题。照这势头发展,容貌唱腔都很美的她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指日可待。
往事历历在目,浅间已踏入剧场门口,他远远就看到舞台下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是樱彩琉璃,她在等他。
身穿和服的她宛如曲目中的仙子,美丽端庄,仪静体娴,乌黑长发盘起,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此时门口光线较暗,她没看到浅间。
“琉璃!”
“信也君!”
听到浅间的声音,她看过来时,原本黯淡的眼神有了光彩,整个人飞奔而来。
自小学艺心思单纯的樱彩琉璃高兴得像终于等到家长买来糖果的孩子:“还以为你有事不来了。”
樱彩平时说话的语调也尤其动听,总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亲切,像相识多年的童年玩伴,又像关爱有加的邻家姐姐。
华美的服装没产生疏离感,反而如同与另一个时空交织在一起。总有些爱情故事在现实中和舞台上发生。
“只要你在舞台上,我就必定会来。”
演出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