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双手攥着行李。
“秦总,我来吧。”小英上前。
他表情凝重,只说:“不用。”
她只觉得陌生,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她不知。
秦升突然问她:“一个结婚了十年女人,会离婚吗?”
小英还很年轻,但并不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她知道,一定是某件事情刺激了他,她小心回答说:“很难,毕竟已经十年了。”
“十年,很长吗?。”他盯着小英。
“对于一个人来说,很长。”孙小英说着,接过了行李。
秦升沉默了一阵,对她说:“我想一个人。”他的语气无力,一改往日的严厉,不像命令,像是一种乞求。
“你刚回来不久,我安排您休息一下吧……”
“不用。”他拿起行李,挥挥手,便离开了。
就像多年前那个刚刚经历失败的年轻人,他又变成了一个人,他明白,这是一次永久的失败,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想回到一切刚开始的地方,初始到从他刚呱呱落地的那个瞬间,他想,我还是想家了。
离开一个地方十年,那里就会在你心中永远老去,新的建筑,也会因记忆中熟知的人永远地陈旧下去。
没有人等他,他也没有等谁。
小城就像往昔一样的平静,落日都像他刚刚离开时的那般,好像从未升起也从未落下。
他注意到,这里的人变得十分稀少。
清冷的机场,空荡的马路,搭配着一轮苟延残喘的太阳,这是二月的亳城,寒冷无比。
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时的匆忙,单薄的衣物,好像骨髓也要冻成冰块,每一步都让他感到吃力。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好像全变了。
雪,又大了。
如同鹅毛擦拭地面,人,吐息,短暂的白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他只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几个脚印。
文字中记叙的,故事中描述的,曾经亲眼所看到的,无数稀疏平常的场景都已经变得久远,雪落时,城市仅仅是归于雪的,没有雪人,没有雪仗,这里静得可怕。
雪,斜斜地落着,他远远地看到一对情侣挽手走过,灯光清晰,雪花柔美,那一刻,他激动极了。
秦升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对情侣,像审视一件艺术品,直到身影不见,他站在雪中,意犹未尽。
第五个,秦升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时间,他只觉得心里冷,沿途,他看到紧闭的门与窗,掉落的漆,以及斑驳的屋顶,这种落寞像是维系了很久,如同外星人降临,人类消失,建筑独存。
曾有一个人提醒他,社城的繁荣,势必会导致城市的衰落,他正亲眼目睹这一切。
他想起年幼的自己,这里拥有不灭的街灯,热闹的夜市,凌晨三点,人群不退。
如今,只剩雪了。
他每走一步便会停留一阵,他的头顶落满了雪,却毫不在意,直到看到一家酒馆。
酒馆门面斑驳,木质的招牌上,“荃川酒馆”四个字在风雪中静默着,墙上印着一首小诗,却缺失了最后一句:
沉默的四季
春天不说话,小树生枝芽。
夏天不说话,大地蒸桑拿。
秋天不说话,落满一地花。
冬天不说话,……
门口的灯光微弱,秦升轻叩了几下门,片刻,他听到回应:“进来吧。”
推开门,酒香扑面而来,这让他感到十分温暖。
酒馆的内部昏暗而静谧,几盏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着吧台和零星散落的几桌。秦升踮起脚尖刚走几步,脚下的地板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注意到,墙上挂着一些彩色的照片,那些定格的瞬间发生在遥远的曾经。
他只觉得这里冷清,酒馆唯一的客人是它的老板,那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刻满皱纹。
老人坐在吧台的一角,举着一杯琥珀色的红酒,酒液在杯中旋转着,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你是来避雪的吗?”老人放下酒杯,擦拭起旁边的椅子。
“不,我来喝酒。”他轻轻地坐在老人的旁边,环视起周围的一切。
老人为他倒了一杯酒,秦升看着他,莫名觉得十分安心,他问:“墙上的诗是你写的吗?”。
“不,是我女儿写的,她很多年没回来了。”老人望向墙上的照片,沉默了起来。
秦升说:“这里像座空城。”他向老人描述了一路上的见闻,老人听后只是微微一笑,他说:“作为95后,我很清楚过去的热闹,这家酒馆是我父亲留下的,我不想让它在我手中消失。”
秦升问:“是因为社城吗?”
“也许吧,更像是一种无法阻挡的思潮,社城只是加剧了这些。”老人回答。
“你恨吗?”秦升紧张地望向老人。
“我已经七十了,我恨它来的太晚,而我只是一个思维定格的老头子。”
“我敬你。”秦升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痛快!这里已经很久没来人了。”老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雪好像停了,酒馆微弱的灯光,让这里像一处避难所,夜晚是那样寂静,看到一旁醉得不省人事的老人,秦升悄悄地推开门,想看看雪落后的城市。
他记得,深冬的某个夜晚,北风呼啸,他还是个孩子,雪下了很久很久,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雪落尽了。他跑出门,推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雪球,当他望向四周,天与地像是失去了界限,一眼望不到边界,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一个矗立在雪中的人,何其渺小。
秦升久久凝望这四周平静的一切,他想:这一刻,能永恒吗?
他双手抚摸门框,四周好像是热闹的,风喜欢吹人的脸颊,他踩了踩厚厚的积雪,突然间看到扬起的雪花,无数的人在雪中翻滚,起舞,唱歌,这是梦吗?他揉了揉眼睛,只看到这座奄奄一息的城市,再过一百年,这里会消失吧,他想。
他觉得好热,像受到了什么感召,引他向前。
街灯黯淡,高楼依旧,房屋像空壳。
这个世界好像只剩自己了。
他走到了一座桥上,凭借白雪折射出的光亮,凝视着还未冻结的河面,脑海中,是妇人洗衣的场景,捣衣的声音,还有敲打衣物的喘息声。
月光明亮,小桥流水,孩童、老人,炎热的夏天,人们铺起凉席,坐在树下,听蝉鸣以及布谷鸟的音乐。
然后是收割的麦子,名为大联合的机器行驶在田间,夜晚,人们聚在田间地头喝起啤酒,畅谈人生,这是属于农民的露营。
随后,秸秆在毫无遮拦的天地间燃起,不久却是一副如同末日一样的场景,浑浊的天地,空气中的颗粒刺痛眼睛,人们关闭房门,试图抵抗大自然的惩罚。
秦升拿起手机,想要释放一些光亮,像寻找一根能点燃的火柴。
雪,又下了,他的身上覆起一层雪,好像要将他吞噬。他的视野逐渐模糊,所见之处,皆是苍白。
我要死了吗?
像所有将死之人那样,他的大脑极速运转,无数过往像画卷般展开:龟裂的墙壁,一个背影,哭泣的母亲,秋天,落叶,桂花的香味,昏暗的办公室,还有爱情。
一个梦:
“秦升,是你吗,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
听到姑姑的声音,他感到十分亲切。
“姑,是我。”
他坐在牛皮沙发上,桌上是一碗热腾腾的萝卜炒肉。
“快吃。”
漆黑的窗户,棕色的沙发,洁白的地板,如梦一般。
“真的是你吗,姑姑。”
姑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当他要将食物塞进嘴里,却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