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象征重生的大门,一种令人压抑的荒芜感便在他的心中愈发攀升。
他不清楚,在这片充满了血液与残骸的牢笼之外,等待着他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也不明白就算走出了这里,是否又会跨入另一轮崭新的炼狱。
实际上,他连自己究竟该期望见到一个怎样的世界,都无法进行确切的联想。
他就像是拥有着最基本的思维逻辑与常识,却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确切概念的失忆者一般。
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也一无所有。
以至于,他虽对外面的世界抱着本能的向往,可却又因心中的未知而充满了胆怯,对于即将脱离襁褓的未来产生了不安。
但这并不影响他毅然做出挣扎,从血肉之母那令人窒息的怀抱中挣脱开来的打算。
因为那象征着自由与重生的光芒是那般的炽热又强烈,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灼烧着圣洁、庄严与诡异的诱惑感。
这很致命,在不断督促着他继续前行,好比有人在耳边反复地告诉着他:只要跨过了这道大门,前往那不可触及的彼岸,就能够获取真正的永恒。
可当他一步、又一步,真正走出了光亮,摆脱刺眼的朦胧,来到了心中渴望的外界,并亲眼见证到了落在眼前的一切后。
他那本能向往着永恒的意志,却是初次产生了明显的动摇。
因为他发现,外界,又或者是这里,并不像之前所感受到的那般圣洁又充满了希望与繁华。
反而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出了一种无比阴暗朦胧,甚至充满荒芜的状态。
天空暗淡而浑浊,像是一块半透明且随时都会落下来的幕布一般,让人感到沉重、感到局促。
深红色的大地看着像是结痂后的伤口一样充满裂痕,又从裂隙处冒出化脓般的血色液体,散发出腥臭腐烂的气味。
除此之外,便是一座座由腐败扭曲地血肉组成的高塔,围绕着一座冲破了穹顶又残破不堪的“宫殿”,宛如某个文明遗留的废墟般屹立在了这片废土之上。
这里仿佛分不清昼夜交替,没有生命,甚至连植被存在过的痕迹都无法寻见,即便他也不清楚,自己的脑子里为何会有“植被”的概念,但这并不影响他内心中的判断:这里……并不是他所追寻的“乐园”,而是一座崭新又庞大的炼狱,一座……濒临灭绝、或是早已灭亡的囚笼。
这一刻,他意识到。
永恒,不在这里。
不在他的眼前。
起码不应该在这种像是文明灭绝后留下的残骸中诞生。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中,永恒虽不一定与繁华与圣洁产生挂钩,但也绝不会与腐朽产生关联。
没错,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腐朽的痕迹。
他不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显现出这般模样。
也无法妄想在腐朽降临之前,这里又会是一副怎样的画面。
亦或者……至始至终,这里都没有产生过变化,这片世界原本就应该是如此?
是的,他又迅速发现,自己的潜意识中所传播出来的信息,正在与他初生又不断成长的认知,产生了割裂式的冲突。
所谓的“腐朽”,或许并不存在。
起码不可能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认知层面之中,并与他看到的事物迅速产生关联。
他从血肉之母之中诞生,挣脱了脐带的束缚,在挣扎之中完成了升华,以重生后的躯壳降临到了这片世界。
他与所有完成试炼存活下来的双脑人一样,都有一个共同刻印在了血脉深处的宿命:永恒。
除此之外,血肉之母不可能向他传输任何多余且负面的信息。
就比如,刚才他的心中,对这一切产生的一丝失望,又或者是一种本能的落差。
他不应该拥有这种情绪,因为他从未见过除此之外的事物,脑海中的碎片还不足以为他构成名为“想象力”的本能,导致连期望都不可能在他的心中产生。
可偏偏,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割裂式的抗拒心理。
就像是他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又或者,他曾见过与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样。
是潜意识中的“他”……在作祟吗?
念头闪过,让他开始对那从未谋面,也不可能与之相见的“里人”,产生了一种排斥感。
可又在下一刻,他自嘲般地露出苦笑。
我这是……才刚刚降生,就产生了“表里不一”的现象么……
或许……是多疑了。
我们一同诞生,寄宿在同一副躯壳里,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处于沉睡之中,而我……则是实际行走在了大地之上。
“他”,又怎么可能带来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认知偏差。
因为对于双脑人这一种族来说,在初次产生“苏醒”现象之前,表人与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存在明显的分工制度。
而是正因为产生了“苏醒”,才会由率先苏醒的那一方掌握主导,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表人。
这本就是又一轮的试炼,输掉的那一方,自然一无所有,轮为了以“第三方”的角度,扩大思维张力的工具,亦或者是一个在表人的脑部功能产生损伤时,对躯壳起到备用功能的核心。
当然,在这种道不明的关系之下,宛如双胞胎一样的“兄弟”偶尔对自身的处境产生不满,干扰并做出与表人对着干的行为,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这也变相说明,起码在诞生之前,他们是公平的。
几乎不可能出现割裂式的认知偏差,因为他们在血肉之母之内所吸纳的信息都是同一区块内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渐渐放下了心中的种种猜疑,甚至说,他已经不在意这些割裂感带来的落差了。
腐朽又怎么样。
因为腐朽,才有追寻永恒的意义。
因为破败,才有创造不朽的理由。
虽经历了内心的波折,但这一切都为他的意志增添了一份养料。
他转动视线,望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座高塔。
他明白,他需要前往那座由血肉组成的高塔,得到自己的名字,以及一个正式的身份。
这很重要,尤其是名字。
彼时,高塔外。
一扇由血肉组织与骨骼组成的大门将他隔绝在外,又在大门侧面,半人高的位置,有着一个时不时滴落着黏液,刚好能够将手臂伸进去的洞口。
他深呼吸一番,似乎是做着什么心理准备,显然是对此有着一定的概念。
做足了建设后,他将右臂插入了洞口之中。
如他所料,在等待片刻后,他感受到自己的手臂被某种坚硬的组织所包裹,让他一时间感觉到了某种被束缚住的不自在感。
可还未等他开始适应这种感觉,一道猛烈的敲击声响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也一同从他的手臂处传来。
他开始挣扎,抓住自己的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拔出,可无论他怎么用力,手臂就像是被钉在了这该死的洞口里一样,无法移动哪怕是分毫。
毫无疑问,就在刚刚,他的小臂被某种事物所贯穿,这种贯穿并不致命,疼痛也并非不能咬牙坚持,但那种被某种事物寄生、被从身体内部啃食般的恐惧,即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淡然承受的。
紧随而来的则是一种触电似的感觉,扰乱着他的神经信号,让他的手臂不自觉的抽动,而这时的疼痛也已来到了又一轮的顶峰。
他明白,里面的东西在与自己的神经进行对接,与自己的血肉融合,在不断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讽刺的是,他连惨叫都无法发出,开始脱力的他也没了力气继续挣扎,只得大口喘着粗气,尝试让自己缓过这股劲来。
待他缓过神来,他的手臂也已经随着血雾组成的蒸汽,从洞口自然滑落。
聚焦视线,一眼就看到自己小臂处包裹上了一层甲壳状的物质。
他明白,这是“钥匙”,也是所谓的“身份”。
再看钥匙的正中间,有一个被贯穿的伤口,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愈合,但里面竖着插进去的一截白骨,还未彻底被新生的血肉所淹没。
是的,这个钥匙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而那节白骨,则是固定钥匙的桥梁,随着时间的推移,会与自己小臂外侧的骨头融为真正的一体。
这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急不可耐地强忍着虚弱与痛苦转过了手腕。
一串由记忆中的文字所组成的编号,随之显现在了他的眼前。
【永恒:0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