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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盛开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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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外婆起得早,在东屋的厨房里烧好饭才又上楼叫璎珞,心里虽然责怪外孙女贪觉,嘴上却说:“好孩子,该起床了。”



    璎珞抬起手环,见才六点一刻,不免要接着睡,又忽然想昨日聊天答应外婆陪她去山上采药,便坐起来抱了抱外婆说:“这就起。”等到外婆满心欢喜地说饭已做得,要下楼摆盘后,满身的困意还是让璎珞重新倒在了床上。外婆坐在长条凳上等了许久,叹了口气便盛粥来吃。



    再次入梦的璎珞却没有再次见到那只黑色的鹿,她醒来下楼,却发现家里就自己一人,饭菜被罩在八仙桌上,院子里落了一些树麻雀。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阿黄定是跟外婆上山了,璎珞猜想,又后悔起自己昨天真不该跟一个笨蛋聊那么久。外婆嘴上不说,心底肯定对自己有所埋怨。



    “姐,姐!”噶安在九点半的太阳底下叫,声音轰走了麻雀。正在喝玉米糊糊的璎珞看那地上的影子哧溜一下滑了过来,直混入屋子里老砖攃错的地板。



    “你吃了么?嘎蛋。”



    “这都几点了!”



    “几点也不影响吃饭啊。”



    “要在我家,现在吃饭,我妈早打你了。”



    “她敢。”



    “她打你是不敢,打我可是敢的。——我奶呢?”



    “上山了吧,不晓得是采药还是摆弄菜园子。”



    “没骂你?”



    “为什么要骂我?”



    “你起的晚啊。——哼,换我总挨骂的要。这不公平。”



    “这很公平啊,我是大学生,你是小学生。”



    “这是啥子道理!”



    “大学生嘛,晚睡晚起,小学生嘛,早睡早起,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不要把我当傻子耍哦,你这没的道理。”



    “没道理为什么你小学生挨骂,我大学生不挨骂?”



    “奶奶偏心你呗。”



    “胡扯。——走去二楼,猜姐姐给你带什么礼物了,猜对了,再赏你五个巧乐兹。”



    “不会是书吧?”噶安用小手扣着八仙桌角,面有难色地疑问。



    “嗨,你以为姐姐是姑姑啊?”



    “你不就是她闺女么,啊哈哈哈!”噶安坏笑。



    “要这么说,我可就不给你了。”璎珞回身站在木楼板上,看那跟在后面的弟弟说;“还记得去年盘王节时候,你说自己想要什么么?——忘了?”



    “篮球嘛,可是?”



    “可是?你这小脑袋瓜子,可是真记不得了?——不过也是,身体长得快,记忆也是被新陈代谢掉了。”



    “春节时候我爸骑摩托车把我摔到了,从那以后啊,有时候就感觉脑子转不动。”噶安摸了摸脑袋说。



    “啥时候的事,怎么也不告诉我?”璎珞下楼梯来扒了扒弟弟的头发,不甚光亮里细瞧了许久,并没有发现哪里凸出来或者凹进去。



    “春节你也没回来嘛。”噶安任由姐姐摆弄自己的大脑袋。



    “不是我不愿意回来啊,是我妈,你姑姑她不回来啊!”



    “姑姑又帮人瞧病去了,可是?”



    “可是!带着一个呼吸困难的孤寡老人到县城里住院去了,过年我都是在别人家过的。”



    “奶奶总说姑姑天生是个穷苦命,看来是真的。”



    “你姑姑可不穷,你爸的商品超市可是你姑姑全资控股的。”



    “胡说!我妈说都是她借的钱,还数落我爸没出息呢。要是姑姑的钱,怎么能是我妈借的呢?”



    “小屁孩儿,什么都不懂。没事儿别整天净想着玩儿王者农药了!看看书不好么?”



    “那,可还说送的不是书?”噶安随姐姐上了二楼来。



    “书是有几本,可最重要的是我也给你买足球了啊!你说学校新修了个足球场,对吧。”



    “不存在了。教体育的英语老师说,搞不懂为什么足球场像人一样被硬化球了!还跟我们抱怨,修个网球儿场,倒不如改成高尔夫。”



    “为啥呀?”璎珞拿在手里没气儿的足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递给噶安。



    “说是足球没有未来,可大伙儿都猜想,是校长为了晒谷子,他承包了许多家的水田。不过也有人说,那是有个公益基金给学校捐了一笔钱,强行要求硬化掉学校里的最后一片泥泞地。我们跟那些来的大人踢足球呢还当时,那天下雨,有个大胖子摔倒了,惹了一身的泥巴。”



    “哈哈!”



    “你也是笑那个大胖子么?”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当时看他的两瓣儿屁股,乖乖嘞,足足有四五个最足那么大,滚圆滚圆的。看走了神儿,错过接回传球,被二梗的郑文博嚷嚷了好多天。”噶安嘟囔着,随姐姐坐到飘窗下吹风。



    “做的真巧,太阳晒不到,又可以吹山风。”



    “你怎么不说是太阳走高了已经。”噶安扶着栏杆,半扭着身子向上看。



    “你们学过《两小儿辩日》么?”



    “没有,但我很早就听过这个故事了。”



    “那你说是哪个太阳近一些呢?”



    “那得看地球是刚离开近日点还是远日点,如果——”



    说话间,奶奶已从山上下来,背篓后面跟着阿黄,也是因着它的叫声,噶安拉姐姐跑下了楼。



    “奶奶,我帮你。”噶安说着用手托起那背篓来,璎珞也来帮忙,嘴里说着:“听安安说,他春上撞了脑袋?”



    “还不是他那有材料的爹,整地里竟干这些个荒唐事儿。不过好在是皮肉伤,你瞧他眉毛那儿,去查了眼睛,说是没影响。”



    “哎,我刚才只顾着扒拉他头发看了,没想到伤在脸上。咦,还真是有道疤。”



    “你就不跟姐姐说?”



    “俺姐刚才跟我说脑袋的事儿,压根儿没提到脸啊可。”



    “粥脑袋!”盘三妹用手揉了揉孙儿的眉宇,说:“你爸可是叫你来蹭吃蹭喝来了?——想吃点什么呀你倒是?”



    “杀一只鸡好么?好久没看见奶奶杀鸡了。”



    “那些都是留着下蛋的鸡,春上能杀的不都让你爸带走了吗。——你想吃点儿啥,璎珞?”



    “都行,我最爱吃山野菜,就着糊糊吃。”



    “早餐不就是么?”



    “是啊。”



    “我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早餐热一下就好了呀。你看,还剩那么多呢。”



    “姐姐你可真扫兴,野菜糊糊有什么好吃的。我想吃炸鸡块儿,奶奶。”



    “没有炸鸡块儿,冰箱里倒是有两条野生的三角鲂,前天还是大前天,四河家小儿子钓的,村委会门口看见,给了我两条。方才挖了些山笋,做个山笋炖鱼吧。你妈和你爸小时候特爱吃这一口儿。”盘三妹先指了璎珞,又指了噶安说;她进山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做什么午饭,并不会因为璎珞或者偶然到来的噶安而改变;询问仅仅是叫他们有参与感,正如于文秀和于文华小时候也常常被三妹这样询问,但并不代表他们具有决定权。说回山笋炖鱼这道菜,儿时的于文秀倒是很爱这一口儿。



    “起来了么?我想还有许多事儿没有说完,你看能不能继续?”夏梦和发来微信的时候,璎珞正被外婆叫去把堂屋靠西边儿墙的鱼拿出来挂到屋檐的竹竿上晒。



    “你这电话的声音,昨天滴滴拉拉地跟下雨一样,聒噪了大半夜,我都不晓得你是怎么睡着的。”



    “哦,是吗,我还真没注意。”璎珞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九点多时候那会儿装睡,竟然给外婆造成了那么长时间的困扰,心想以后聊天还是静音的好。直到撑着肚子吃了几口午饭,璎珞才在外婆与表弟的午睡之外,坐在檐下与夏梦和回了一句:“可以。”



    夏梦和高兴地像个孩子,然后秒回:“你起得真早。那我开始咯!”



    夏梦和从父母闲在的生活,说到金钱在他们婚姻关系上扮演的角色。原来一贫如洗时如胶似漆,等稍微积蓄了一些钱财后变得彼此猜疑,而到了如今富足,却形同陌路。父亲在大棚生意日渐稳定下来后,想转型却找不到出路,久而久之,渐没了斗志,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到处撞;尽管他也隔三差五地去找何顾兄,两人却再没有了少年时候做大做强的意气。原本土象的父亲发了点财,有着远大抱负的何举人却在选培种业的道路上步履维艰;二人的关系也渐成谈天说地到酒后寒暄。父亲直白地斥责过何顾兄的变化,而何顾只扶了扶镜框感叹道,世事难料。



    母亲依旧离不开大棚,她总是与村里乡亲一起劳作,这在父亲看来很丢脸。他觉得自己艰苦奋斗,就是为了让她熊容若跟着享清福,她这样作践自己,是在狠狠地打他夏喜的脸!母亲却固执,还说这成功并不是他夏喜一个人的,人不能忘本。自己生成了农民,无论是在山里还是嫁到这平原上,当好农民就好了,老老实实地土里刨食儿,碍着他一个烧包假大空什么事儿!母亲三张银行卡里的钱从原来一共五万多到了后来的每张一百五十万,她几乎节衣缩食般打理着家庭的小金库。



    直到父亲从公司支走两百万,又偷偷拿了母亲的两张银行卡摆在何顾的办公桌上说,自己准备拿五百万,在民权建立一个葡萄酒作坊。何顾笑父亲异想天开,更笑他不懂得变通,当年与他说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他踏踏实实地做好农产品,不要投机取巧、自废武功,没想到他竟然对于葡萄酒厂的事儿念念不忘。这再不是改革开放初期,社会商品匮乏的年代,不说建厂生产葡萄酒多要少年才能真正转变成商品流通出去,不说成熟的供货葡萄农家,单是大鱼堵路的消费渠道就叫你铺货铺的苦不堪言,更别提外国进口的葡萄酒物美价廉到你难以想象。倘若你真想再做点儿什么新事业的话,倒不如学着胖东来,把邻村的大棚也改造得科技化一些,严格把控好时蔬的品质,叫更多的人吃上放心安心的蔬菜。



    难道我就不能离开这黄土地了?按你的意思,我最好本本分分地当个农民好了?父亲气愤地说道,他本来觉得办酒厂何顾会欣喜若狂地一百个赞成。何顾说,我还想搞芯片呢,你看我这种子里哪能造得出那种东西。做自己擅长的,把擅长的做到最好,人这一辈子就算圆满了。你原叫我跟你去做大棚,我不是瞧不起,而是因为我以为自己更擅长选培。人这个字,可以往大了写,写到顶天立地,也可以往小了写,写到柴米油盐。我知道你想成全我的梦想,但民权葡萄酒厂只是我的一个遗憾。更何况我的遗憾不是一个酒厂,而是咱们河南的经商环境,倘若各个工厂都能真材实料地在自己的产业链上做大做强,河南一定大有可为。毕竟从内循环的国家战略上看,河南处于全国四面交通的枢纽位置上,这样发散式投放产品,能够极大地管控物流成本和时效性。



    憋了一肚子气的父亲回到了家,他才意识到银行卡的密码自己并不知道;他挖苦的语气说母亲,这些银行卡虽说是我名下,可怎么连密码都不叫我知道呢;有本事存到你自己名下去啊,那样才保险不是。母亲是黑户儿,她出门连住酒店都住不来,当初也只是在小作坊里打黑工。父亲的话很是惹怒了母亲,从此离婚的念头便是种下了。原本从共同追求致富,到相对富有后因着性格与追求的不同,各种小事都能够上纲上线起来。父亲中学毕业,对于新发生的事物总能认识并乐于参与其中。母亲虽比父亲小两岁,因为从没念过书,连字都看不大明白。这便是我父亲某次找我促膝长谈后,告诉我的所有了。



    “咦,难道你母亲告诉你的不一样?”



    “是的,母亲说父亲鬼迷心窍,长在了钱眼儿里。”



    “哈哈,从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



    “我爱我的妈妈,也同情我的父亲。但父亲做事不与人商量的性格,有时连我都受不了。”



    “比如说?”



    “比如说填报志愿,我报考的是历史专业,他非给我偷改成工商管理,要不是我在报考结束日前又确认了一下,那就......也正是那晚,我们聊了许多,他叫我第一次喝白酒。”



    “是想你继承家业啊,有什么不好的呢?”



    “什么家业啊,说好听点儿是个公司,不好听了就是我妈说的,种地。——我不是瞧不起种地,但我的兴趣不在那里,就像我何顾叔叔说的,人都有个自己觉得擅长的东西。”



    “这可难为住我了,我就什么都不擅长。——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兴趣是整理国故,还是想当下一个王立群老师?”



    “并不是,我就是想厘清中华五十六个民族从部落世代到无血亲关系下的权利认同流变,到后来几次显著动乱中,民族大融合与迁徙的历史路线。”



    “哎呦不错哦!你这一看就是个大阵仗。——那么请问你对我们过山瑶了解多少。”



    “过山瑶不太清楚,可瑶族本身大概是与畲族、苗族、土家族从原来的武陵蛮中因为迁徙和家族关系分化开来的。我们共同记忆的祖先盘瓠是一只五色神犬,这其实很有趣。别说现在,就是汉朝时,许多人的小名儿还叫狗子呢,比如司马相如,父母给起的名字是司马犬子。”



    “哈哈,这么听起来我反而不觉得祖先是狗的这种传说尴尬了。——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也是瑶族?”



    “我妈妈是苗族,所以说我们。——你晓得狗剩儿么?我的小名儿就是这,意思就是连狗都不吃的东西。”



    “这......叫人一时无语。”



    “其实也很好理解,只是大环境改变了。我听老辈儿人说,以前都是多子多福的观念,家里虽然穷苦却像老鼠一样一生生一窝儿,吃饱是难事儿,营养自然也跟不上,稍微得个什么小病,可能孩子就没有了。孩子没了,又没钱埋,只乱坟岗里一丢。说是野狗,其实也不只是狗,反正不管怎么样吧,就如藏族地区的天葬一样,不是被秃鹫啃了就是被狼叼了。平原地区,狗多些,人们见得多的也自然是狗叼。而那些狗不叼鼠不啃的孩子,自然就是还活着的嘛。所以狗剩儿,也并不是字面理解的狗都不吃,而是希望这小儿并没有夭折,也就免于被野狗吃掉。我猜,埃及的狗头人阿努比斯所以是冥王,也是因着狗吃人的常见。蒙古族有个习俗,说死去的孩子啊丢在路边,三天后如果还完完整整地在原处,而没有被草原里的狼叼了,孩子的父母会再次带他回家,希望转世时候,还做自己的儿女。”



    “你说的我有些毛骨悚然。我如今就住在山里,而且一只狗就窝在我脚边儿。”



    “野狗?”



    “不,外婆家的阿黄。”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山中行走碰到的。——不过除非原始地带,一般有人形成气候的居住地带,山林里其他动物都会躲得很远。”



    “躲得远还是不熟吧,不然会和宠物一样围着你转。”璎珞觉得奇怪,因为自己忽然想到祥林嫂。



    “这倒不假。——不过我还是想说说盘瓠为什么是五色犬的事儿。五色青黑赤黄白,大概是周朝开始的,传说是周公旦以五色配五行。可相对可信的历史资料,却将盘瓠传说记录在帝喾时候。有老妇得耳疾,挑出来一个大茧,放在瓠瓜做的瓢中盖上盘子,这怎么看都是在说飞蛾或者蝴蝶的茧。与你们同属一家的我们苗族却把这故事叫做蝴蝶妈妈。而盘瓠五色,大概是因着蝴蝶茧的光鲜艳丽。在晋朝时候的《搜神记》中,蝴蝶始祖变成了五色犬,不是由着蚕蛹来织衣服,而是因着五色犬盘瓠身上的毛发。这大概是从母系社会经变到父系时代的“理论宣导”。而故事之所以被放置在帝喾时候,大概是因为自周以来,因着分封建国的不断外扩,天下大同的思想便应运而生,从原来的四岳九黎,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以国别的概念替代了部族,夏到诸夏不再只是单向部落,而成了文化认同下的国民。帝喾不仅生了禅让的开创者尧,也生了商人的祖先契,更生了周人的祖先弃。而苗族、瑶族大概也受到了此种“文化”的影响,而愿意把祖先看作帝喾的女婿。毕竟大一统的情势下,虽然会产生权力过度集约化的副作用,但彼此之间不再以攻国的战争伐异,大多数人则可以相对平稳地度过一生。”



    “听来很有道理,那为什么是犬的形象,而不能是人的形象呢?”



    “这里就涉及到原来部落时期遗留下来的图腾崇拜,黄帝还人面蛇身,蚩尤人面兽身呢。周朝一直有记载跟犬戎作战,诗经里更是提到不少,小雅六月里的猃狁是犬戎的旧称呼。史记匈奴列传里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猃狁本身也只是一种长嘴的狗。也就是说,盘瓠的犬化,很可能是蚩尤部落三苗之民与西戎混居融合后才产生的,比起蝴蝶妈妈的创世说要晚很久很久。楚人屈原自说颛顼之后,一般认为颛顼是帝喾的叔伯辈儿,楚人从东夷之地南迁到湖北湖南一带,自然带着同属东夷文化圈的其他部族,我想大概是居住楚地的时候,才形成了咱们苗瑶族人的祖先追找和想象,毕竟以前都是言说蚩尤,就像汉人说炎黄。至于《山海经·海内北经》中说,大行伯东有犬封国。郭璞注:昔盘瓠杀戎王,高辛以美女妻之,不可以训,乃浮之会稽。也正说明畲族从武陵蛮分离出去后,仍保留着咱们共同的祖先认同。可见战国时候,盘瓠的传说已经替代了蚩尤的大部落联盟。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想。说起狗头,我突然有个想法,无论黄帝或者蚩尤,他们先前更注重衣服,而人身狗首可能是他们对于面部与头饰有着更多的趣味追求;反正不管哪种形式地与动物相连接,更多的可能是因为出于对自然神的敬畏,而祈愿得到相对应动物的“神力”,就跟现在人排八字、信属相、星座一样全由着混乱的思绪假想。倘若核战争以后,重创世界的不明就里的历史学生,都要在天上的星群里找大家的来源,还会大言不惭地断定,地球是一个外来文明共同建造的移民国家。”



    “人们总是想找些共同且确定的东西,最后发现找到的不过是给那本来没有的共同且确定的东西提供一个共同且确定的框架,然后假装找到了它。——我有些认同你说的,但我还是感觉疑惑,人类究竟是要怎样一个共同的世界。”



    “你这说的太唯心主义了,我们不提供脚手架,我们是发现脚手架。基因谱系相对客观的,再说了,人本来就不过是同一种动物。历史也好,人群也罢,分分合合造成的差异性在几万年里仍微乎其微,并没有像许多鸟群一样造成生殖隔离;不过是不同山川风貌下造成的饮食起居习惯的改变。”



    “你没有理解我说的话,我是在疑惑未来的机器人,有血有肉的机器人会不会像我们淘汰尼安德特人一样淘汰掉我们,然后重新写就属于他们的创世神话。”



    “很有可能会,不过那多多少少会留下些我们曾经的影子,就像犹太人的神话叙述里,总是充实地展现着古埃及和古巴比伦的文明。”



    “上课时候,我们老师讲过,说历史学总是想构建起人类是如何发源、启蒙的这一类哲学问题,可最终却被文学改造后拿来娱乐大众;人们不可能从历史中找到真相,只是借着那足够大的影子来隐藏现在的欲望。如今各国都在编造着历史教材,哪怕是刚发生过的事儿都要睁着眼说瞎话;在这点儿上不遗余力的日本,简直不是人。”



    “历史不是一个真理性答案,而是一个阶段性答案,它与人的自信并不比天生的才华少一些,也由此各个国家在构建共同认知来形成其国家强力意志。——我们即便以后通过更先进的分子生物学,也不能找到人类最初的起源;就像物理学找不到宇宙的起源一样,都是借着出于客观条件考量下,一种相对具有说服力的自圆其说的假说来完成。至于篡改历史教材,很大程度上属于传播学范畴,并不是历史学的问题。日本是个没有源发性文明的国家,或者说他们不过是一些丢弃了自身而甘愿投入其他文明的附庸者,和犹太人一样,他们需要穿凿历史来改造自己,这种依附性文明是弱小而胆怯的,就像一个谎言最怕被拆穿——哪怕这谎言已经过去数千年。中国,作为唯一一个不曾被外来侵略所毁灭掉的古文明国家,一定有什么历史是值得我们研究的,也正可以给当今纷乱的世界构建起一个以和为贵的人类命运共同体。”



    “比起我的情绪化,你说话好像充满了逻辑的线条,你是怎么被它当成扯线木偶的呢?”



    “我驯化了它,而不是被它牵着鼻子走。”



    “好吧,你只是驯化了逻辑,却好像还没有驯化情绪,不然也不会要去寺庙里念经了。”璎珞说不过夏梦和,便扯到他现实的情绪里来。



    “你说的对,我还没有管理好自己情绪的能力,这可能与我爱看史记有关,比较汉书和资治通鉴的帝王教材,史记充沛地激荡着每个被书写者的传奇一生。司马迁信马由缰地书写里多少有些小说性质的演绎,就像你说的文学会对历史进行改造,但这恰如诗歌的写意传情,为历史增温;而不至于只是冰冷的数据条陈。”



    “那么历史的情绪化和个人的情绪化一样,会左右后来时代的选择吧?”



    “是的,历史的情绪一样感性,毕竟历史说的就是人的历史。”



    “可大多数人竟要由着那少数人的情绪化,或而战死或而迁逃,这——”



    “但你别忘了,现在也一样,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总是逃不出原本设定好的样式,比如你的吃穿住行,都会被大公司拿来做产品经营的前期数据来参考,以至于施行对产品未来的改造和更迭策略。这个可能太具体了,而大多数都构成在消费主义的狂欢和喜悦中而不自知,从来不对其底层逻辑进行审视和思考。人们在大环境中丧失了的,在更大的环境中会丧失的更多。也就是说,我们出让了自己的大部分心智,而使我们不自觉地进入情态的自我异化。我们对于自身的叙述,很大层度上只是充满了时代大多数人都具有的标签;所以许多人追求个性,追找标新立异的点,最终找到的不过是迷茫与迷茫后的困惑。时代构成了我们整体的情绪,时代也是历史的阶段性情绪。”



    “你说的公司参考消费者数据来实施方案,不就是我说的大多数人由着少数人来引领或者管束么?”



    “我没有反驳你啊,我只是在说,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状况,是因为大多数人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就像这世界上总有流浪汉会在繁华的城市中乞讨,历史学人就像这流浪汉一样,希冀从卷帙浩繁的材料里讨要点儿什么出来。所以你看到断代史的影响,各大名家因着主攻时代的不同,对于如今生活的诟病和赞赏会形成截然不同的看法。再者生活环境的不同,也会对同一历史事件产生不同的看法。历史与当下的交互性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情绪化冲动,也是如此,人们才说历史是人人打扮的小姑娘。不同的史学观点下,有着不同的信史材料来源,人们唯一可以正视的,是历史作为不可更改的往事,给予我们的意志情态。宁为太平犬,莫为离乱人。在我们听来也许可笑;而对于国破山河中的人来说,是一等一的真理,毕竟活着才是第一真理,而怎么样活着,不过是给这真理下一个理想化的定义。”



    “你这长篇大论的,我有点儿困了。”



    “你不是才睡醒么?”



    “早就起来了。”



    “那怎么一直不回我?”



    “你是谁啊?——哦,是夏大少爷啊!——不过很可惜,我绝非你的丫鬟。”



    “你——”



    “你什么你。我午睡去了。”



    “好吧,希望你做个好梦。”



    “哈哈,你可真是个好脾气。——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只四不像,忽然它一身的白,然后又一身的黑。你那么博学,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它到底是几个意思。”



    “你当我是东方朔呢,到宫中去巧舌如簧地编瞎话哄刘彻开心。”



    “想什么呢,我只是觉得你博学,就问问,不愿说拉倒,睡觉!”



    “两点半睡午觉,怕是到了晚上又睡不着。”



    “睡不着又怎么样,要你管。——这次真睡了,拜拜。”



    吴璎珞与夏梦和正相反,比起他在聊天框里的嘟噜个没完没了,璎珞总是简短行文,可在现实照面中璎珞却嘻嘻哈哈说个不停,而夏梦和则不会说长话。



    在这三次对话框聊天后,二人也再没有怎么说过话。吴璎珞随外婆上山去踩过几次药,都没有遇见梦中的麋鹿,最高的一次山峰也没走到狼尾顶而只是到了狼尾峰上舅舅之前工作的气象检测站,这并不因为外婆的脚力随着年龄渐弱,而是璎珞自己再无力气跟着爬上去。外婆说要是妈妈的话,肯定只走在她头里,而绝不落后面,璎珞也搭话说,既然外婆您句句离不开我阿妈,又怎么不能和她心平气和地把往事说开呢。外婆说,首先,做子女的先得听话,哪有不尊老,还谣杠着说人人平等,这世界上哪里会有什么平等,无非是一群人管着另外一群人。老子管儿子的常有,儿子管老子的不常见。璎珞并不与外婆的话做反驳,她不同于于文秀的直爽,而愿意把个人意见藏起来,只说些无关痛痒的和气话。采药以外,璎珞在山居时更是爱上了刺绣,她随外婆学了有几天,不同于前几年打鱼晒网的糊弄,这次终于静下心来绣一些过山瑶标志性的形纹图案。



    外婆夸她比文秀处理的细腻,也说文秀却欢喜于瞎琢磨,总是秀出来个四不像,好像这个又像那个,就是不像原来要她绣的东西。她讲到于文秀绣衣服给吴越的旧事,还说自己当时看不上那个疯头小子,完全没个安稳劲儿;可有了安稳劲儿吧,文秀却又把人家给甩了!真搞不懂自己的女儿心里在想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结果弄得个嫁鸡给狗生孩子,跟她绣东西一个德行。——当然啊,璎珞,我不是说你坏话,你爹兴许也是个好人,但我更希望你爹是吴越。文秀做了有辱家风的事儿还不认错,这就是你娘的不对。我这做娘的,脸面儿往哪搁儿,一个镇子的人不都得戳着我脊梁骨说闲话嘛!人这一辈子活个啥,图个啥,不就是争口气过得好,要个脸面堂堂正正地做个人嘛。



    璎珞没想到在这做绣衫的光景里,外婆竟然头一次提起来自己的父亲,尽管她知道外婆知道自己知道自己虽然姓吴,亲爹却是另外一个人。这也是外婆第一次说起于文秀成年以后的事儿。



    “不晓得你娘跟你说的是个啥,你这也长大了,总有些事儿,是要知道的。”盘三妹绕着手里的活计,在屋檐下同璎珞讲:“你爹叫周正宁,说是重庆人,脸皮黝黑,活像个云南人。我认识的第一个云南人是来咱这儿寻根的,他像是木炭灰浸润过的黑,哎,说他干什么呢。——反正啊,周正宁就是那么个黑法儿。”



    “除了黑以外呢?”



    “不爱说话,跟你妈恰恰相反。我都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搭上话儿的,一个鹦鹉跟一个哑巴简直。”



    “兴许是看对了眼儿。”



    “就那黑不溜秋的样儿,比起吴越来,他长得可差远了。无非是个头儿高点儿。——不过有钱倒是真的,我也不是瞒你,但你总是用不上,你爹给你留了有五十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儿了。你舅舅用了两三万吧,当时你舅妈慧娟难产。——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你妈不是个嫌贫爱富的人,为啥会跟他好上了呢?”



    “我舅舅说,吴越当时外边有了人,回来就跟我妈闹离婚,可总是被您和我外公拦下来了。”



    “听他瞎说!吴越现在还没再婚呢,怎么可能当时就有人了呢!——再说了,男人年轻时候谁又不犯错呢。吴越性子虽急躁,人心倒不坏,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比我那亲儿子还要亲。”



    “这不能这么看,舅舅不还老陪着您呢嘛。”



    “谁稀罕他陪着了,我又不老。——那时候你妈领着你亲爹回来,我差点没气背过去。你是不知道,文秀当时已经显孕了。我们先以为她吃胖了,没想到是那个样子。——你妈跟你说过这事么?”



    “没有。”



    “好在她有些廉耻心在。——哎,不说这些了,说起来我都闹心,你外公年纪轻轻地就是因为你亲爹来咱们这儿死掉的,而你亲爹来,正是你妈要强迫我们同意她离婚。——当年她跟吴越结婚也是这个样,完全自顾自地没个家教,都是那死去的家伙给惯的,以为学习好,什么都得由着她。难道笨人哦,不上学的人就得听她的?我还是她娘呢!我可从没跟我娘那么对着干过。”



    “我妈她也许不是不听你话,只是想追求自己的幸福。”



    “幸福?哼!再说了,幸福是追求来的么?幸福是过出来的,居家过日子,不都一个样儿,只要无二心,踏踏实实地就一辈子了。”



    “那您当年是怎么跟了我外公的呢?”



    经璎珞这么一问,盘三妹嘴角有挂不住的甜,她回想起于大成同自己在山里对歌的往事,一个文文弱弱的净面秀才,笑起来活脱脱地有些女人相貌。“我啊,你外公当年和我对山歌,推着牛犁耕水田的时候,他弱不经风地,可一旦唱起歌来,就叫人心欢喜。”



    “我还奇怪,难怪歌星那么多人追,原来这是真吸引人啊。”



    “你外公唱的虽然是老调儿,可总是装新酒醉人,不晓得是早就准备好的,还是天才,唱的总那么应景儿。有次我跟着二哥在狼尾峰悬崖边采药,他竟也不避讳人,来给我唱歌听。说是有个地方叫边城,那儿有个姑娘叫秀秀,船老大家有两个儿子同时喜欢上了她,一个走水路提亲,一个走山路对歌,走水路的出门跑营生,意外死了。走山路的心疼哥哥,也就再也不去给秀秀唱歌。结果是最后谁也没娶秀秀,秀秀也一个人老死了。哎,我当时听了不住地哭,我不是心慈,我是哭女人的命苦,天下的女人都这样。被追求了,又被冷落,就像戏文儿里唱的,都是些苦难命。”



    “所以啊,外婆,你有没有想过,正是这样,我妈妈才主动出击的,不是要男人选择她,而是她要选择男人。”



    “你当你妈是武则天呢!净说些不着调儿的话。女人得有女人的样儿,做了男人的事儿,哪里还算个女人了。”



    “那我告诉你,我外公唱的是一个很有名的小说故事,而不是他自己写的,你会生气么?”



    “我听过那个故事,但唱出来不一样的。特别是你外公特意学了我们瑶族的山歌调子,他们汉人很少有那样的天赋。”



    “哦,我还以为您不知道呢。”



    “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重要的是,当时听了欢喜。——当时除了他,还有一个人追求我,就是个找媒人下聘礼的,我一听下聘礼的会死,就选了个活的。”



    “哈哈,我真搞不明白,不晓得是说您的脑回路清奇,还是说外公太有手段。”



    “都老故事了,谁还记得那么清。——不过我决计跟随大成后,他又抛下我去当了几年的兵,应该是两年多一些,我十五岁应他,十八岁怀了你妈妈。”



    “那时候你会想他么?”



    “想他什么?天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儿,就是闲了下来,还想着忙活起来给自己缝补一些嫁妆。”



    “这样的生活,听起来很有田园诗的味道。”



    “诗?你外公倒是会在书信里做些诗寄回来,但我们一家人都是文盲,所以拆了两封书信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钱物后,以后的信便在没有拆开看过。直到你外公复原回来,我才听他读给我听。”外婆忽然容光焕发起来,眼里烁着盈框的光亮,接着说:“事情是这样的,当年我家的水牛突然死了,大哥就想向大成要些钱再买一头回来,于是下到镇子上托人帮忙给大成所在的部队写了一封信去。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送来一封信。我大哥特别激动地说,没想到部队的办事效率就是高,水库水库修的快,公路公路修的长,就连送信都这般神速。可拆看一看并没有钱,大致猜说,写信回来是说钱要等上几天,自己得空凑了再寄回来。没过两天,又是一封信来,可里面出了写满字儿的纸,还是啥都没有。再有一星期,第三封信来,大哥自信地说,不用看,准是和第二封一样只写字说,没有。这实在是冤枉了大成,其实第三封信里是夹了买牛钱的。大哥的自傲错失了一头水牛,他本该下山去找人帮看的,却懒得那一天的腿脚功夫去。第四封信来,家里人被大哥说的都恼火,只说这小子单说白话,全不肯来点儿实在的。其实第四封与第三封一样是专门写给大哥的,问他钱款是否收到,中途有误丢失。而最开始的两封信是单写给我的,而且全是在家里寄信过去要钱买牛之前。等大成复原回来,拆开信跟大哥解释,大哥又怪他秀才使得一手好计谋,兵不厌诈。在没多久,大成就在镇子里的派出所工作,我们也就在茶冲买了宅子和田地,搬下那大山来。”



    “难怪这村子里都跟外公不同姓呢。”



    “可是。你外公原来想着在镇子里住,可我住山上习惯了,怕下山,才住在这儿了。他们家当年是从湖南过来的,他有个哥哥,没什么本事,他也接济着,在这盖了另外一个房子。这里原来一前一后有两家的我们,就在这院子上,可惜他大哥喝酒喝死了,新娶的寡妇又带着孩子离开。哎,也是个悲剧。喝酒虽算不得坏事,但总喝酒却不是什么好事。”



    “那么我外公的父母呢?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他们来。”



    “别说你妈,就是我也不怎么清楚。你外公对他父母是闭口不说,只道很小就离开了他们。他们来狼尾冲便是哥弟二人,来时你外公才十三岁。不过有传言说是来必背镇的路上被小青龙(瑶族人说莽山烙铁头作小青龙)咬死的,也有人说是被组织关在了某处,至今还在也报告材料。”



    “大概是被蛇毒死的吧,至今还有许多人因为捕蛇被咬死或者抓去审判。”



    “哎,大概是这样吧。不过你外公却很乐观,他并未抱怨过自己的家庭,而愿意为它付出自己。——比起你那不负责任的亲爹,不晓得好到哪里去了!——都说好人不长寿,我原本不信。——你亲爹抛下一个怀孕的女子,自己却躲到一处寺庙里出家了!”



    “出家?”璎珞被这忽然的词汇镇住,因为就在几天前,母亲也不经意间说出了出家。



    “我爹他出家了?”璎珞问外婆说。



    “是啊,出家做了个和尚。”



    “在哪里?”



    “鬼知道在哪里!——原先在广州的大佛寺出了家,你母亲还特意跑过去劝他。”



    “后来呢?”



    “后来就跑了呗。最后连他老家的父母都找不到他了。”



    “他是忽然收到什么刺激了么?”



    “鬼知道!”



    “一定有什么原因的,只是他不想说,或者我妈不想告诉您。”



    “你妈总是瞒着我些什么!我都知道。什么都跟我说了,可又总是云里雾里地说。”



    “也许这是我妈的性格,跟我她也这个样子。”



    “她小时候可不这样子。她什么都愿意告诉我,叫我给她拿主意。——哎,女大不中留,看来是真的。——以后你也会瞒着许多事儿。”



    “谁都会吧,毕竟不想让家里人跟着担心。”



    “是啊,谁都会。”盘三妹重复着,心里却想到自己跟母亲的关系,好像为了于大成,自己也瞒了她有一些。



    休暑假的小学老师舅妈马慧娟,有两天开车带了一家子人到南水湖去坐船,当然也包括外婆和璎珞;也由着功夫叫来住在乳源城郊的父母一起划船。南水水库上的船是原来的渔船,并没有游轮的舒适与净洁,可山岸下一片风波里游荡,围坐在船上烧烤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开船的大叔是马慧娟家的堂亲戚,还没出五服,可辈分却小了慧娟两辈儿,直喊她奶奶。那位大叔指了一处给说慧娟的父母看说这水库下是咱以前营生的村子,到了另一边说那是祖坟和庄稼地。慧娟的父亲说自己是在娘胎里就搬走了的,不晓得原来的家在哪儿。还问这约么五十来岁的晚辈儿说,他是怎么知道的。那船老大说,奶奶与他讲的,应该是可信的。也是如此,慧娟的父母便拉着慧娟和噶安在甲板上给老祖宗们磕头。噶安磕头前先看了看父亲于文华,于文华点头让他随母亲。这正是噶安的举动,让慧娟白了于文华好几眼,直到回家后的一星期,嘴上还骂骂咧咧地讲自己的儿子被店里的零食贿赂,再也不怎么站队到自己这边儿了。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噶安只是被无限的练习题给逼反了,原本对于知识的兴趣也由着试卷的分数一并降落。



    杨溪河与赤溪水在一道发电机组处交流,下山的璎珞顺着这套山的绳索慢跑,道路较以前更好了些,来往的小轿车也更多了些。白云影在水面上晃悠,越发地膨胀开来,那天上仿佛有个云洞如泉眼,向外不住地冒。浅滩里正有几处停着纳凉的游客,还问她镇上有没有卖西瓜的。璎珞则劝他们赶紧上来,西边的云层很深,几乎淹没了山头儿,也许正在下雨,尽管这里还朗朗白日。洞庭湖的溃堤封堵上了么?自回老家以来,璎珞极少看新闻。山茶园、稻子地,还有一小片外婆开荒来的菜园子,无数飞来飞去欢腾的鸟群,无数闯来闯去对歌的鸣虫,暮霭沉沉,各处山头的寨子里各家起火烧饭,炊烟袅袅地晕散成青色稀薄的云。人间总有许多不甚慌忙的地界儿,任由时间来补弄山水。山也会长,水也会长,人更是在此间轻描淡写着生命,为这自然添上几笔灵动的写意,如飞鸟、如鸣虫。璎珞觉得欢快,她仿佛能看见山上那个外婆的家,甚至于看见外婆已经在院子东边儿的灶火里烧饭。我饿了,这种心思叫璎珞高兴,也便叫了前面的阿黄,转身跑回了家。



    西山的云已然黑了下来,落雨是自然的,不晓得河滩里的游客是否上岸。璎珞站在院子的前面看那杨溪河与赤溪水的发电站,活像一只不大不小的三花儿猫窝在那儿。也许刚才在那里真看见了这里,并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山野菜炒鸡蛋的香气已然飘来,外婆在两个屋子间走动,噶安抚摸着刚回来的阿黄。二十四个精准的时间锚点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人们却仿佛有着日复一日的记忆,跟着日出日落、跟着云来云往过活。璎珞忽然想到一首小诗,那是春天时候在校刊文学报上看到的,那时候还不知道作者是谁,而新翻开小程序去看,《春居图》的作者竟然是夏梦和!



    春居图



    醒山的风吹起了鹰



    月亮是我永放不丢的风筝



    无限多条树木在发泡儿



    哦,哦!星河握沐露珠蒸腾



    一朵云如你



    站上高岗的落日



    繁花紧簇中散落



    春天,我迷离的情思惊蛰



    却比不上归鹊



    呵,呵!人间虚室万物煽情



    底是谁补缀着涟漪的峰群



    并与逐日夸父



    吞下我昨夜梦渐深涌的井



    ——你那高举的空悬的星河



    醉里梦回干将莫邪



    哈,哈!记忆万有不着轮回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