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萧文乾又开始找工作,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兜里没钱了。
据说他还欠了朋友张锋一万块,什么时候借的?不记得。反正朋友问他要钱,他立马把人拉黑了。
【我们搞短剧吧。我在上京拉了二十万赞助,以你的才华,加上这只风口上的猪,挣它个几百万不成问题!】
屏幕上,显示着张锋给萧文乾发去的最后一句话。
这人骗到二十万也不分我点,还问我要钱,操他妈。
将手机随手扔到一边,萧文乾躺在自然公园草坪上,心中得到些许安宁。这一片倾斜的坡地,下临水岸,生长着大片芦苇荡,轻风在耳边缓缓撩拨,树梢上,几只鸟儿在看风景。
耳机里正放着Metallica,他手枕着后脑、闭着眼,脚尖跟随节奏在晃动,那样子像是某种病症下的抽搐。
“诶!”
一个谢顶的老头,腋下夹着鱼竿、手提红塑料桶,出现在萧文乾身旁。
“这下面有狗屎。”老头好心提醒,萧文乾却不为所动。
他别过头,看老头往水岸走去,心中不屑。
此处是树荫下的好位置,他只觉得老头想赶他走,想来独享这份阴凉。
呵,遭老登坏得很!
太阳渐渐西斜,他折的草叶,也打了有三百多个结,是328还是329?他记不清楚,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又混过去了,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萧文乾起身往回走,他哼起披头士的Let it be,看水岸边的几个老登中登坐在折叠凳上,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散发着想象与回忆。
公园入口处,一个中年人把渔具收到后备箱里,他脸上是收获满满的喜悦,看到萧文乾,他也平等地向来人抛去愉悦笑颜,若是相识,那中年人肯定是要从衣兜里摸出软玉溪,向萧文乾递去一根,不管受与不受,他都要围绕着那条大鱼,好好讲上一番。
早早回去是不可能的,今天啊,一定又会多个神秘男子,他会拎着大鱼四处晃悠,围着小区转上个三五圈。不知道的,以为这人迷了路,找不到家。
这景象,却是让萧文乾心中又晦暗不少。
回到家,女友出乎意料的提前下了班,此时正坐在椅子上看美妆直播,面前的餐桌,放着打包好的凉拌菜。
今天,她其实算不上是下班早。女友一毕业就做销售,如今已有三年,她经常性的加班,九点半上班,九点钟下班,已是常态。辞掉第三份工作后,萧文乾也去女友所在的那家公司应聘,被分到了另一个部门。那时,每天和女友一起上下班,中午聚在一起吃饭聊天,倒也称得上甜蜜。
只是女友总在销冠的位置,而他却总在垫底吃底薪的水平,时间久了,萧文乾加班成了被动陪伴,再加上主管的冷眼,让他再难以忍受这样的生活。
离职那天,萧文乾说:总是在加班搞得我胃不好,以后啊,怕是只能吃软饭了!
女友搞不清这是气话还是玩笑。
五年前,萧文乾在校园歌手大赛上唱枪花的Don't cry,看到舞台上纵情歌唱的男生,女友瞬间就沦陷了,她鼓起勇气找中间人要到萧文乾联系方式,一来二去,两人就在一起了。而后,他们一起去了迷笛、草莓以及其他的音乐节,他们与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起蹦跳、一起甩头,在电吉他疯狂的riff和失真之中,发泄着无尽的青春与年少时的愤怒。有时,萧文乾也会邀请女友,去参观他所在的大学生乐队排练室,他举起话筒对女友深情演唱:萨菲娜~萨菲娜~只有我才懂得你珍贵......
如今,面对屡屡就业又屡屡失业的现状,萧文乾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们俩,曾有过那样疯狂、那样快乐的时刻。
揭开砂锅,在热气腾腾中舀起一碗粥来,放到桌上后他率先开了口:“妈耶,你敢相信?我们当时的贝斯手,居然找我要钱。他当时,不就是个负责搬东西的苦力吗?”
“嗯,我刚刚刷了下朋友圈,又有两个同学订婚了,你说,我们会不会到三十岁了,还在谈恋爱呀?”
女友忽视了萧文乾老掉牙的贝斯笑话,她甚至没有问起找工作的事,却是抛出一个令萧文乾难以回答的问题,一个被谈及多次的话题,如今,再次处于无业状态的他,只能缄口不言。
“先吃饭吧。”萧文乾凝视着远处,心思做了一番漫游,半天才憋出这句。
过去他是想不到的:自己组乐队时写的歌,曾有一支未成形的曲子,围绕着车子、房子、票子来做批判。那张大家预想中的专辑,随着乐队成员的毕业离队而胎死腹中,如今,却以另一种方式,让萧文乾苦恼。
一颗未曾射出的子弹,也会在多年后正中眉心?
在大城市买房结婚谈何容易。要不是女友留在这里、有了稳定的工作,要不是当初提出分手又被挽回,自己恐怕会和乐队成员有差不多的境况:回老家,考公或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心累。
看出萧文乾低落的心绪,女友说:“总之我们一起努力,好吗?以前,我都没有对你抱多大希望,只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快乐就好。而且你也不是那种搞艺术的渣男,你对我,一直都还挺好的。”
是的,萧文乾的确听女友吐槽过一些渣男,比如那个模仿万青主唱、外号‘二千’的男人;比如某知名英伦乐队的主音吉他手;比如那个常在maolivehouse游荡的不知名画家。
萧文乾脑海里,快速浮现出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脸庞,说:“嗯,强烈谴责!不守男德!”
女友轻轻一笑。
她已经习惯了萧文乾从她话里拣出主题之外的信息,跳跃性的沿着思路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女友一直觉得,这是萧文乾某种与众不同的天性,只是,在不相识的旁人看来,显得有些神经......
“欸~我怎么感觉,你衣服有股奇怪的味道。”女友捻起袖口,闻了闻。
萧文乾不做隐瞒,直截了当地问:“青草味?”
“不是,有点臭,像是。”女友抬起头来,皱着眉头,断定道,“狗屎味儿。”
身上衣服印着黄色大香蕉图案,下面是用英文写的白色艺术字:安迪沃霍尔。仔细一点,可以从这白色中看到一块绿色与棕色夹杂的污迹。
“厚礼谢!”萧文乾速速起身,到卫生间里褪去了身上衣服。
公园老登诚不欺我。
砰——
由于脱衣时动作过大,萧文乾不小心把洗手台上的杯子碰掉,那是一个雕刻着伤心螃蟹的淡黄色陶瓷杯,三年前,网友小刘从远方寄来的。
萧文乾想起一周前,小刘发来信息:【爱奇异在做一个节目,叫‘一起玩乐队’,萧总有兴趣吗?头名奖18万,乐队还能签厂牌合作。】
乐队比赛,奖金倒不是重点,甚至许多比赛没有奖金,主打的是什么呢?名气。
像国内知名度最高的那一档乐队,比如痛仰,上台演出时间大约50-60分钟,一场音乐节的报价是五十万。几年前就有知情人士透露,新裤子和万青、痛仰等音乐节压轴乐队,一年能挣一千万上下,还不包括各类商演。
这就是名气,为乐队带来的利益。
陶瓷杯在蓝色瓷砖地面蹦跳出清脆声响,那或许是梦破碎的声音,但谁又说得清,这不是杯子碰到一起,因梦想而相聚的声音?在那么多辗转反侧的日子里,他不过是在努力扮演一个生活面前臣服的懦夫。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扮演之中,慢慢丧失了触碰梦想的勇气,开始质疑自己能否为女友带来幸福。
现在,陶瓷杯摔破了一角。
他听到,琴弦又在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