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四十个小时,这个期间,陆再思从来没有停止过的念头是“我一定是疯了”,自己好像干了件大事,就是把自己给拐了。
她从面包车后备箱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车身上荧光橙“货拉拉”三个字依旧清晰可见,车牌显示这台车的户口所在地离此处有3000公里,后备箱门打开,除了一个拎着中号外出包的姑娘,再无其它货物,哦,对了,还有她背后那个跟黑夜融为一体的登山包,仔细看包口没锁死,露着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那里头装的是一只黄白矮脚田园犬。也就是说这位单主下了个货拉拉的跨省单,只为了运自己和一只能背在背上的小狗……
为何是个货拉拉呢?这要从她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开始,快到足矣让我国各个交通app猝不及防。
徐再思原本在春城开了个小西餐厅,许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市场的残忍,撑不到一年她悲伤的面对现实,自己不光没有盈利,还赔钱了,合伙人一看前景可谓是四顾两茫茫,二话不说回老家结婚去了。
马上要交第二年店租,她当机立断盘了盘现金,店里值钱东西低价卖一卖,最后把该结的货款和兼职的工资结完就算正式结束了个体户生涯。
很快她又意识到新的问题,那就是旅游业日益壮大的春城已经是她活不起的城市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住房的租金也要付了,按这边的租房习惯房东都是按年付年收的,她看了看自己的余额又翻了翻日历,确定住不下去了。
明确了这点之后她就要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去处了,正想着呢,家里的田园犬从沙发底下扒拉出一个物件叼着玩,陆再思瞧见了连忙过去制止。
第一,这狗有误食异物去医院手术的前科;第二,这狗养了近十年,虽然看上去像个青壮年狗子,实则年纪大了真的手术有风险;最后也是最现实的一点,带狗看病太贵了,她现在破费不起……
她连哄带抢从狗嘴里拽下来一瞧是个当下很火了那种山鬼花钱手绳,红黑的粗绳编起来中间吊着枚做旧的铜钱,流行好久了,她这枚相对某宝货来说精致些,记起来这是当时一个客人送的,这个客人跟朋友一块旅游到了春城,那天刚好陆再思过生日,店里客人少几个朋友过来捧场买了蛋糕拉着她一块坐下吃饭,蛋糕很大,她也给邻桌的客人分了,当时里面有个青年穿着一身正一的道袍,大圆脸特别和气,吃了蛋糕从随身布兜里掏出这个手绳当生日礼物送给她了。
小的时候她就见过好几次道士,五六岁的时候还有云游的道士路过她们村里被长辈留着在家吃了顿饭,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种下的因,以至于长大以后吧她对中国传统文化颇为感兴趣,《山海经》《易经》这些她都不晓得买了多少个版本了,对于传统道家的派系也了解些皮毛,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正一还是全真。
想到这里,她鬼使神差的又翻出《易经》,这个书她看了好多遍,边看边百度,总感觉自己大多都没明白。
那些道士是不是都能看懂呀?
要不我去找个道士学一学?
道士是不是都在山里?
哪个山里面道士最多呀?
山里面的房租应该很便宜吧?
……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各种影视作品里面的道士形象浮现,突然灵光乍现,一下子蹦出“茅山道士”四个字,她突然兴奋起来。
那就去茅山吧!
随即,她开始查地图,她只是听说过茅山,不知道茅山在哪里,在看到地图之前她甚至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茅山。
离交房租的日子还有五天,反正都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她心一横,打包好大部分行李叫了个物流,地址就留了茅山,没有具体的,她跟物流沟通,到了茅山再联系她,她届时再告知详细地址。
去茅山没有直达的火车飞机,就近城市的航班最近也没有票了,她还带着小狗,办理托运也来不及,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她打开了货拉拉app。
她在西南,茅山在江南……
万万没想到,这个出乎意料的订单很快就有人接单了。
历经四十个小时,一路上狗都觉得匪夷所思,这个司机也是个狠角色,一路上就在途中三个服务区的长板凳分别睡了两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在路上。
……
“老板,你这是回老家吗?”货拉拉司机把人送到目的地,正准备跟陆再思结路费,他左右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又看了看眼前的三层楼房,这个环境就像个小县城,一路上陆再思又不聊天,他也只能猜对方是返乡人员了。
不过,这个大晚上到这么个地方,路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周围隐约能看到山的轮廓,他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的。
“……嗯……我还要给你多少钱?”,陆再思懒得回答那个问题,拿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付款5000多,饶是有些肉疼,不过就算她买机票这些加上狗狗检疫托运,又要换乘各种也不少钱,想想也合理了。
“辛苦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晚?”陆再思收起手机指了指边上,有个不起眼的灯牌写这“旅馆”两个字。
闻言,司机眼神里多了点警惕的意味,“不用了,我往回赶。”
陆再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也不再多说,随便对方去了。
她把小狗从背包放出来带好牵引绳,让它方便了一下,然后往旅馆里进。
她只有一个大概的目的地,就是茅山,至于这个旅馆是到了茅山以后刚好看见招牌了,就停在这边了,想着先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开始找房子。
这旅馆特别像那种90年代的招待所,门口是那种折叠的铁门,里头的日光灯两头已经发黑了,陆再思试了试折叠门没锁,便自己拉开进屋了,这个门的动静有点大,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前台没有人,有个电话号码贴在桌子上,她还没输完数字老板娘穿着睡衣从第一个房间出来了。
看来这个开门声是个来客提醒,老板娘顶着一头老式卷发,此时格外炸毛,拧着眉眼满脸的怒相,待看清楚来人后,表情一松,亲切起来。
“小姑娘,你怎么这么晚?”
“……车到的晚了。”想着自己确实也影响对方休息了,她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你先给我开个房间,明天我再找你登记就好了,你先休息。”
“哎呀,不要紧的。”老板娘从从前台抽屉里面拿出一把钥匙,上面贴着一小块黄色膏药,写着“203”。
……这是相当复古了,陆再思接过钥匙,“多少钱,我可以带着我的小狗吧,它不会在屋子里面大小便,要是弄脏了我可以赔清洁费。”
老板娘这才看到趴在陆再思脚边的小狗,满不在乎道,“40一天,狗不要紧,你等一下子,我给你拿个不要的旧床单你给狗睡。”
陆再思还没有从这陌生的物价里反应过来,一床旧床单已经递到了她眼前,她连着道了好几声谢,为了不耽误老板娘休息,急忙去找自己房间了。
虽然,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子陈旧的味道,但收拾得还是很干净的,被子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房间不大,该有的都有,她给狗喂了点吃的,自己快速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了。
这一觉睡到了近中午,出门找老板娘续了房间,得知陆再思要找房子,当下就表示帮她打听,与此同时,跟老板娘聊天的过程中也了解了茅山镇的物价水平,顿时觉得自己又活得起了。
陆再思模样生得不错,小脸蛋大眼睛,就是瘦小了些,老板娘看她总有点怜爱之意,硬是邀请她一块吃了午饭,生怕她吃不饱,死命给她夹肉,陆再思拒绝不了,只能一个劲往嘴里塞,好不容易吃了两碗饭就匆匆道谢回房间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一进房间陆再思就走进了卫生间,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到满脸涨红,眼泪和冷汗糊在一起,她双手撑着台盆,止不住的发抖。
她很镇定,因为已经习惯了。
过来好一会,她囫囵洗了把脸,顺了顺气,撑着墙走到床边上脱力般的倒下,小狗担心主人站起来扒拉着往床上跳,凑到陆再思脸边用鼻子蹭了蹭,急得直哼唧。
陆再思闭着眼睛,嘴里低声得哄着小狗,慢悠悠的抬起一条胳膊搭在小狗身上,小狗懂事的在身边躺下,安安静静的蜷着。
今天是个好天,大太阳,阳光从半拉开的窗户直接照到她背上,许是晒得太烫了,她动了动,随即深深的叹了口气,把自己调整成侧躺,她抱着狗面向窗外,面无表情的盯着窗外茅山远景的一角,外头传来市井声,她心想自己今天一定要到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