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麽？
为什麽。
三娃这句话，仿佛一声惊雷平地起，炸在他的脑海中。
怎麽会这样问，怎麽会有人这样问。
当目光落在三娃眼角滑下的晶莹泪珠，和下一刻他靠过来轻轻拥住他膝盖时，刚刚在腹中成型的谎言土崩瓦解。
在他心中向来牢不可摧的城墙面目全非，刹那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咸味在喉头出现。
这孩子竟然让他有了流泪的冲动。
半晌，他抬起乾燥的手掌，轻轻落在三娃的後脑勺拍了拍。
他抬头看向高出，轻轻笑了一声，「傻孩子，哪有为什麽，你若是真拿我当亲人，我今後可以时常来看你。」
「忘了告诉你，如今我跟你娘师出同门，是她名正言顺的师兄，我行七她行八，这也是难得的缘分了。」
「我是个俗人，生来就握不住任何东西，钱财名利，亲人朋友，好像那些本以为匆匆一面此生不复相见的过客，反而让我倍感温暖。」
「这世间有很多的情感，有缘人并非要成为一家人，俗世对於家人的理解，在我看来过於狭隘……」
三娃抬手重重的拍在道长的腿上，「道长，都是空话，大道理我也会讲。」
他扶住道长的胳膊坐了起来，红着眼睛靠在他的手臂上，带着几不可察的哭腔。
「就不能说句实话，」三娃一把抓过旁边的酒坛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我酒量不好，说了就忘了。道长，你对我说句实话，我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行不行？」
张承宣甚是无奈，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
别的不说，这孩子是真的很喜欢他。
「事情都过去了，悄悄告诉你也无妨，附耳过来。」
三娃开心的抬头，将耳朵凑过去，「快说。」
张承宣面上挂着笑，欲言又止。
「我……」
「咚！」三娃醉了，脑门磕在桌腿上。
「……」愣了片刻，张承宣的脸上浮起无奈的笑容，随後变得释然。
甚至有些喜悦。
三娃能这样，他很开心。
这个问题不是非得说出来，他连生死都看淡了，更何况其他。
……
为了不让三娃下山太晚，宋春雪起得很早。
她跟木兰的母亲，在厨房门口碰上。
她们俩相视一笑，同为母亲，他们都想让孩子吃好喝好再下山。
夏母昨晚上发了面，打算包包子，宋春雪便洗了手帮忙。
不多时，夏木兰也起来了，三个孩子还在睡。
她问，昨晚上三娃在哪睡的。
「啊？」宋春雪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往外走，「这孩子，他该不会在师兄那儿睡的吧。」
她刚走到门口，便看到师兄从里面出来。
「慌慌张张的干什麽，你儿子在我屋里，酒量不行还来跟我拼酒，醉了。」他悠闲的走下台阶，清爽的月白色衣衫显得他气色不错。
「他来找我时本来就很晚了，後来大家睡了，我就没有送回去。他媳妇担心了？」他抬头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他酒品挺好，翻身都没翻一下，睡得很踏实，一会儿再进去。」
听他解释的仔细，宋春雪当即心安不少。
「你们聊什麽了，神神秘秘的，三娃很少喝醉的，他一直很克制。」宋春雪转身往外走，也没想着听他的回答，「我去包包子了，洗把脸来吃啊。」
张道长点头，「我先去练会儿剑，你别催。」
「不催不催，就知道你懒，热乎的都吃不到。」
「师弟你这……」张道长无奈，「看在你儿子的面子上。」
若不是着急包包子，宋春雪高低要跟他吵两句。
她踩着小碎步快速去了厨房，包子就争那口气，可别扁了。
张道长来到院子外，发现这麽短时间不在，外面的山坡上修了石阶路跟凉亭。
这麽不缺银子的事儿，除了赵家没人干。
他拾级而上，路的尽头是一处精致又乾净的石洞，这不是他之前闭关的地方吗？
几个月没来，怎麽大变样了？
不仅建了新屋，外面的空地铺了青砖，还有石桌石凳，好看的凭栏。
更重要的是，这儿还有人住。
果然，三师叔就在这里面。
大白小白也在这儿有了软软的新窝。
他抬起珠帘，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师叔跟韩道长正在喝茶下棋，屋外的光刚好照在他们身上，不似凡间物。
师叔抬头瞥了他一眼，「昨晚的酒涩不？」
「嗯？」他愣了，不由失笑，「师叔还会损我了。」
「不巧，我们俩要去找你喝酒赏月来着，刚好碰到那娃儿问你的话，」师叔将棋子落在桌上，「听得我这老人家心里怪难受的，当初你若是认我为师……」
默了片刻，他改了口，「算了，没有当初，何必当初。你现在成了伴月仙人的弟子，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过来坐吧。」
怎麽还被别人听到了，张承宣低头看着脚尖，这鞋今日刚换的，是师弟去年给他准备的，还没穿过。
难受什麽，其实，他们都知道，就算知道有今日，当初他也不会那样选择。
何况，他是张道长哎，怎麽会沉浸在情情爱爱中，他本就是一无欲无求之人，在人间当过客，见过那麽多的风景，遇到过那麽多的人，还为那麽多人雪中送炭，那麽多的功德又岂是白得的。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可他如今觉得挺如意的。
韩道长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由点头，「我若是早像你这样，当年你师父也不会拒了我。」
张承宣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本正经道，「要不，咱们一起去见师父，你……」
「想得美，」韩道长没好气的哼道，「一个个的想当我师兄。别忘了，我跟你这位师叔的师叔的师叔是平辈，按辈分，你还要喊我一声师祖。」
这是事实，毕竟年纪就在那儿。
张道长喝了口茶，「那麽韩师祖，我大师兄去哪了，怎麽不见他？」
他们俩同时扭头。
「哈哈，你这孩子，倒是不含糊。」三师叔落下一子，「前辈承让了，心不静可赢不了棋啊。」
PS：你们怎麽不评论了，我都没灵感了。
去乡下调整了一下，最近更新少了见谅，新书快开了。但这本书後面我也会时不时加更。（我这人不能立flag）今天一更，就当请假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