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姝美目中毕露的杀意不加掩饰地从太史父女二人身上扫过,最后直勾勾地凝视着太史飘柔。
自己唯一的儿子差点因她而殒命,赵成姝心中的愤怒完全无需表演,油然而生。
有趣的是上一秒还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愿受惩罚的太史飘柔在赵成姝择人而噬的目光下没撑过几秒钟就悻悻然败下阵来,露怯避开视线的同时不忘向其父投去求助的目光。
太史威在心中无奈一叹,只得亲自出马。
“臣能体会赵妃心中的愤怒,这是我们的错。但既然木已成舟,与其纠结于赔付小女一条无辜的鲜活生命,臣觉得还是妥善处置好无忧公子的后事为重。这样吧,我们太史家来承担无忧公子的所有后事,给王室十万两黄金的赔偿。并且将会以太史家女婿的规格举办,同时将他的姓名以飘柔亡夫的身份写进太史家的族谱。对外咱们统一口径来掩盖这桩丑事,保全双方的脸面。大王和赵妃以为如何?”
太史威的条件让齐王陷入了沉思。
他已经五十岁了,虽然身子骨还硬朗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把承认无忧是太史家的女婿以及把他的名字写进族谱,这无疑是太史威在向齐王表忠心,意思是即便人死了,事黄了,但我们太史家还认,这无疑将会把两家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钱不钱的不重要,王室不缺钱,但这对自己继任者的统治大有裨益。
齐王自己也是半个太史家的人,自然最清楚太史家在整个齐国的能量有多大。
要知道族谱不论何时都是一个家族最最最重要的根系所在,是不能够随随便便填外人名字的,也没有人能同意。因为这代表着公然承认了这个人作为家族一份子,那么他的荣誉也好罪恶也好都将与这个家族一起永远背负,直至灭亡。
因此越是显赫的家族越在意家谱的纯洁性。太史威能够给出这种条件已经算很过的去了,至少十分让齐王动心。
一边是丢点面子,选择原谅,收获太史家族的无条件示好;另一边是严惩不贷,维护王室的颜面与威严。原谅与否一念之差便将导致天渊之别的结果。
齐王的脑中激烈地天人相争,权衡着哪一个选项更符合王室的利益。
“无辜?你说你女儿这个杀人凶手无辜?”
见齐王似乎有被太史威说动的迹象赵成姝立马坐不住了。倏地从地上起身,气势汹汹地朝太史父女快步走去,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齐王见状急忙将激动的赵成姝揽住,“你这是作甚?要当着寡人的面动手吗?”
“不可以吗!”
嬴成姝用力挣开了齐王的双手,泪眼盈盈地指着田无忧。
“忧儿尸骨未寒,大王您怎么狠得下心拿他的死去交换利益?无忧可是大王的儿子,要是不严惩太史飘柔的话让外人怎么看我们田家王室?难道以后又有人杀了大王的子嗣只要奉上好处就都能被原谅了吗?臣妾试问大王百年以后有何颜面去地下面对先祖先王?”
“杀人偿命乃是天经地义,请大王务必要处死太史飘柔,以儆效尤!”
齐王心中倾斜的天平再一次被赵成姝接连直击内心深处的质问拉回了平衡。
难以决断的他复而继续开始了纠结的踱步,阴鸷的目光一会儿看向赵成姝,一会儿又看向太史飘柔,心中举棋不定。
面对齐王的扫视赵成姝不改其色,太史飘柔却变得越发焦躁不安起来。
太史威见状,用力地咳嗽三下。咳嗽声很大,轻而易举地传到了殿外。
不多时,当齐王脚步放缓,凌厉的目光越发频繁地停顿在太史飘柔身上时,大殿门被猛然推开。
“吴旦!寡人不是说了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吗?”被打断了思考的齐王不满道。
“大王莫要责备吴公公,是我们。”
王后太史虹联袂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纷至沓来,顿时让赵成姝心下一沉。
三个太史家的女人和两个太史家的女婿,没想到太史威居然还提前安排人去找来了说客。
一个太史威就已经差点说动齐王了,这下又多了资历最老的枕边人和嫡子们的附和,自己和田无忧想严惩太史飘柔讨回公道的计划可能要落空了。
来人连看也不看田无忧的尸体一眼,和太史父女一样避而远之。除了两个兄长做做姿态稍稍靠近了一丢丢,背着齐王抹了抹莫须有的眼泪,倾诉倾诉薛定谔的兄弟情谊,听得白布下的田无忧直作呕。
作为齐王最年长的两个儿子,太子田靖和二公子田岷一个三十四,一个三十二。如此之大的年龄差怎么可能和田无忧聊到一起去,换了他们年纪只比田无忧大一两岁的孩子来还有可能。
而且因为田无忧的荒唐为人,这俩人从来不发挥长兄为父的风格,对这个幼弟向来只有歧视和嘲弄。
“鳄鱼的眼泪。”田无忧在心里腹诽道。
“大王,我们听说这里发生了一点误会,特意来为大王排忧解难。”
太史虹走到齐王身边挽住他的臂弯,同时隐晦地和自己的弟弟太史威交换了下眼神。
太史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重新为太史虹几人叙述了一遍,顺便把赵成姝的要求也告知了太史虹。
然后他便噤了声,将舞台留给了自己的姐姐。
“哎哟大王,赵妃的要求实在过分,怎么能让飘柔去和那个小纨绔赔命呢。赵妃啊,别怪姐姐说话难听,你那儿子不是个好东西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小小年纪欺行霸市,强抢民女,什么事情他没干过?在反观我们飘柔,娇俏可人,善解人意,知书达理,想娶回家的人都可以从永宁宫一直排到城门下去了。这烂命换好命,不合适吧?”
“你——”
“就是说啊,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嘛,事情真相多花点时间多费点功夫遮掩过去不就行了。至于说我们飘柔设计也是为了争取自己美好婚姻的合理抗争啊,要是你儿子是个正人君子的话飘柔又岂会死都要反抗?会被三言两语就给勾得五迷三道的,说到底还是骨子里烂透了。”
“就是就是。而且你这儿子还是半个秦人呢,不像我们太史家祖上可都是齐人。”
“你……你们……”
双拳难敌四手,一家之言也难敌千言碎语。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快让赵成姝插不上话,多角度地对田无忧进行人身攻击。立竿见影地影响了齐王的心思,对太史虹的耳旁风连连点头应是。
“既然这样,那就按照太史上卿的方法去做吧。”
“可是大王……”
嬴成姝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齐王径直堵了回去。
“够了赵妃,寡人之意已决,这件事到此为止。”
太史威洋洋得意地看了一眼赵成姝。
“区区一个外国妃子,想跟我太史家斗,天真。”
见大局已定,太史飘柔一直紧绷着的身心总算能够松懈了下来。
“就没人问问我的意见吗?”
田无忧猛然从地上坐起,脸上的白布缓缓掉落,露出他似笑非笑的戏谑目光。
除了赵成姝,所有人都被他猝不及防的“诈尸”吓得不轻。
“你你你你、你没死!?”
满座皆惊,现实的走向本就足够耸人听闻,田无忧那张还没消肿脸再这么一笑,宛若索命厉鬼,毛骨悚然的感觉向上直插天灵盖,向下直窜尾椎骨。
恶作剧成功的田无忧捶胸顿足,捧腹大笑。
“怎么?我没死你很遗憾吗?太史飘柔。”
“怎么可能,我明明亲眼看到你快断了气的,怎么可能……”
太史飘柔的眼中满是震惊之色,脚下一软向后跌坐在了地上。
被打成这样都没死?这纨绔子是被人掉包了还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不过这岂不意味着自己这一大群人刚才七嘴八舌争吵出来的结果全部变成了无凭空话?自己又要继续执行和他的婚约?
太史飘柔顿时感觉天都塌了,那自己受父亲的骂、挨父亲的打、承受的这么多压力都算什么啊!
“像你这种混蛋还活过来做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死了得了!”太史飘柔目眦欲裂,眼神怨毒,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从牙缝中用力挤出来的。
“柔儿,住口!”
田无忧笑容依旧和煦,不为所动。
“本来呢,我是害怕太史大人会助纣为虐,帮着你女儿掩盖事实,这才装死打算借此反制。结果没想到太史家的家风果真是高风亮节,负荆请罪也就算了,还顺手渲染了一下小子的名声。尽管不怎么样但小子还是在此向太史大人表达一下最敷衍的谢意。”
田无忧朝太史威作了一揖,只不过合的不是掌,而是两根突兀的中指。
“还有在场的各位,感谢大家今天都来捧小子的场啊,谢谢,谢谢!”
接着田无忧来到赵成姝身边,轻轻搂抱住她。
“对不起母妃,因为我的一时兴起骗了你,害你白担心一场实在抱歉。”
“不是,你怎么……”
“嘘——”
赵成姝刚想说话便被田无忧凑在耳边示意噤声。
装死的主意是自己想出来的,有什么后果就让自己承担就行,田无忧不想把这位勇敢坚毅的母亲扯进漩涡。
“我还要感谢父王,多谢父王,让儿臣死后还能为王室做贡献。”
齐王眼神深沉,脸上并没有因儿子的失而复得展露出半点欣喜。
“你愚弄寡人?”
“理由儿臣说过了。”
父子俩面对面,还在发育期的田无忧虽然个子矮了齐王近一个头,但目无惧色,不逊气势,丝毫不被对方扑面而来的压力压垮。
“欺君可是重罪。”
“所以呢?”田无忧淡然一笑,“你要杀了儿臣?就在儿臣刚刚侥幸从那个恶毒女人的手中捡回一条小命?”
田无忧的话一下子就让齐王哑口无言。
是啊,自己的儿子才刚捡回一条小命,难道自己要因为他一场为了自讨公道的恶作剧而亲手处置他吗?更何况自己不久前还亲口说了要原谅谋害他的凶手这种害他心寒的话。
近在咫尺的淤青红肿也如同一柄坚槌不断拷打着齐王的良心,终是使他喟然长叹。
“罢了,寡人老了,管不动你了。”
这句话一出,田无忧就知道自己算是平安无事了。
齐王建,亦称齐废王、齐共王,战国齐国末代国君。在秦国统一天下时从头到尾保持中立,坐视另外五国灭亡,最后听信臣子言投降秦国继而被活活饿死。
从约公元前280年活到公元前221年,从公元前264年在位到公元前221年,是历史上有名的“乌龟”君主。
田无忧根据历史资料结合原身的记忆判断自己这个便宜父王就是个优柔寡断不够坚决,人云亦云易受影响的人,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话说父王,既然我还活着,那我身上的婚约……”
“寡人会下旨作废的。”
“能不能继续留着啊?”
齐王闻言眉头一挑,惊讶地说道:“你要留着和太史飘柔的婚约?”
“可以吗?”
“你不介意的话自然可以。”
君王一言,亦驷马难追。这种有损威信的事情能不做齐王当然会选择不做。
“儿臣顺便恳请父王继续原谅她,难得太史家主动示好,您不要白不要。”
最后田无忧来到太史飘柔面前,蹲下身子,带着邪魅的笑意,轻佻地勾起她的下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恨我?想我死?一刻也无法忍受做我的未婚妻?”
看着这个恶毒的女人,前世的记忆涌上脑海,激荡着田无忧心中滔天的焰火。
他的笑容逐渐变得狰狞,对峙着太史飘柔憎恶的目光。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同意解除婚约。但我不会娶你,死也不会。我会一直推迟婚期,一直折磨你,叫你活在生不如死的境地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