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做梦吗?
意识朦胧之间。
他似乎是看到了一片由扭曲狰狞、不断蠕动地血肉组成的高墙。
准确来说,是由庞大的血肉围绕而成的大型空间。
四周空洞阴暗,只有微弱的绯红为这里给予了最基本的光芒,地上流淌着血水与碎肉,远处更是时不时有着早已力竭的惨叫声在这片空间中回荡。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将要面临什么,要去往何方,甚至他都无法分辨正在思考着这些问题的生物,究竟是不是自己。
他只清楚,自己所身处的地方叫做“血肉之母”,是“祂”孕育了自己。
以及他所要追求的事物:永恒。
前方,能看到一条条宛如铁线虫般扭动的管状组织,这些管状组织的末端有着明显的断裂口,宛如一张口器般不断开合,喷吐着粘稠的液体,并像是有着自我意识般一样朝着四周蔓延。
他明白,这些东西叫做“脐带”,是血肉之母的一部分,是连接着他们与血肉之母的媒介,而现在,脐带已然断裂,使从这里诞生,由血肉之母孕育的“他们”,得到了一个共同的使命:活下去。
如不然,就会像那些早已没了生命痕迹的肉泥,又或是将那些奄奄一息、彻底没了行动能力的同类一样,被脐带吞噬、咀嚼、消化,重新进入到血肉之母的体内,化为孕育新一批生命的养分。
在他的意识里,这一过程是在进行新一轮的“筛选”。
回过神来,已经有一条脐带跃跃欲试地来到了他的面前,似是不想与他产生分离,又像是想要带他回到那血肉之母的怀抱。
他下意识低头,确认起自身腹部处空洞的断裂口,又看向已然是近在咫尺的脐带,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与荒诞,宛如针刺般深深扎在了内心深处。
他尝试起身,尝试逃离此处,可却都以失败而暂时告终,身体上传来的无力与痛处,更是在无时无刻嘲笑着在之前他从高墙上摔落下来的事实。
“苏醒”,便是筛选的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好在,这一步他扛了过来。
只不过,此时他体内的骨头与脏器早已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导致他连保持静止都显得无比煎熬,但周围的前车之鉴也在不断警醒着他,如果自己无法挺过这一关,无法从痛苦与挣扎中重生,就会与那些同类一样,化为血肉之母孕育新生命的养料,彻底沦为一个失败的垃圾。
但他不知为何,从根源处就无法认可自己有可能成为一个残次品的事情,更是无法忍受自己的生命要为其他人做嫁衣的结局,仅是想想,就足以让他从意识层面到生理性质上的厌恶与反胃。
他只得更加卖力地拖动着身躯尝试爬行,想要脱离这让他从“初生”之时便感受到了死亡的地方。
因为唯独死亡,也只有死亡,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的事情。
甚至这种执念,宛如一道枷锁般牢牢套在了他那朦胧又迷惘的意识深处。
渐渐,暗红粘稠的血液染满全身,腥臭腐烂的气味进入呼吸管道,随处可见的骨头残渣在他的体表留下深深的划痕,但这一切,也都成为了让他更加想要离开这里的原动力。
随着爬行,他也开始发现,自己的体内逐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破败不堪的血肉组织开始蠕动、相互交织,体内碎裂的骨头开始增生、产生连接,就连那空洞无比的身体,也开始渐渐产生了力量,这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组成了一个概念:升华。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宛如产生了强烈的脉冲,拨开了迷雾,身体上的疼痛也无法再让给他的思维增添阻碍,他也是初次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
我……是谁?
他本能地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虽然张大了嘴巴,却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准确来说,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身上拥有着某种叫做发声器官的东西。
这让他再次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迷茫与不解,导致他连爬行的动作都短暂的停歇下来。
我……为什么会想要说话?
准确来说,我的潜意识里,为什么会有“开口说话”这一种概念?
越是深思,他内心深处由荒诞主导的未知与恐惧就变得愈发强烈。
因为他们在还未从血肉之母的怀抱中脱离的时候,就已经借着神经信号与“脑网”进行了弱连接,从中传输到一定程度的基本认知。
可这些信息中……“双脑人”这一种族,根本就没有“言语交流”的概念,更不可能存在发声器官这种事物。
也就是说,他的潜意识,或者是某一部分的认知层面,在一定概率上……多出了一种原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对存在于头颅中,还处于沉睡状态中的“他”,产生了深深的戒备。
是的,在他的认知之中,他们将自己叫做“双脑人”。
但这并不是代表,他们的体内拥有着两颗大脑。
而是他们生来,左右两块脑部,就拥有着独立的自我意识。
只不过在通常情况下,他们口中的“他”,都会在“诞生”后的很长时间内,持续处于一种似是沉睡,又如同潜意识般的存在状态。
这无疑会对他们产生一些割裂般的影响,时常带来完全不属于自我的习惯,与自身意志冲突的躯体行为,就像是体内有另一个沉睡的自己,间歇性的在梦里抽疯似的。
因此,“他”也被称作为“里人”,他们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表人”。
在脑网的信息中,据说还有与抽疯的里人产生了冲突,自己与自己打起来的情况出现……
“表里不一”这一词,就是这么来的。
“……”
他的嘴角一抽,显然是发现了自己的思绪,已经从某种令人恐惧又反胃的极端,奔向了另一种不怎么着调的方向……
就连那种沉重的气氛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使劲儿甩开脑海中的杂乱,待再次抬头,他已经看到了光亮所在。
毫无疑问,那是出口,也代表着这一场重生之路,即将迈入终点。
而此时,他的身体已然是完成了升华,尽管那些碎裂的骨头与血肉拼凑成了一种畸形的状态,但他明白,比起追寻永恒不灭的真理,这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踉跄着站起身,感受着身体内逐渐充盈的力量,以及来自饥饿与亏空所交融而来的冲突感,他毫不犹豫地向着出口的方向迈出步伐。
宛如一个学习如何走路,并飞速适应的新生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