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岩石缝隙中,一双尚显稚嫩的双眸睁开,零星红泥从睫毛上抖落,掉到眼球表面,泪腺受到刺激不自觉涌出咸水。
“咳咳……咳……”
恢复几分力气之后,安长香艰难挪动身体,腾出一只手臂,将头顶的石块推开。
花了一刻钟左右,安长香终于从土里爬出,他看着天空,一片纯净,没有聚集的云雾,也没有令人恐惧的树状能量。
然后他开始挖掘周边的土地,一直挖到夜幕降临,月光洒落这片废墟,远方传来灵兽长啸。
悠悠兽吟回荡山谷,余音未了,天光将亮,一束暖光打在枝头上,鸟儿追逐着光芒落下,叽叽喳喳,一如昨日。
树下安长香脸色苍白,满手是血,他扔掉别扭的长棍,徒手搬开石块,继续寻找家人的踪迹。
可越是坚持,结果就越是绝望。
他们如同人间蒸发般不见痕迹,连三位动辄影响天象的参天修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然这里苦寻无果,那便回家。
匆忙赶路之下,他差点在密林里迷路,等再度回到熟悉的门庭前时,这里已经不再熟悉。
原本依山而建、富丽堂皇的建筑群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些碎瓦砾与爬满绿苔的石柱证明这里曾有过人烟。
十六载人生,黄粱一梦间。
安长香呆住了,如雕塑般许久未动。
他攥出血水,经历两世为人,安长香自以为有着超越常人的坚忍,但此时却心坠深渊,一股失力感遍布全身。
十六年来他时常会向自己提问:“我到底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现在他仍得不到答案。
“难道是让我再经历一遍痛苦么?
梅芙兰的音声犹在耳边:“活下去……”
“为什么?所以说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要怎活?!”安长香愤怒吼叫。
满腔情绪,却不知该发泄到何处,安长香无力倚靠在石柱上。
若能抽刀,他该向谁抱怨?虚无缥缈的苍天与命运么?还是那位算尽天地却算不到复活了个普通人的大修士?
倍感虚弱的安长香浅睡了一会儿,逐渐下降的温度又将他冻醒。
现实就是,无论你怎么逃避,已经发生的事不会改变。
绝望就是,活着的人必须面对现实。
山下亮起点点灯光,人间烟火依旧,安长香麻木地向光芒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安长香终于彻底失去意识,倒在灌木中。
……
“采蘑菇滴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清晨光着小脚丫,走遍森林和山岗……”
一个靓丽的身影在林中穿行,她哼着歌,身手敏捷,蹦蹦跳跳便顺利避开了杂乱的灌木与树杈。
昨天夜里有小雨,清晨便有一堆冒头的小蘑菇,它们还远称不上灵药,但作为食材来说足够鲜美了。
夏妙妙收获颇丰,心情也随之变好。
忽然,夏妙妙听到周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根据她丰富的经验判断,大概率是松鼠或者獾等小动物,总之是盯着她的蘑菇来的。
看来今天还能添点肉。
她缓缓从箩筐中取出一条探路棍,快速返身敲了下去。
咚,声音如打在熟瓜上清脆。
一只毛茸茸的野兔悠闲走到夏妙妙脚边,扒拉两下草根,又慢悠悠离开。
等等……那我打到的是什么?
掀开灌木一看,是个人,衣衫褴褛的人。
“啊……好像闯祸了……”
在夏母眼中,女儿从小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看到路边流浪的小猫会忍不住带回家,夏母对此行为也表示一贯支持。
但今天不一样,她捡了个大活人回来。
“所以……妈,怎么办?”
夏母皱着眉头,忍不住咳嗽,夏妙妙连忙给她拍打后背。半响之后,她才沉声说道:“这种人大概是个修士,不是我们能沾染的,扔了吧。”
“不行!她很虚弱,会死在外面的!”
平日里懂事的女儿难得出言反对,夏母犹豫之下,只好说道:“等她醒来之后必须立马赶走。”然后抱着小猫三财走开了。
夏妙妙原地沉思,决定还是先给这家伙洗个澡,不然伤口就感染了。
隔间内传来淅淅水声,小猫三财用毛茸茸的爪子试探摇晃的狗尾巴草,一会儿后,里面忽然传出一声怪叫,吓得它立马缩进夏母怀里。
随后便是一阵紧促的哒哒哒声,夏妙妙赤着脚冲出来,大喊道:“妈!有鸡鸡呀!”
“?”
“他是个男的!”
……
夏母见过许多大风大浪,一顿洗猫式的搓揉便料理好安长香,给他穿上女儿的旧衣服后扔在了床上。
不得不说,这男孩长得真俊,五官柔和,有一头乌黑长发,不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一位落魄大小姐,也难怪夏妙妙没发现他的性别。
给安长香包扎时夏妙妙发现他手上一些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恢复速度惊人。
不知不觉,夜幕已经降临,安长香挣扎着醒来,夏妙妙听到动静连忙倒了杯水喂到他嘴边。
冷水入肚,安长香感觉好多了,只是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这里……是哪?”
“我家。”夏妙妙回答。
安长香作揖道:“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你呢,你又是谁?为什么倒在桉山里?”
经过安长香一番解释后,母女俩面面相觑,此事过于离奇,想必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
强大的安氏修炼家族、祭祖大典、三位参天境修士大战、最后被掩埋在土里……
两天前桉山确实有一场山体滑坡,但经证实那只不过是正常现象罢了,真要有参天境大战恐怕早就惊动城中的修士,大家能跑的跑,跑不了的原地死等。
可能是自己一棒子把他打傻了……夏妙妙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你先休息。”
夏母却严肃道:“既然醒了就走吧,我们家窝小,经不起风浪。”
“妈!”夏妙妙略带不满道,“人家这么可怜,至少把伤势养好了再说吧。”
“你怎么知道他品行如何?万一是个恶贯满盈的通缉犯牵连到我们怎么办?”
当着安长香的面夏母也是毫不留情,他只能尴尬摸摸鼻子,无法参加到母女两人的争论中。
待她们冷静一些后,安长香拱手说道:“确实麻烦两位了,明天一早我便离开。”
温黄的光芒从窗外透进来,安长香时常从屋檐遥望临山城的光,却很少真正近距离触碰过,他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推开木雕花窗户。
一只霓虹金鱼缓缓游过。
往上看去,城市流光溢彩,阵法构成的灯带顺着实木桥梁铺开,琉璃瓦高楼层层堆叠,悬挂着不停变换图案的巨大灯笼。
有修士飞檐走壁逃避追捕,有诗人醉醺醺提笔泼墨。
一群斑斓飞鱼在夜幕中游荡,组成某座酒楼里的舞姬投影,随着光芒间歇性闪烁,舞姬左右扭动起窈窕的身姿。
迷幻而瑰丽。
“现在是什么年代?”
“新历13060年。”
这和安长香认知的时代差了三百多年,岁月与记忆,对于他来说真如梦一般,抓不着,分不清,留不住。
他伸出手去,只摸到虚幻的鱼鳍。
“我要渡……”安长香的声音细不可闻,夏妙妙凑近了些才听清。
“我要渡过幸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