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厂房里寂静无声,破旧的机械静静伫立在黑暗中,宛如蛰伏的怪物,伺机撕开任何一个闯入者的咽喉。
墙壁上高悬的铁窗外偶尔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将阴影切割成破碎的形状,随后,一只脚踏在了这片光斑上。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机油混杂的味道。
齐冬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在眼前浑身是血的人身上:“就是他?”
那人缓缓抬起头,青紫的双眼紧盯着她,露出鄙夷的神情,然后狠狠朝她啐了一口,被齐冬轻巧地闪身避过。
“你!”
齐冬还未开口,身边的线人便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怒斥道:“信不信我把你嘴缝上!”
那一巴掌打得极重,鲜血从他嘴角溢出,齐冬摆了摆手,示意让她接手局面。
她站到男人跟前,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你觉得……自己还能撑多久?”
“用不着你操心。”对方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哦?”齐冬扬起了语调,“我操心的不是你,是你藏起来的那批货。拖的时间越久,对我们可就越不利啊。”
“呵……呵呵呵……”男人笑了起来,声音破败沙哑如风箱,“那是你们活该。”
“啧。”齐冬身旁那名健壮的打手又想上前,被她瞪了回去。
“可以,够硬气,不过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齐冬眼神深处浮现出一抹赞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慢慢凑近他耳边,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的妻子和女儿……”
“你敢!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原本虚弱地委顿在椅子上的男人突然暴起,紧接着又被身后捆绑着他的绳子拉了回去,粗重地大口喘着气。
“你怎么知道我敢不敢?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齐冬嫌弃地擦了擦脸上溅到的唾液和鲜血,心道幸好没弄到自己带来的唯二两件便服上,否则放到公用洗衣机里去洗也不太好解释,总不能说是生理期不小心把衣服垫在身下了吧?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将他连人带椅踢翻在地,好整以暇地踱了过去,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别忘了,只要我想,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不,不……我不信……你一定是在虚张声势……你们不可能找到……”
齐冬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喃喃自语的人,俯身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出了一个地址。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四周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化成了实体,汹涌着将他吞没,在这片寂静中,只有擂鼓般的心跳提醒着自己,这不是一场噩梦。
他仿佛能看见妻子在告别时微微垂下的眼帘,她是那样一个温柔的人,从不向自己抱怨什么,还有多年未见的女儿,小姑娘不知道长高了多少,上次见她时还不会说话……
可现在,她们或许已经……
“我……我要和你谈个条件……”男人的目光像是要喷出火焰,直直地盯着齐冬。
“可以。”
不等旁人插嘴,她爽快地同意了。
“我知道如果我不死,你们是不会放过她们的,”他咳嗽了几声,“但我相信你……莎朵,你的信誉在所有中间人里都是排得上号的,所以我想要一个承诺。”
“说吧。”齐冬偏了偏头,示意他继续,“不过要看你提供的情报值不值得我出这个价钱。”
……
声音,模糊的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然后逐渐靠近,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
“是你……”他艰难地从口中挤出一句话,单是这么做就让他耗尽了全身力气。
“嗯,是我。”齐冬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很惊讶吗?想不到我这个中间人还兼职杀手和清道夫吧。”
她一边戴上手套,一边走到他身后:“毕竟我这人平时懒得要命,要想养活自己总得偶尔勤快些。”
男人闭上了眼睛,期待眼前这位承诺了妻女安全的人能给他个痛快。虽然不知道她们的住处为什么会泄露,但他已经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除了一件事——
“你不是叛徒,是个卧底吧?”
齐冬扳过他的身子,朝他手臂里注射了一针药剂,轻描淡写地说。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仿佛灌满了沙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放心,那些人已经走了,清道夫干活时是不会有人打扰的。”她又顺手割断了绑住男人的绳子,将他的四肢分开,紧接着从身后掏出一把长锯,俨然一副准备杀人分尸的熟练表情。
不,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能……
一旦知晓,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家人……
太晚了,他们已经知道了……
无数绝望的念头自他心里闪过,最后只剩下了一句话。
“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他近乎癫狂地大喊大叫起来。
“当啷”一声,齐冬把锯子扔在了他脚边,双手抱胸,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怎么,不准备给我个痛快吗!你这个贱……”
男人还想继续破口大骂下去,一只手就伸过来卸了他的下巴。
“哥们,留点力气吧,一会儿还要锯断下水道出口的铁锁呢。”齐冬对他的求死行为毫无反应,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搞快点,我还得跟在你身后清理掉逃跑痕迹,再拖下去明天真的起不来了。”
——什么?
有一瞬间,男人怀疑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这个人……要帮他逃跑?
“我给你注射的药应该起效了,试试看能不能站起来,”就在他思维短路的时候,齐冬已经把他的下巴安了回去,还贴心地补充道,“放心,不是毒品。”
短时间内经历了如此大起大落,以一般人的心理承受力估计要疯,不过眼前这位卧底警察只是翻身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齐冬也不催他,洞察之力能让她清楚的知道每个人的极限在哪里,眼下这人刚从死里逃生的肾上腺素作用下脱离,再去刺激他只能适得其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
“为什么帮我?”
齐冬转过身,冷冷的盯着他:“没人告诉过你,不该问的东西别问吗?”
他神情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女孩。
“我知道,但我……”
“有些事情,你管不了,也不需要管。”齐冬淡淡地说道,“活下去,别再干这种危险的事,记住,我不是卧底,也不是好人,你救不了我。”
于是他再也没开口,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进入那条没被看守的暗道。
最后一次回头时,她整个人浸没在无边的阴影中,仿佛生来就属于那里。
……
第二天,姚弋望着齐冬青黑的眼圈,思虑再三后,还是踌躇着开口道:“老大,你昨晚……”
“溜出去看脱衣舞秀了。”齐冬面无表情地说。
“果然如此!为什么不带上我!”姚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
“首先,我没和你拜把子,咱俩只是合作关系;其次,如果你的性取向正常,就不该看性取向同样正常的我去看的场次。”她纠正完姚弋话里的错误,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幸好今天是单人项目,结束得快,能早点回去补觉。”
“请第13组成员依次入场。”
广播里响起了机械的男音,齐冬冲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进射击训练场。
大门缓缓关闭,姚弋站在一片叽叽喳喳的嘈杂声中,面沉似水,随后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秘密,这么多年,应该很辛苦吧。
人类天生惧怕黑暗,害怕失去400到700纳米波长的可见光光子,所以他们依赖光明。
一旦光明消失,这个世界将不堪设想。
世上从来不缺少恶人,可它之所以处于一种平衡状态,就是因为不论何时总会有人站出来对抗邪恶。而其余大部分人则只是躲在英雄们铸造的羽翼下,肆无忌惮地评论着这一切,偶尔还会因庇护他人的羽翼破损感到幸灾乐祸。
他们中的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明白,自己的生活不是电影,总有一天,当这平衡消失的时候,自己将会面对怎样一个可怕的未来。
姚弋知道,他要阻止的便是这个未来,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