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茅屋还是原来的样子，闵星却觉得院子里的竹子颜色没有原来青翠了。
他站在竹林的阴影里，看着父亲在菜园里翻土，阳光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跳跃，汇成汗水滴进了脚下的田地里。
上一茬的菜已经被父亲卖光了，在三国这款游戏里没有设置农产品滞销的规则，只要种出来的东西拉到市场上都能卖掉。
因为只是虚拟时空，这里的物价也没有什么波动，对农民来说相当友好。
当然，更友好的是游戏里没有设计自然灾害，在这里年年都是风调雨顺，这才让父亲的日子越来越好。
这里其实是个理想化的三国世界，或者说我们这代人想象中的世界。
若是像以前，他定会跟父亲一起干活，今天他却只想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父亲做他喜欢的事情。
今天，他杀了一个人。
彭忱祈求他的模样依旧历历在目，他想要彻底死去，去真正的地下给他的妻子和儿子赔罪。
他做不到，就开始不停地自残。
当一个人连死都没办法，这该是多么的绝望？
闵星问他有没有什么遗言。
彭忱摇了摇头，低声说着，“请赐予我死亡。”
闵星动手毁掉了彭忱的数据，看着他的虚拟形象一点点消散，最后归为虚无。
在最后虚幻的影像里，彭忱无声的向他道谢。
他回忆起了第一次见到彭忱的情形，当时他刚被父亲从茅屋里赶出来，就看到彭忱在树下表演吞剑。
他的自杀表演吓退了一众玩家，闵星当时就在想他们应该还会遇见。
为了找人，他去了洛阳城，遇到了书生梁景彬。
根据梁景彬的线索，他觉得自己要找的人应该是贾铁虎，为此还调查了贾铁虎大的资金流水和他家里三年来的所有监控，正是因此他才找到了他的秘密。
吕楠楠却告诉他，贾铁虎并不是那个人，现在他手里的证据像是个笑话。
他在线上没有找到线索，从而转战到了现实里。
他从吕楠楠那里确定让他找人的确实是公司高层，他也肯定不是第一个被安排找人的人。
李帆不知道神秘高层找人的事情，证明这件事在公司是个秘密，也许只有极个别的人知道。
这些极个别的人——也许跟他一样——收到了找人的命令。
可惜，这个人隐藏极深，到现在依旧让找他的人一筹莫展。
这个人到底是谁？值得如此大费周折。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还如此神秘，公司和他自己都不愿意暴露他的身份。
这一切就是从他想要取回父亲的意识开始的。
时空科技先是提出用南京城的项目来交换，后来又提出让他来时空科技上班三年。
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像他这样的程序员市面上一抓一大把，时空科技为什么非要让他入职？
如果时空科技坚持只能用南京城的项目来换父亲的意识，他最后肯定会妥协的，只是时间而已。
时空科技为什么后来又选择让他上班这种十分不划算的交易方式？
与他而言，明明南京城的项目才更重要。
他感觉自己在众多纷杂的事情中间似乎看到了一条串起来的线，又理不清其中的逻辑。
也许，从他踏入时空科技时，就已经成为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爸，我带你回南京吧？”闵星终是问了出来。
“你说啥？”闵应林像是没有听清闵星的问话。
“我自己做了个虚拟南京城的项目，挺多年了，就是想接你回去。”闵星很想要平静的说出这些话，还是忍不住哽咽起来。
“挺辛苦的吧？虽然我看不到真实的你，你来时我经常觉得你挺累的，你有好几次干着活干着活就睡着了。”闵应林放下手中的锄头向着闵星走来。
“不累，就是现在遇到了点麻烦，我怕公司会对你不利，我想把你带走。”
“我一个已经死了的老头子，他们还能怎么对我不利？”
“你不知道，时空科技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好。”
“我没怎么把他往好了想，但是也没有往坏了想，你要是真想带我走，就带走，我现在还能站在这跟你说话，只因为你需要我罢了。”
闵星忽然想到，他建造南京城的初衷是想要给父亲一次自主选择的机会，现在他做的事情反而是要把这种机会剥夺了。
今天所有的推论都是无根之水、无土之木，他不能仅凭猜想就把父亲放在黑匣子里面。
如果他不能自愿让时空科技把父亲还给他，他最好的做法也许是什么都不要做。
“也许是我想多了，你别担心，这里其实还是挺安全的。”闵星安慰父亲说。
毕竟彭忱想要自杀都办不到，虚拟人并不脆弱。
最起码，比起现实中的人来说，虚拟中的人简直可以说是完美。
他们的寿命可以是无限的，随着技术的进步，他们可以有更加真实的活着的体验。
没有肉体的束缚，也就没有生病受伤的困扰，甚至没有成长的困扰，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你别担心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你在外面也要对自己好一些，做事别勉强，我一直在这等你。”
“你可以带我去任何地方，你的选择就是我想要的选择。”
父亲说完就拾起锄头继续干活，他这一次没有对闵星实施驱逐。
最近，在公司聊天软件上联系闵星的人很多，时不时就能收到同事的消息。
闵星刚开始还会回复一下，后来就渐渐不回复了，所以在父亲茅屋里时看到很多消息提醒，他也并未在意。
直到他退出三国游戏，才看出今天的消息有点不太对劲。
他的聊天框将李帆置顶了，十分钟前，李帆给他发了两条消息，都是图片。
他将图片点开之后才看到，这是两个处分通告。
一个是他给同事发送恶意文件，这样的恶作剧导致同事重要文件丢失，因此罚闵星一个月工资，并对他处以警告处分。
闵星知道所谓的导致同事重要文件丢失绝对是赵立森的栽赃，可是他却无可辩驳，是他做了恶作剧，就要做好准备接受赵立森的报复。
在下面用黑粗的文字标识，若是集齐三个警告处分就能领取离职大礼包。
另一个是他毁掉了彭忱的数据，违反了公司的规定，按理来说应该给与闵星以离职处理，考虑到他是个新人就免于离职处罚，给与严重警告处分，并罚闵星六个月工资。
好家伙，他才上了几天班，就被罚了七个月工资，依旧意味着他接下来半年多都是白干。
他不仅要给时空科技无偿打工，还要担心随时被开除。
再有一次处分，他就要彻底滚蛋了，这工作真是不好干啊。
“你第一件事干得漂亮，我喜欢。”
“彭忱的事是怎么回事？”
不久后，李帆又发来了两条消息。
“为什么我们的设置里不允许虚拟人选择死亡？”闵星问道。
“这么简单的逻辑你不懂吗？在游戏世界里面死亡是个很轻易的事情，而虚拟人却拥有永生的权利，所以他们的死只能是种假死。”
“我知道，但是如果一个虚拟人想要彻底死去呢？就像是躯体死亡那样。”
“他做不到，这就是永生的代价。”
“这不合理，我们这个设计很不合理。”
“游戏怎么会对NPC合理？那些虚拟人对我们来说跟NPC没什么区别，我们想要的只是玩家的体验。”
“所以，在公司里其实没有人把虚拟人当做真正的人？”
“别这么说，公司也都是为了利益。”
闵星不想再跟李帆争论关闭了对话框，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