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那位干娘派人送来了一个小砂锅,锅里是一碗乌鸡汤,鲜嫩,肥美,透露着一股清香。
但李琰此刻却一丝没胃口。
此时的他正死死顶着自己的手心,老罗头临走时,在自己手心写了一个字。
一个“逃”字。
李琰不明白,老罗头这是个什么意思,从哪逃?往哪逃?逃往哪?为什么要逃?
现在的李琰觉得自己就像困在一个战争迷雾里一样,四周处处是浓雾,眼前处处是坎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充斥着全身。
那位年轻的,风韵犹存的干娘,看起来似乎人畜无害,更没有什么恶意;自己的“爹”,虽然没见过,但从下人们旁敲侧击的打听,以及自己的吃穿用度来看,他似乎很疼爱自己这个儿子;老罗头,李府的大管家,名望很高,受人尊敬,但却给自己留了个“逃”字;青铜树,古玩街出品,有噬主嫌疑,但也间接救了自己。
简单梳理了一下,李琰发现,自己的周围或人或物,表面上,都没有任何的威胁,那我,究竟应该相信谁?
“哒!哒!哒!”
就在李琰烦躁之时,房门被人敲响。
“少爷,差爷点名要寻您嘞。”
“知道了,让客人稍等,我马上去。”
放下理不清的思绪,稍微整了下衣装,李琰便走出了房门。
门外,是个手拿炊饼,身如铁塔,留着一圈络腮胡的汉子,见到李琰,汉子露出了憨厚的微笑,将手中的炊饼掰了一半,递了过来。
“少爷,吃,香嘞。”
汉子是家中的力夫,名叫成奎,虽然有些傻傻的,但干活认真,有一腔蛮力在手,做些重活累活也麻利,便被留在府上当个力夫,唯一的缺点,可能也就是饭量大了点。
第一次看到这汉子时,李琰就觉得,这简直是水浒中李逵的具象化,再加上他本人名字就带个奎字,那种感觉便更强烈了。
刚刚叩门的,便是他,由于家中女眷的房间都在后院,所以前院成奎是能进来的。
他和自己的关系似乎很好,不过这倒也能理解,毕竟,自己这具身子,痴傻了近二十年,或许真就是那句话,傻子才能和傻子玩到一块。
接过炊饼,李琰毫不犹豫的啃老一口,可能是饿的有些很了,还差点噎到,但炊饼的味道,确实不错。
吃了饼,擦了擦手,李琰对着成奎笑了笑。
顿时,铁塔般的汉子露出了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少爷,差爷还在等着嘞。”
“嗯,咱们走。”
带着成奎来到会客厅,里面坐着两个身影,一个穿着官袍,一个身着甲胄,自己的那位干娘正在给对方倒茶。
“李家夫人,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你本家册上,要出三个徭役。”
“可主薄大人,今年的徭役,不是早就征过了吗?我家老爷用钱抵的,再征,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在大魏这种封建王朝,对平头老百姓来说,交税和徭役,是所有人都无法避开的坎儿,同时也是每一个大魏子民应该尽到的义务。
但同样的,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动,普通人苦哈哈的出力,而像李家这种在一座边郡小城颇有家财的背景来说,钱有时候可以摆平一切,人出不了,但钱到位了就行。
但今天,似乎是个例外。
只见一旁的主薄大人颇有些为难的开口:“熙颖妹子,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眼瞅着,上面又有事了,我也没办法啊。”
陆熙颖是自己这位干娘的名字,据说背后的陆家,曾是京城的大户,只不过不知道为何又不远万里的嫁给了自己的老爹。
“可主薄大人,您也知道,我家少爷,前些日子才发生那样的事情,身子骨都还没养好,老爷又不在,这让我一个弱女子,如何做主?”陆熙颖贝齿紧咬,面露苦色。
“主薄大人,要不这样,我李家可多出一部分家丁,来抵消少爷的那份,您看,如何?”
主薄还没开口,一旁身披甲胄的男子便轻笑了一声。
“怎么?家丁,就不是爹生娘养的?您家少爷,那么金贵吗?”
“可……”
陆熙颖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男子瞪了回去。
“行了,这怀朔城,又不是你一家出人,我等也不是故意刁难,况且,大军出征在即,你一个妇道人家,若再推三阻四!”
“唰!”
男子猛的抽出腰间的长刀。
“便军法从事!”
一旁的主薄见状,连连上前按住男子,但心中却是一阵暗爽,他是怀朔的官不假,但俗话说庙小妖风大,有时候,带着军中的人物扮个红脸,效果确实要好很多。
就在路熙颖脸上无比难看的时候,李琰走了进来。
“不用说了,我愿意去。”
“哎呀哎呀,这不就对了,好,好好好,这才是我魏家男儿该有的气魄啊,颖熙妹子,你看你这后辈,可比你要懂事的多。”
陆颖熙见到李琰,幽幽叹了口气。
“你不该来的。”
“陆姨,如果只是徭役,应该不会上战场,不会有危险的。”
“不,不一定样的,你爹……要回来了。”
路熙颖莫名其妙的呢喃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
摇了摇头,调整了一下状态,李琰对着坐在主位的主薄开口道:
“主薄大人,敢问这位是?”
“嗨呀,李家公子,咱见过的,那天,还是我送你回府的呢。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定北军薛虎。
奥,对了,还有就是,刚刚那些话,别多想,咱也不是针对你,只是……”
“原来是薛大人,久仰久仰!
上次的事,感谢薛大人!”
“哎哎哎,客气了不是,咱就是个小卒,给老孙撑场子的,哪称得上什么大人。
再说了,职责所在,职责所在,对了,李兄弟,这两日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乾国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邪着呢。”
乾国的?原来那根断指来自乾国?
“已经无事了,多谢薛大人关照。”
“那就行,那就行,哈哈,我也是今日不当值,顺路来看看,没事就行,这几日你准备准备,到时候部队开拨的时候见。
放心,顶天了让你们运运粮食,都是些出力的活计,不会真的让你们去面对蛮子的。
行了,不多打扰了,回见!”
说着,孙主薄和薛虎便起身往外走起,到门口时,随着孙主薄先行离开,薛虎忽然转过身,一只手压在了李琰肩膀上。
“李兄弟,校尉大人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嗯?”李琰下意识的想挣脱,但却发现对方只是一只手臂的力道,便宛如钳子一般,超乎了寻常人的力道。
“我家校尉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提刑司?”
“提刑司?”
“对,,兄弟,不瞒你说,那里面,虽然苦是苦了点,危险是危险了点,但确实是个好差事,抓住机会。”
说罢,薛虎便离开了。
……
入夜,李琰躺在床上,安静的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
自从薛虎他们走后,李琰本想找罗老头问一问关于提刑司的事情,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人,无奈只能作罢,最后还是从府上的藏书中才找到些许资料,比较意外的是
魏国人虽不信鬼神之说,但这个世界却又是一个怪力乱神的世界,自然而然的便产生了提刑司这个机构。
根据书上那些简要的信息来看,提刑司原本应该是大魏的情报外加牢狱机关,后由上任魏王改革,将提刑司拆为两部,而提刑司的职责,便是处理一些超乎寻常的事情,就像老儒生的那根断指,按提刑司的说法,便被称为邪物。
至于再具体的,书上没说,很显然,这是魏国官方有意为之。
但如果这样来看的话,薛虎的临走时话,倒是让李琰背后有些发凉。
自己这个家,有些邪乎?
既然邪乎?为何提刑司又不处理?
谜团太多了,也太费脑子了,李琰有些心累。
或许是真的累了,躺在床上,没多久,李琰便打起了鼾声。
……
李琰看到了一扇门,很熟悉的门,那似乎是李府的祠堂。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着光亮,还传出阵阵碰杯,猜拳声,似乎是有人在里面喝酒。
但那可是祠堂,怎么可能会有人在祠堂喝酒?
抱着这样的疑问,李琰缓缓上前,推开了祠堂大门。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尊尊留着空白的排位。
李琰看着自己走到一个牌位前,伸手,慢慢的刻下了几个字。
“古语云,献人为仙,归人为鬼。”
等等,这个声音?不是我的!
听着耳边那陌生的声音,李琰猛的一惊。
随后,李琰便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这幅身体,顿时,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这是,梦?
那这个视角,又是谁的视角?
“其人已献,敢问诸位仙家,我为何未成仙?”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我明白了。”
他明白什么了?周围哪有人说话?
下一刻,李琰的视角开始向后移动,一个背影开始出现在李琰眼前,随着那道背影缓缓转身。
李琰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貌,那是一个和自己有着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归人为鬼,你果然回来了。”
中年人对着李琰的方向,嘴角四十五度弯曲,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的……好儿子!”
……
“腾!”
李琰猛的从床上坐起,身上已经生出阵阵细汗。
“果然,是梦。”
看着熟悉的房间,李琰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在床头的墙壁上发现了一行字迹。
“这不是家,你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