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说,乾人苦,于是汴京便立起了肉山,从此乾人顿顿食肉,万民饱腹。”
“仙说,楚人苦,于是大泽便孕育了异兽,从此楚人御兽而生,商路不绝。”
“仙说,晋人苦,于是晋地便有了五石方,从此晋人服散寻欢,与仙同乐。”
“那么,我大魏呢?”
一尊残破的只剩躯干的神像之下筑着一座戏台,台上身着白袍,头缠白娟的老儒生一边摇扇,一边愤懑不平的拍打着身前的供桌。
台下,是一众年轻的脸庞,他们是老儒生的学生。
这里,是塞北的一处私塾,由破旧的庙宇改建而来。
塞北的天,夏热冬寒,塞北的人,大都是穷苦出身。
所以,在听到老儒生口中他国的幸福生活时,这些学生的脸上,皆是充满了憧憬。
“大争之世,大争之世!当今,乾楚晋三国,皆有仙踪降世,唯我大魏,屁都没有!”
“诸君,可想过如此是何故?”
“是仙人抛弃了我们,抛弃了我们魏人啊!”
“这煌煌大魏,已经烂透了,烂透了!”
“外有蛮族,年年犯边!内有世家,把控朝政!”
“世道如此,世道如此,可悲,可叹……”
“但是!”
说到低落处,见台下的氛围到了,老儒生话锋陡然一转。
“幸得天母垂怜,今日在这魏地,诸位也能一睹仙踪。”
老儒生话落,台下瞬间便热闹了起来。
李琰也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
台上,老儒生正举着一个物件向学生们展示。
台前,摆满了一框框花白花白的还冒着热气的馒头。
台下,一众穿着破布烂衫的年轻人争抢着上前凑近观看。
“奏乐!奏乐!”
“今日与诸君一睹仙踪,乃文人雅事,奏乐!”
在老儒生的命令下,四周,几名手拿锣鼓,专接白事的乐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奏响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哀乐”。
乐调绵延,唱词凄厉。
“生来厌,生来嫌,
父子兄弟求富贵。”
“噌!”
随着哀乐的响起,台上那老儒生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一擦,霎时间,一朵火苗从其两指滑落,溅在一坛干枯的柴堆上,片刻便升起一阵汹涌滚动的火舌。
这一幕,顿时看呆了一众年轻人,同时也再次将全场的氛围推向了高潮。
干草枯柴不断燃烧,发出阵阵噼啪声响。
李琰只感觉内心一阵烦躁。
又是,这个梦……
晃了晃自己有些沉重的脑袋,李琰有些心累,自己这个梦,究竟要持续多久?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位置……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以第三视角总览眼前的一切,这种感觉极为不适。
自从一个月前在古玩一条街花费五十大洋拿下一尊崭新的上周出土三星堆同款青铜神树后,自己已经连续一个月重复做这个梦了,这要是持续个一年半载的,迟早得去精神科报到。
不过好在,这个梦的时间不会很长,如果是像盗梦空间那种梦中梦中梦,那也不用一个月了,一周甚至三天可能自己就得去精神病院报道。
虽然现实中的自己早就病入膏肓,但这不还有几天可活呢,退一万步说,咱这一生,如履薄冰,无父母爱护,无亲人帮扶,能活二十多年完全够本,哪怕走也得走得体面点,说什么也不能死在精神病院那种地方。
大学毕业后拼死拼活工作了几年攒下来的积蓄,买块上好的公墓是不可能了,但最起码,临死前,请个乐队吹拉弹唱三天,这般的风光大葬总是能承担的起,所以,这个梦,我李琰暂时忍了。
“仙姑啼,圣母笑,
天地同力,兴我教。
头戴纸花冠,身穿白麻祆。
香火血食入他肚,泥土杂草塞我目。”
唱词不止,人潮不息,李琰默默地看着身旁这些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们,看着他们那满脸狂热陶醉的表情,有些唏嘘。
虽然这个重复的梦境很烦,很荒诞。
但在李琰的视角下,每当经历眼前这一幕时,自己都忍不住在想,梦中的这个世界,究竟能烂成什么样,才能让台上那干巴老头忽悠住这么一大批狂热的信徒。
历史上的白莲教,怕是也不过如此了吧?
“愿做牲畜好过人,做人倒比猪狗贱。
哎呀呀,好一个莲台上面坐娇客,好一个神龛里头尽!糟糠!”
随着老儒生最后一声拉长的唱腔,四周的乐手们非常专业且配合的将唢呐声也延长了几分。
直至曲终,词罢。
梦到这里,按惯例,自然也该醒了。
李琰习惯性的闭上眼,再睁开。
破庙依旧是那个破庙,戏台仍是那个戏台。
但自己,居然没有出现在卧室。
是梦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这还没完,随着视角渐渐向着第一视角挪移,四肢开始恢复掌控,呼吸开始变得自然,自己的这个梦,似乎从现在开始变得逐渐真实了起来。
更诡异的是,李琰忽然发现,此刻,在自己的视线里,不管是台下这些年轻学生还是周遭的乐手,其额头,都有一根红色的细线,放眼望去,一根缠一根,密密麻麻,最终汇聚成一根更粗壮的红线向后延伸,连在老儒生手中的物件上。
那是一条风干的草鱼,鱼身早已干瘪,但鱼眼却依旧明亮,并且在李琰偷偷观察时,总感觉那双鱼眼似乎在盯着自己。
“诸君,时辰到了。”
时辰?什么时辰?
“诸位应该都看清楚了,这鱼,虽然离了水,但它依旧是活物。”
说着,老儒生像是要向众人证明一般,将鱼扔在了地上。
果不其然,在草鱼落地时,还扑腾了两下,貌似真的还活着。
“这鱼,是用乾国汴京那座肉山养出来的,诸位,这,便是仙踪啊。”
“今日,老夫作为长者,愿将此鱼与诸君同食。”
说罢,老儒生捏住鱼头,轻轻一扭,顷刻间鱼头落地,露出里面殷红饱满的鱼肉,同时一股清香迅速在周围蔓延。
老儒生笑呵呵的握着鱼身,走向了那几框馒头。
鱼肉抹在馒头上,白花花的馒头瞬间变得殷红,明明是面做的馒头,在变了个颜色后,却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咕嘟……”
李琰的身旁,不断的传来口水的吞咽声。
面对这诡异的一幕,李琰低着头,默默的朝着后排退去,虽然这大概率是自己的梦境,但凡事都有个万一,所以,该有的谨慎还得有。
“圣母临门,救苦济世,
吉时已到,开仓放粮喽!”
当鱼身抹过所有的馒头,当肉香味不断的往鼻孔窜去,疯狂的挑动着味蕾时。
终于,老儒生终于发话了,一时间,这些年轻人便像发了疯似的争抢着箩筐里的血色馒头。
李琰没有动,老儒生也没有动。
台下,李琰抬头;台上,老儒生俯首。
目光交汇之际,李琰分明看到了对方那强忍的笑意。
他在笑什么?
“香!太香了!”
“就是就是,俺娘在城里买的肉,都没这馒头好吃!”
“娘嘞!比肉还香嘞!该死的乾人整天都吃这玩意吗?”
避开老儒生的视线,李琰看着周遭的年轻人们狼吞虎咽的将馒头啃入腹中。
随着周围的吞咽声此起彼伏,半空中那一根根红色的丝线也开始不断蠕动,像无数血管一般交错缠绕在半空。
不对,这一幕,这一根根红色的丝线,与其说是血管,倒不如说一根根大肠更为形象,那蠕动的场景,简直就是人体消化器官的复刻。
人在吃馒头,那鱼在吃什么?
一个可怕的想法莫名出现在李琰的脑海,本能的促使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李琰刚后退半步,忽的发现,自己好像碰到了什么,低头看去,正是自己从古玩一条街买回来的那盏青铜神树。
李琰有些无奈,这颗青铜树,自己用很多方法想让它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甚至连抛进公海都试过,但每次梦醒之后,它都会准时出现在床头,好家伙,这下子,不仅仅是在现实里,连梦里都要赖上自己吗?
得,现在倒是确定了,连青铜树都出现了,那自己大概率还在梦中,那就不用顾虑太多了。
这般想着,李琰也稍稍有了些底气。
“李家娃娃,在犹豫什么?”
“你在跟我说话?”
明明隔着很远,但老儒生却几乎眨眼见便出现在了自己眼前,手上还捏着那条干鱼。
面对李琰的疑问,老儒生笑而不语,只是抬起手,轻轻往鱼腹里一勾,便勾出一截手指,而所有红线的源头,赫然便在这么断指之上。
断指很黑,很干,仿佛只是骨头套了层皮,但随着红线不断蠕动,李琰能清晰的看到,这截断指那干巴的血肉明显在逐渐充盈。
“仙人赋予老夫的,想要吗?”
“不想。”
“当真不想?”
说罢,只见老儒生面色平静,很是干脆的掰断了自己的中指,随后不慌不忙的将那根诡异的断指接在自己的手掌上,露出了极为满足的神情。
“李家娃娃,老夫我读了一辈子书,在这大魏北境蹉跎了三十年岁月,而今才发现,仙,真特娘的是个好东西啊。”
“你知道那种,那种,一根手指就能决定人的生死,那个感觉吗?”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老夫如今啊,体会到了,妙,实在是妙啊!”
“你说,这是不是好东西?你说,这大魏那些高居庙堂的大人物,他们,为什么要禁止呢?他们在怕什么!”
“你说,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就连你一个娃娃,都不想要呢?”
虽然李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暗示,这只是个梦,只是个梦,但面对眼前这发癫的老儒生,哪怕真的是梦,也难免有些心慌。
“罢了,罢了,你不懂,但你可以,看看。”
说着,老儒生将干鱼随意的扔在一旁,那根黝黑的中指轻轻一捏,顷刻间,空中的红线疯狂蠕动,周遭一个接一个的年轻学子们的身形在眨眼间变得枯瘦如柴,他们的血肉不断被红线吸食,皮肤迅速的干瘪,直至彻底的失去生机。
而这,仅仅发生在片刻之间。
与此同时,老儒生,也在这一刻变了个模样,他的白发开始脱落,黑发重新生长,上一秒还是苍老的儒生,这一刻却宛如时光倒流一般,变成了年轻时的翩翩君子。
“看到了吗?看完了吗?”
“好了,该你了。”
“老登,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还圣母临门?我还是你爷爷呢?在外面被黑心资本家老板压榨也就罢了,在梦里,我还能让你欺负了?”
忍一时越想越亏,退一步越想越气。
在现实里当社畜就算了,那是无奈之举,但在梦里面还要被折磨,这个气,忍不了。
这般想着,李琰撸起了袖子,一拳挥出,正中老头面门。
俗话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李琰一怒,虽没有那般夸张效果,但起码,血是见了。
“梦?”
老儒生擦了擦鼻尖流出的鲜血,有些发懵,但随之而来的是他那逐渐狰狞的神色和发癫似的狂笑。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梦?您居然以为这是梦?”
“也好,也好,孩子,就当这是梦吧。”
说着,老儒生也不管不断从鼻孔流出的鲜血了,很是淡定的舔了舔嘴边的血迹,笑眯眯的看向了李琰,伸出了那根黝黑的中指。
紧接着,李琰忽的发现,从自己额头处,居然也延伸出了一条红线,并且,线头还搭在了老头的掌心。
霎时间,一股心悸的感觉充斥李琰全身。
这一刻,李琰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皮肤之下的每一寸血肉,似乎都像是受到了什么吸引或是召唤一般,疯狂的蠕动着。
李琰先是呆呆的看着自己手臂皮肤下蠕动的血肉,下一秒,迟来的剧痛瞬间直充天灵盖。
这不是梦?!!
嗡嗡嗡……
嗡嗡嗡……
耳鸣声不断回荡,李琰两眼开始泛白,意识逐渐涣散。
一幅幅画面,像是走马灯般充斥在李琰脑海。
一会变成医院的手术无影灯下,两个白大褂医生正拿着心脏除颤器不断按在自己胸膛;一会又变成了戏台上,自己的血肉疯狂蠕动,皮肤不断干瘪,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
两幅画面不断切换,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终,李琰看到了那尊迷你版的青铜神树。
一米多高的树身闪着铜绿色的光芒,九根低垂的树枝上,长出了一根又一根嫩绿的新芽。
死,是什么感觉,李琰不知道,毕竟没体会过,但在求生的本能下,这一刻的李琰,就像是溺水的人一样,唯有死死的抓住视线中的东西,才能取得那一丝丝的安全感。
“啪!”
枯瘦的手掌握住了青铜树的新芽,本能的越抓越紧。
铜绿色的新芽,在这一刻,仿佛活物,不断生长,蔓延!
“噗!”
新芽刺破皮肤,顺着枯瘦的手臂攀爬,直至,心脏。
这一刻,李琰觉得,自己的体内像是有一根水泵猛的插在心头,正不断的往外抽取生机。
“滴……滴……滴……”
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下,随着机器显示的心率图变成一条横线,周遭开始变得平静。
戏台上,老儒生脸色骤变,眼睛瞪得宛如铜铃,像是遇见了十分恐怖的一幕,他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李琰听不到。
此刻的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
什么是梦?
什么是现实?
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无数的疑问在李琰脑海中产生,但随着一阵清晰的心跳声过后,眼前那一幕幕宛如走马灯似的画面,手术台,白大褂医生,无影灯……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泡影一般,顷刻间,烟消云散。
……
不知过了多久,幽静的庙宇内,突兀的回荡着一阵心脏的跳动声。
“砰……砰……砰!”
心跳声虽然微弱,但却代表着生命的活力。
慢慢睁开眼睛,庙宇还是那个庙宇,周围横七竖八的躺着一个又一个,而眼前的老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自己却完好无损。
这一刻,周遭,安静的可怕。
这是梦……吧?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第一次受到了动摇。
随着阵阵疲倦感袭来,李琰两眼一黑,沉沉睡去。
也就在此时,老儒生干瘪的身体上,“吧嗒”一声微弱的声响,那根黝黑的断指落在地上,正一点点的向外挪动。
“吱!”
随着庙宇的大门被推来,金色的阳光涌入,断指暴露在阳光之下。
即便如此,它依旧像是有灵性般的想要藏匿在阴影处,但无奈它的速度实在太慢,随着一只大手抓来,断指被来人死死捏在了掌心。
“嘶,乾国传出来的物件啊。
呵,不晓得又是属于哪个王公贵族的。”
随着一队队身披古代甲胄的士兵依次涌入,这间庙宇被迅速控制了起来。
“大人,发现一个活口。”
“活的?”
“是活人,心神俱清,就是人好像被吓傻了。”
“无所谓,能活下来已是不易,打听打听,送回吧。”
“是,末将告……”
“对喽,断指记得送回定北侯府,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