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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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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好香啊
    迪迦的那一脚看着厚实,事实上并没有重伤费曼达,这家伙就是躺在地上装死,而且在烈日暴晒下也仍旧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地装着一具死尸。



    直到有人将他拖走,他仍旧闭着眼身躯痉挛,却掩耳盗铃般地抿着嘴抖着眼皮装死,他躺过的位置上还残留着一圈不知道是汗水还是什么的水迹,被阿令尔姨妈与几位邻居拿着水桶给冲掉了。



    随着房屋倒塌的受害者逐渐被带离,中途还有人朝费曼达以及躲在附近家中的费曼达的亲属们发出恐吓与索要赔偿,无数人都知道,在这场震动整个村庄的事件中,费曼达及其亲属会承担下所有的责任。



    至于费曼达的表妹,那名自称受害者的年轻女人,霍利可以相信她受到了利用,但她开口就茶里茶气的话语也表明了内心的肮脏,而且是真的冒犯到了他们一家,居然还让钱纳里纯白的魂火染了绿色,他不准备原谅。



    “你觉得一个女人会拿自己的名誉开玩笑吗?”



    霍利回想着这句话就想笑。



    似乎很多人总会在遇到一件事的时候把这件事的属性扩大化。明明是单个的个体,就会牵扯到性别,如果可能,还会牵扯到地域、国家、肤色,用整体的品德、风评等等来佐证自己,顺带着裹挟一帮标签类似的人引发共鸣,扩大事端。



    这明明就是一个个体引发的事啊,裹挟其他人干什么?



    现在好了,指不定多少理智的女人会痛恨费曼达这个拿这种话当挡箭牌的白痴。



    随着众人散去,余下的问题却也不少,霍利接过佛兰德一脸谄媚递过来的面碗,坐回板凳上,一脸揶揄地望着对方。



    佛兰德弯着腿弓着背,一张微胖的脸笑得像是一朵雏菊,左右四顾一下,压低了声音:“现在人多,我等等给你下跪可以吗?”



    霍利望了眼那被人带离的身着黑色吊带裤、白色短衬的白肤男子,正是他离开神树广场时第一个出声问询他的人,那白肤男子的房子也被比尔一族毁了,刚才在霍利面前跪下解释的口吻温顺得一塌糊涂,简直与神树广场时判若两人。



    想起佛兰德刚才被人连同鹿尸一同扛过来后,主动在自己耳边介绍着有关于吊带裤男以及其他几名佛兰德熟悉的男子的信息,其中还顺口提到过霍利离开神树广场时被那吊带裤男问询的场面,霍利又嗦了一口面:“所以你是看着我离开,抄近路来的?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侍从大人对我的敌意也就那么一瞬,我当时已经安全离开了。”



    佛兰德缩了缩脖子,撇了眼乖巧趴在霍利身边的白狼迪迦,支支吾吾道:“我晚点说。”



    “侍从大人哪里都能听到,你直接说。”霍利对比自己在精神力感知方面的距离,感觉二级超凡者绝对不比自己差,加上对方是狼啊,听觉肯定灵敏。



    “我……”佛兰德瞥了眼屋内,斟酌着用词,声音更加低了:“就是你之前出去的事,我能感觉到跟钱纳里有关……然后……”



    “亡灵?”



    随着霍利开口,佛兰德瞪大了眼,紧张无比地一把把霍利拉到身后侧,半个身躯挡在了白狼迪迦面前,双腿打着摆,牙齿也控制不住地发出“咯咯咯”的磕碰声。



    这明显是紧张到了极限的现象,但他反应过于激烈,反倒让霍利与迪迦都吓了一跳。



    霍利稳住洒了一些汤汁的碗,看着迪迦仰起头微微闪过不耐又很快平息表情、躺下目视四周,他踢了一脚佛兰德的小腿,“你发什么疯。侍从大人知道这件事。”



    他凑过去低声道:“而且,先知大人已经同意了这件事。大哥过不久就会变成亡灵。你别告诉别人。我爸妈都不行。”



    佛兰德一脸惊异,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力气,却只敢按着霍利的腿,小心翼翼又缓慢地坐在地上,生怕惊扰了迪迦,霍利又踢了下他的屁股:“所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赶紧滚回你家去洗洗。少在这边给我添乱。”



    “我不回去了。”佛兰德低声义正言辞,“我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嚯,看到我有人照拂了,就过来傍上我了。佛兰德,你还真是个精明的商人啊。”



    “我没有!”佛兰德果决道:“我决定跟那个家一刀两断了。从此给你当干儿子。”



    看着霍利露出古怪又嫌弃的表情,他咬了咬牙,不安地扭着屁股道:“实在不行,给你暖床,当你的床伴也不是……喔!”



    屁股被用力一脚,佛兰德侧躺在地揉着吃痛的屁股:“没事,我受得住。我明白,长久的积压,我这次正确的选择,正好让你有了一个发泄口。”



    他一脸诚恳:“以后再猛烈的攻击,我都能承受。藤条蜡烛,我都受着。晒干的藤瓜瓤,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你让我留下来。”



    藤瓜是对生长在藤蔓上的瓜类的统称,其中有几种瓜瓤晒干了可以用来洗碗,类似于前世的钢丝球,没想到这个世界有钱人家也玩这么花,但霍利就更无语了,抬了一下腿,草鞋顺着脚飞过去撞在佛兰德的腰上,“滚回去,快滚!我不想见到你这个满脑子肮脏的家伙!知道你有这种癖好,你最好以后别过来,要不然我求着侍从大人咬你。”



    “霍利!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不,我是说,我不回去了。”佛兰德诚恳道:“我这次过来犯下的是不可饶恕的错误。纵使顾念旧情的你原谅我,乔斯叔叔他们也不会原谅我。我们之间唯一的纽带已经断了,如果我不拉住,就要失去你这个兄弟。”



    他羞愧得已经泪流满面,“在我心里,瑞勒、登拉肯和你的关系远不如你跟我来得亲密,之前他们就一直在为钱纳里哥哥的墓地事情帮忙,就我因为家中的生意缺席。我本来就很愧疚了。你当时说理解我,我知道你想的是出去的事,并不在意这些。”



    瑞勒与登拉肯都是霍利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基于家庭条件相似,事实上前二人给原本的霍利的好感更多,只是碍于工作的关系,让霍利与佛兰德显得来往更加亲密罢了。霍利倒是没想到佛兰德这么自作多情——好吧,现在对他这个新霍利而言,还真是一视同仁的状态。



    “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你就看我做事。”



    佛兰德像是想到了什么,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右手抵着心口,效仿着兹戈亚向霍利单膝跪地,流着泪哽咽道:“我向木神,向先知大人,向侍从大人宣誓。余生将永远站在霍利阁下的身前,为霍利阁下挡下风雨与危险,即使舍弃性命也无所畏惧。”



    霍利怔怔地望着佛兰德,好半晌,看着佛兰德抖腿跪不稳的样子,骂骂咧咧道:“我就还有两套换洗的衣服,你要是不趁着今天这么好的阳光把身上的衣服洗干净,你看着吧,我迟早让你光着屁股上街。”



    看着佛兰德破涕为笑,霍利朝着一旁踢出去的草鞋勾了勾脚,眼看着佛兰德屁颠屁颠地拿过草鞋要来捧他的脚,明显是要帮他穿上,他虚踢了一下佛兰德,“别想占我便宜。快滚去楼上我的房间拿衣服,到浴室去洗澡!踩脏的地板记得都给我擦干净。用完的水缸记得把水灌满。洗衣服去河边。要是让我妈妈动一根手指,你晚上就睡门口吧。”



    佛兰德连连称是,忙不迭地往霍利家跑,进了门后,大概是看到了聚集在大厅中的霍利家人们,显得拘谨地走了过去。



    霍利看了两眼,没去管家里的情况,眼看着已经没多少人的街道,看着那肤色一白一黑两名年轻女子还固执地留在附近,即便被疏散了同伴依旧不走,放下碗,走过去道:“感谢二位姐姐对大哥真挚的感情。只是他已经死了,你们知道的。”



    两女不约而同地开始落泪,白肤女子祈求着:“霍利,让我进去再看他一眼吧。前几天伯父伯母的情绪都不稳定,今天得知你回来了,他们心情高兴了一些,我才敢过来。”



    黑肤女子也说道:“我只是想再看看他。”



    “你们再痴情,他也回不来了。进门让你们看一眼是能给予你们心里一定的安慰。但也让人记住你们心里记挂着钱纳里,村子太小了,这对于你们的未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霍利一脸遗憾地说道:“我希望你们记住哥哥最好的样子,而不是这种模样。回去吧。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你们都会有更好的未来与更好的伴侣。这件事给你们最大的警示,就是应该珍惜眼前人,明天与意外不知道哪个会先来。不要留恋过去了。回去吧。”



    面对现在的霍利,没有人能拒绝他的要求,两女只能哭着一步三回头,然后又在白肤女子再次跑回来后,两女都又折返了,霍利不得不开口道:“给亡者安宁,让家属安静,不要来添麻烦了。都回去吧,别再来了,木神与先知大人会庇佑善良的你们。回去吧。”



    眼看迪迦站了起来,两女这才施礼道歉,痛哭流涕地奔跑着冲向远方各自等候着她们的伙伴。



    霍利看了眼那两个小团体中的几个钱纳里的狐朋狗友在远处朝他行礼,毫无反应地回过了头,望到还静静等在一边的兹戈亚,急忙走了上去。



    事实上他之前就一直在留意兹戈亚,生怕对方走了,这件事闹的太大,后续的影响也不小,虽然狐假虎威很爽,但他并不是一个出了事什么都交给别人解决的人,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行为引起黛安尔的失望,使得前辈的嘱咐失效。



    兹戈亚,读起来不像,但不管是什么同音字,写起来翻译成中文,倒是与前世的“呲个牙”差不多,看着这名强壮魁梧、面容方正的男人,想象着对方龇牙露出自信的笑容,边角的牙齿再配个闪光的特效,那画面不要太man。



    “兹戈亚副队长,很感谢你的帮忙。我想解释一下,出手弄塌楼房是先知大人的另一名侍从蚁后比尔大人的族人,我刚从几名叔叔口中了解过,楼房废墟下面没有土地塌陷的痕迹,反倒经过了翻新,应该是比尔大人得到先知大人的嘱托。我想,村子未来也不会出现塌陷的风险。”



    这本来就是兹戈亚在意的关键问题之一,虽然之前就从手下那边知道了废墟下面没有坑洞,连蚂蚁的尸体都没有留下,这时候得到霍利的保证,他第一时间感觉到心情轻松了一些。



    此外,也对这名刚刚成年的年轻人再一次另眼相看,期待着正在思索的对方还要告诉自己什么其他的信息来慰藉自己紧张的心情。



    “这件事由我的祈求开始,虽然并非我本意,但造成了村里人的惊慌,也让一部分人得到了过于承重的代价。还得麻烦副队长帮忙统计一下房屋受灾……呃,受到损坏的具体人数,如果需要人手,我可以免费出力去帮忙修复,也可以去守护野外采集木材的人。不过需要晚几天。你明白的。”



    家里现在跟佛兰德家断了生意,如同佛兰德所说,父亲乔斯的自尊心不会允许自己家再与佛兰德家有生意来往,家里的生计一时半会儿就断了,往后想要糊口,只能自力更生,趁着维修房屋学点本事,弄点口碑,往后说不定也能结交一些人,不管是继续做工匠的活,还是拓展其他生意,霍利觉得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他望了望家门口,扭头望向老实安坐的迪迦,“我不知道这位侍从大人什么时候会离开……”



    他才刚说完迪迦就站了起来,脸上委屈的表情一闪而逝,在霍利扭到背后的手朝它压了两下后,这才反应过来,佯装无所谓地拿后腿挠了挠脖子。真是个狡猾的主人啊,竟然在外人面前假意疏远与我的关系,这是如我族先辈所说的那样装腿瘸吃老虎吗?



    “但只要它在一天,我想,侍从大人会帮着一起照看采集木材的人。我也会一直免费出力到将所有的房子都修复。当然,费曼达的房子就不在我的补偿范围内了。”



    这里面蕴藏的信息可不少,兹戈亚本就比霍利高大,其实也大概知道霍利背在身后的手在搞着小动作,也从迪迦的反应中能感觉到霍利与这位侍从白狼大人的关系只怕还要更深厚。



    他极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多问,反而笑答道:“霍利阁下说的是。都是费曼达自找的,你不必因此感到愧疚。”



    我没愧疚啊,还挺爽的,霍利心想,腼腆地笑了笑:“副队长喊我霍利就好,‘阁下’这个称谓实在受不起。我只是沾了先知大人与侍从大人的光,不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尊敬。”



    他说着,望了望屋内,“家中还有丧事,我无法第一时间去安抚大家的情绪,对于我的举动冒犯了村长与你的威严,我实在抱歉,此后也会免费守护村子,来向大家表达我的歉意。希望副队长能帮我向村长带去我最真诚的歉意,等过几天,我也会向村长家登门谢罪。到时候还请副队长帮着引荐一下。”



    帮着守卫村庄,这可是大好事啊,有白狼大人在,村里的肉食似乎可以增加了啊,村民的日子果然如期望一般会变好,兹戈亚欣然道:“乐意效劳。你放心,你的话我也会派人传出去,如果那些人有其他的想法——譬如想要自己承担后果,我也会第一时间派人传达给你。”



    兹戈亚越想越满意,真是个懂事的孩子,简直是将这次事件的影响都担下来并妥善处理好了,他本来留在这里就是想隐晦地提醒对方不要因为有了庇护就过于嚣张跋扈,以免树敌过多,遭到嫉妒与暗中的报复,没想到对方小小年纪,人情世故却知道的不小,还谦逊有礼,很有自知之明。



    为什么以前没有传出这个孩子这么懂事的消息?实在是埋没了人才!



    只是霍利突然迟疑起来还有些凝重的表情让他的好心情戛然而止,眼看着霍利低眉沉思很久,兹戈亚疑惑道:“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你直接说,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尽力。”



    霍利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透露一些信息给兹戈亚,毕竟事关村子的安危,他低声说道:“副队长,我……”



    “如果你不嫌弃,称呼我一声大哥就好。我也依言称呼你霍利,可以吗?”



    兹戈亚的话语与表情看起来无比真诚,不像是趋炎附势的那种类型,听着发自肺腑,霍利心中当然还是保持着怀疑,但嘴上热切地说道:“兹戈亚大哥,我在测试天赋时得知了一些消息。还记得与你我一起过来的二人一牛吗?”



    兹戈亚点点头。



    “他们的领地附近有邪恶势力作祟。我实话实说,这次我也被骗去了一个与亡灵有关的邪恶组织当中,就在村子的东南方,侥幸逃出来的。”



    “我参加了那场战斗。你能逃出来真是幸运。这场战斗的命令当中包含了反抗者与逃脱者死。”兹戈亚脸色凝重了起来,倒不是为霍利逃脱而心有余悸,只是察觉到了霍利的言外之意。



    霍利心忖幸好小霍利逃出来,又道:“你也看到了,先知大人带来了比尔大人。虫潮的出现分明预示着敌人的强大。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往后,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人手来守卫村子。神树未必护得住这么多人。”



    这些话虽然跟黛安尔要发动战争毫不相干,但总是提供了一个居安思危的想法,霍利相信兹戈亚作为村里守卫军的实际负责人,绝对理解自己的意思,并会付诸行动。



    兹戈亚也不出他所料地点头沉吟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他望了眼白狼迪迦明显藏不住的愣神表情中的凝重,愈发感觉这个消息其实是先知大人直接透露给霍利的,恐怕打死兹戈亚也想不到,可能引发自由神国动荡的肇事者,就是那个受他敬仰的先知大人黛安尔·盖茨比。



    等到说完了正事,兹戈亚又向霍利寒暄、安慰了几句,表示以后再来登门拜访,这才告辞离去。



    霍利让迪迦在原地休息一下,望着长角斑点麋鹿的尸体,将剩下的面条嗦完,端着空碗进了家门,眼看着父母、姐姐姐夫都用畏惧又担心的目光看着他,被老乔斯搂着肩膀坐在小板凳上的小盖比则好奇无比地朝着门外望,像是要看看迪迦,霍利把碗放到厨房的碗槽里,一边走向钱纳里的卧室,朝众人道:“我稍后给你们解释,先去看看哥哥。”



    进了钱纳里的卧室,将门关上,他闻着空气中除味的花香,坐到长板凳上,没有掀开白布。



    短短眨了几下眼睛的时间,一双眼睛又情难自禁的湿润了,他索性闭上眼,动用了精神力。



    就听那团微微跳动的白色火焰中,传来钱纳里揶揄的声音:“喔,我亲爱的弟弟霍利,你好香啊。”



    霍利一脸无奈地道:“你想吃吗?哎,你就是吃不到。我就在你身边,我还挥手,我还摇头,你来啊,来咬我啊,嘿,就是玩。”



    “霍利!霍利!霍利!……”



    安静的房间里,没有人声。



    但以另一种形态隐匿在房间里的魂火不断呐喊着,语气从惊喜,转变成哭吼,而后慢慢地变得不安担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