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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幕后之人
    是夜,涼州城外危机四伏,京师重地也不平静。



    皇城后宫中室殿内,贤皇后庭弈容和太子西陵琅被囚禁在这里。



    西陵琅还不满四岁,连日宫变又受到多番惊吓之后,浑身烧热,一直昏迷不醒。



    庭弈容心急如焚,看着怀中的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心都要碎了。她把孩子轻放在床上,打开殿门就要冲出殿外,门外两名侍卫抽刀阻止了她。



    庭弈容焦急地喊道:“放肆,竟敢阻拦本宫!”



    两名侍卫一言不发,拿着刀抵在庭弈容身前。



    庭弈容束手无策,只得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啊,太子生病了!”



    路公公慢悠悠走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呦喂,这皇宫啊,早就变了天了,您还当自己是皇后呢!还叫什么太医,反正也活不多少时日了。”



    庭弈容冷冷地说道:“太子若是不治,本宫自会一死,勉王休想以本宫与太子性命相要挟,扶他上位。”



    月光照在路公公肥白细腻的脸愈显苍白诡异,见庭弈容出言威胁,他只是眯眯一笑,尖着嗓子说道:“得嘞,奴才辛苦辛苦,给您通传一下。”



    路公公一个眼神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心领神会,前去通传勉王给太子找大夫。



    “路公公,太后和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背主求荣,甘愿做勉王的狗?”庭弈容鄙夷地问道。



    路公公撇着嘴,摇着脑袋啧啧道:“哟,我的皇后娘娘,您这么讲话就很难听了,在您的眼里,我就是一个狗奴才,那我给谁当狗不是狗啊,奴才识时务也没有错,难不成还要和自己的命过不去吗?”



    庭弈容怒视着他沉默不语。



    “要奴才说啊,您也别跟勉王置气,顺着勉王的心意,您和太子还能多享几天清福,把他惹急了,即刻就会死,何必呢,反正这江山,谁坐都是坐。”



    庭弈容嗤笑说道:“勉王要本宫代行天责立下诏书,本宫可以给,条件之一就是让你死,把你扔去乱葬岗喂狗。”



    见庭弈容不仅出言不逊,还要杀自己,路公公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掌掴庭弈容,庭弈容闭上眼睛,正要任由狗奴才放肆之际,听得一声吃痛的哀嚎声传来,紧接着一声闷响。



    庭弈容睁开眼睛一看,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路公公脖子上插了一枚弯月旋勾,汩汩鲜血从脖颈中流出来,倒在地上抽搐。



    还没等两名侍卫拔刀反应,又是两弯月旋勾飞速而过,两个侍卫随即栽倒下去。



    就在庭弈容不知所措时,躲在暗处的庭弈钧跳到庭弈容面前。



    庭弈容连日多受惊吓,脆弱的心强忍着恐惧,只为保护自己孩子,此刻乍然见到庭弈钧,她脚下发虚,踉跄半步才反应过来,泪水夺眶而出,扑到他身前低声哭喊道:“钧哥哥,你终于来了。”



    庭弈钧顾不上心疼,拉起弈容躲进殿内关起门,语气十分紧急:“赶紧带上琅儿,我救你们出去。”



    庭弈容手忙脚乱扯了块毯子,包起烧得迷迷瞪瞪的孩子,跟着庭弈钧跑出大殿。



    任世带了两名侍卫走进中室殿外院,听到内院有动静,赶忙冲进内院,恰好看到庭弈钧要带庭弈容逃出。



    二人对视的一瞬间,庭弈钧便已抽剑将抱着孩子的庭弈容护在身后,立马拉开架势欲和任世搏杀一番,速度极快。



    而任世也毫不犹豫,迅速抽剑利落转身,剑光一闪而过,身后两名侍卫闷声倒下,他收起剑,转身回望着警惕的兄妹二人。



    庭弈容和庭弈钧见状惊讶不已,庭弈钧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何意?”



    任世没有直接回答庭弈钧的问题,只低声说了一句:“快走,保护好皇后和太子。”随后任世转身朝外院走去。



    庭弈钧收剑行礼:“多谢大人。”



    庭弈容望着任世远去的背影,心生感激。



    庭弈钧携起庭弈容,一手抱着孩子,一跃飞到中室殿屋顶之上,庭弈容站在屋顶之上,有些害怕,紧紧抓住庭弈钧的手臂。



    就算是武林高手,携带成年女人和孩子,以轻功飞越皇宫也是吃力不堪。庭弈钧抱着孩子,带着庭弈容小心翼翼从中室殿屋顶翻过,一时不知去哪里躲藏。



    这时,空中一个身影飞了过来,站在二人面前,把庭弈容吓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庭弈钧瞬间警惕提剑防备,只见黑暗中的身影戴着帽衫,玄袍加身,兄妹二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观其来意似乎没有杀意。



    庭弈钧小声问道:“阁下是?”



    此人压低声音:“别出声。”



    这语气稳重,清润,刻意低沉的声音中透着威严,令二人感觉无比熟悉,听到声音已经是惊喜不已。



    此人正是当朝的成昭皇太后、庭弈钧和庭弈容的姑母庭柯。



    若不是怕暴露踪迹,只怕庭弈容几乎要哭出声来大喊:“母后!您还活着!”



    她眼角泛红,泪如雨下,有成昭在,她心中紧绷多日的惊恐情绪终于可以稍微放下,成昭始终是她的救星,十年前是,十年后还是。



    成昭冷静地接过庭弈钧手中的孩子,说道:“跟我走。”



    说罢抱着孩子跃进月色中。



    庭弈钧携起庭弈容,也跟随着太后的身影飞走,趁着夜色他们很快来到重华宫,躲进承华殿内。



    承华殿是先帝为成昭专门建造的佛堂,明为佛堂,实际在宣成帝驾崩以后,成昭命人秘密在承华殿地下挖了一个密室,为成昭练武使用。承华殿供奉三座佛像,最左侧佛像后有一道暗门,进入暗门穿过暗室,便是进入地下,空间逐渐开阔起来,成昭就在这密室里,日复一日地练功。



    天启五年,成昭又秘密着人打了两条暗道,一条顺着暗道直通宫外,一条通往御花园。



    本以为这只会是一个属于她在宫中排遣寂寞的小天地,没想到有朝一日却成了她的藏身之所,在勉王大举搜宫的日子里,她回到宫中一直躲在这里,昼伏夜出,探查着勉王的动向。



    在密室里,成昭安置了一张极其珍贵的冰蝉玉床,制作玉床的冰蝉玉取自北境极寒之地,至寒至冷,坐卧其上,心火自清,可激发内力,使内力坚韧精进,真气尽增,体魄愈发强劲。



    成昭坐在冰蝉玉床上,将小皇帝抱在怀中,试图靠内力缓解他的病情,他年幼体弱,又毫无内力,现在是不可卧于玉床之上的。



    成昭心疼地抚摸着孩子的面庞,抬起孩子的手为他把脉,又点了几个穴位,孩子急促的呼吸渐渐有所平稳。



    庭弈容扑通跪倒在地上,小声抽泣:“母后,救救琅儿。”



    成昭无奈地说:“你别哭了,哭也没有用,我医术不精,也瞧不出什么急症,只能暂时护住琅儿心脉,保他气息顺畅,弈钧,你趁着夜色,马上出宫去,天亮找个医馆给他瞧瞧。”



    作为母亲,孩子生病庭弈容却束手无策,除了心痛如绞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紧抿住嘴唇强迫自己平复情绪,不给成昭添乱,免得惹成昭心烦。



    看她这般倔强的模样,成昭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年轻的自己。



    只是庭弈容不是庭家亲生的女儿,和成昭没有血缘关系,按理来说也不会相像,不过那时庭弈容不满三岁,许是在兄嫂多年抚养之下,自己又亲自抚养庭弈容多年,姑侄两人长期相处下来,庭弈容脾气秉性倒是随着成昭有些相像,性格比成昭温和柔弱一些。



    成昭忍不住说道:“咱们庭家,男女老少世代习武,你但凡会点轻功,早就带着琅儿逃出去了,还用等琅儿病成这般模样,等亦钧来救你吗?”



    庭家人入朝侍君多年,几代人习武练功求得自保已经是家族本能



    “你和琅儿幸亏有皇后和太子的身份,西陵玦留你们有用,才不至于命丧于此,你想想宸妃和珣儿,她们无人相救,何其无辜?”提到宸妃和公主,成昭心中隐隐作痛。



    庭弈钧低下头,愧疚说道:“侄儿无能,偷偷跟随勉王几日,并未发现宸妃娘娘和小公主的踪迹,勉王行事残暴,宸妃娘娘和小公主,怕是已遭毒手。”



    庭弈钧一席话让成昭内心对宸妃母女愈发愧疚,宫变那日,成昭命桓影去救皇后和太子,虽然宸妃寝宫祥云殿和中室殿距离相隔不远,但桓影再怎么武艺高强,也断然救不了四人。



    为难之中,成昭迫不得已,只能让她先去救皇后和太子,如此看来,宸妃和两岁的皇长女西陵珣公主,想来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宸妃是阜州齐国公的女儿,入宫三年,今年不过十七岁,两年前宸妃诞下小公主西陵珣,母女二人深受西陵瑜宠爱。



    彼时皇后温婉娴淑,宸妃伶俐聪慧,皇子皇女都乖巧可爱,后宫众人一直其乐融融,成昭也得以享受天伦之乐,不曾想,一场血腥的宫变,让这美好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宸妃自小长在公府与皇宫,从未经历过血腥的宫斗与政变,她和小公主既无自保能力,又没有政要身份护佑,在生与死之间,皇后和太子因为身份,对勉王尚有用处而逃过一劫,宸妃和小公主只能成为牺牲品。



    庭弈容羞愧不已,她也明白,成长在皇家这个漩涡里,就要时刻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要懂得自救,切不可将性命托付在他人手上,这个道理只在嘴上说着,是个人都懂,但危险来临之时,要做到也确实很难。



    生死有命,不是自救就能有一线生机的。



    见庭弈容泛红了脸,沉默不语,庭弈钧插嘴道:”姑母,容妹妹她从小养尊处优惯了……“



    成昭白了庭弈钧一眼,庭弈钧不敢再开口。看着弈容愧疚与懊悔的模样,成昭也不忍心说太多,遂接着说道:“容儿,你和我留在这里,弈钧,你带琅儿出去,找个藏身之处,先把琅儿安置好,找个郎中给他看病。你去凌王府旧宅邸找时冶,他手上有凌王府兵,你让他暗中保护琅儿。待一切安置妥当,你即刻前往涼州,去找凌王,传我旨意,命他速速回京,调集京郊锐甲重兵夺回京师。”



    庭弈钧惊喜不已:“时冶,是临阳长公主的儿子时冶吗?”



    “时姓还能有谁,自然是他。”



    庭弈钧心中激动,连连点头:“是他就好,他无事就好。”



    成昭催促道:“有他在宫外接应你,我也放心,你快去吧。”



    庭弈钧还是有些担心地问:“您和容儿在这里能行吗?”



    成昭从容说道:“宫里我还是熟悉的,容儿留在这,我还有事情要交代,等你和凌王回京,我们再行部署,那时再接走容儿也不迟。我会找机会杀掉西陵玦,和你们里应外合。”



    庭弈容担忧不已:“姑母,我什么也不会,您一人可以吗?”



    没有什么不可以,她必须可以。



    成昭神色坚定,目光森然:“西陵玦杀了瑜儿,我必须亲手杀掉他,为瑜儿报仇。即使是死,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庭弈钧和庭弈容向来知道姑母行事果决,说一不二,他们无力劝阻,只得听从。



    成昭在袖袋里掏出太后玺印,交给庭弈钧,郑重地嘱咐道:“弈钧,你务必要将玺印交给凌王。”



    庭弈钧接过玺印,仔细收藏好。庭弈容紧紧抱着孩子,低头用脸颊轻轻蹭着孩子的脸,十分不舍。



    庭弈钧轻声说道:“把琅儿交给我吧,我会保护好他。”



    庭弈容这才将孩子轻轻送到庭弈钧怀中,随后,庭弈钧带着孩子拜别太后,顺着密道悄悄出宫了。



    密室里只剩成昭与庭弈容,在成昭眼里,庭弈容已经长大成人,成昭不应管教太多,索性闭目休息,什么也不再说,一切让她独自摸索与面对,做下决定,自己只帮她留好后路好了。



    “母后,儿臣能帮您做些什么?”



    庭弈容像是听见了成昭的心声,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不想在危机时刻连累所有人,她是真的想要做点什么。



    只是成昭眼下也不想管,成昭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清楚问题出现在哪里。



    “你先休息吧。”



    庭弈容见成昭盘坐在冰蝉玉床上闭目静思,遂也不再讲话,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发呆,她不知道此刻成昭心中已经是思绪万千。



    勉王闯宫,兰禄叛变,勾结鹿夷与中原武林,夜围凌王府,伪诏调集城防营…桩桩件件皆谋划缜密,整个行动看起来确实天衣无缝水到渠成,只是成昭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多年以来成昭一直在命人暗中监视勉王,对他也多少了解一些,他勇武却鲁莽,为人处事虽然知进退,但脾气暴躁一样是惹不少麻烦,在成昭的管控之下,他没有兵也没有钱,竟然能成功发动宫变,以往倒是小瞧了他。



    一千亲军,五千鹿夷铁骑,银钱百万之数,粮草数十万车。



    陈姚千的话闯入成昭脑海里,成昭猛然睁开眼睛,神色愈发犀利。



    成昭终于想清楚,令她心中隐隐不安的是什么了。



    是钱。



    摆在台面上的不可能是真相,一定有人暗中给勉王大笔钱财,支持他发动宫变,否则他不会这么顺利。



    只是过去这么多时日,幕后之人还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