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兴旺
这是第三百六十五封信,写了这封,便写了一个年头。
一点点品嚼着回信上的字眼,想着执笔的人是否也与纸上这些字眼一般秀气,以此来逃避除了纸张之外的一切烦心事,读完又细想了一会儿,然后才提起桌上的笔,沾些早就磨好的墨汁,用的有些劣质的纸张,边沿还有些破损,用的笔墨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在那人不会介意。
窗外的喜鹊等这封信等得有些急了,主要是找纸笔花了一些时间,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久,母亲死后便去不了书院了,身上的钱财,以前用的书卷笔墨还有家里的一些东西都变卖了,还要感谢书院里宁先生的帮衬,才堪堪将其下葬。
眼前的这些东西是重新从白府找来的,是做了白家小少爷几日的伴读才从他手里换来了他随手丢弃的。
白府里伴读众多,镇子上的小少爷看不上,只是想找个去县里书院出来的,看看和镇子上的有没有什么区别,几日之后发现没有什么区别,这个伴读便也做不成了。
它张着嘴却没有叫出声,那真是只颇有灵性的喜鹊,总是会体会人的心情。
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写,写得认真一些,用桌子顶着下肚子,这样就能忘记饥饿了。
喜鹊突然叫了一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窗外叽叽喳喳的,原来是家里有人来了,是来搬东西的,大门这几日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了,开着关着都是一样的,开着还省得他们嗙磅磅的砸门。
家里是还有一些陈设,欠的钱总是要还的,想拿什么就拿好了,外面搬完了就开始搬里面的,吵吵嚷嚷的走了进来,吵吵嚷嚷的搬着,把坐下的凳子让出去,就站着写,那可是块好木头做的,屋里的也搬完了,人还没走,原来是写字的桌子还没拿走。
那也是个好木头,只不过不太喜欢这个见过许多面的男人,以往他来的时候可都是笑呵呵的,现在也是笑呵呵的,不过是另外一种。
他和父亲一个姓,在一家长大,但他来得比那些不太相熟的人还快,着急把手伸向桌子,虽然是人之常情,但还是开口和他说道:“大伯,别这么着急,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木头能值多少钱,等一等吧,我很快就写好了,写好我帮你看看。”
大伯把手收了回去,脸还有些发青,刚刚还是笑着的脸也不笑了,故意用脚撞了下桌腿,墨汁撒在写字人的身上,他不好意思的说道:“书院都把你赶出来了,你还写这些干嘛?黑乎乎脏兮兮的,弄到身上还难洗。”
实在没什么力气多和他说话,笔尖往身上蘸着墨继续写着,写好就任由他们把桌子搬走,等人走后再把信交给喜鹊,等它飞走才去看屋子,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什么东西?
屋子是要再等两日,倒不是讨债的发了什么善心,只是要找个摸算盘的盘算盘算值个多少。
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就在地上坐一会儿,想一会儿。
屋子本就是父亲的,他欠下的债就用他的屋子去还,他杀掉的人他自己用命还了母亲也用命还了,至于那个不知道哪里得来的书院入试凭证,现在就在还。
之后还不知道去哪,县里的事情也做不了了,人家也只是看得上书院的名头,离了书院当然就做不了,只怕不止县里,等消息到了镇上,不知道该当孤魂野鬼还是过街老鼠,肯定是不好当人的,当了老鼠能不能活还两说。
一颗石头滚在地上,一颗石头好巧不巧砸在脑门上,不是很大的石头,就算再大也不想动弹,大门开着,内门也开着,只有镇西玉家那个书呆子才会不从门口进来。
一声声叫唤得人心烦意乱,书呆子在院墙上露出个脑袋,家里人不请她她肯定不会乱进去的,对着出门来的少年说道:“宁清净!叫你半天都不应,要不是你大伯说你在家,我都以为你已经被官差抓去大牢里了,跟你说个事。”
她左顾右盼的,朝少年招着手,着急的说道:“你过来呀!过来这里我和你讲。”
宁清净去到墙头下,书呆子手肘不小心蹭下墙头的泥土,打在了少年眼睛里,她只顾着看周围有没有人,好去说她看得的吓人要命的事,确定了没人对墙下的少年小声说道:“你娘不是病死的。”
她心有余悸的说道:“那天夜里我来给你家隔壁的刘大娘送饭,我什么都看到了,是怨死的鬼来索命了,就是你爹害死的那些人,衣裳都是一样的。”
“你不信?”
书呆子生气的说道:“我看你可怜才来和你说的,我都没敢跟爹说。”
宁清净努力的睁着眼睛,眼里的沙土始终去不干净,眼泪无意识的流出,滚在眼睛下面的泪痣上,有气无力的说道:“我看过了,不是打死或者掐死闷死的,陈大夫也看过了,说是病死的,还收了我许多药钱,药单子都在,我也都看过了,对过了,的确是病死的。”
书呆子用力一拍院墙,说道:“所以我才说是被冤魂索命了!”
宁清净沉默了很久,最后指指头顶的天空说道:“天快黑了,你还是快去送饭吧。”
书呆子气得从墙上跳下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对着光秃秃的院墙说道:“就不该和你说!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我看你就是去县里读书读傻了。”
宁清净回到屋里,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找不到坐的地方就静静的躺在地上,双手压在肚子上,等着天黑等着书呆子口中说的冤魂厉鬼来索命。
他躺了一夜,也等了一夜,一夜没有闭眼,一夜只看到撒过门槛的月光,一夜只听到悉悉索索的树叶声和虫鸣,没等来索命的冤魂厉鬼,也没等到上门讨债的,只是在天亮的时候,等来了书院里的宁先生。
宁清净觉得宁先生也是镇子上的,而且他和母亲一样也姓宁,所以才会对自己有所照拂,他还带来了一些包子,是从李家铺子里买的,宁母最喜欢吃。
他看着宁清净身上干了的墨迹,说道:“吃一些吧。”
宁清净终于从地上起来,摇摇欲坠的张开嘴说话,吐了几个字没听到宁先生的回话,才发现嘴张了但没有说出声音去,又朝他作揖,张开嘴用力说道:“多谢先生。”
宁先生看看脸上仍旧温柔,眼里却只有淡漠的宁清净,又看看空空如也的宅子,惋叹一声提走屋里的石子出门去,上了停在门前的旧马车。
驾车的学生从入书院开始就跟着宁先生,平日里最懂他的心意,此时却很是不解他的想法,先是自掏腰包帮宁母下葬,如今又放下一堆书院学生从县里到这来看望,疑惑的说道:“先生何必怜惜,哪怕作恶的不是他,他也本不该在书院的,他本就该在这里,要是说他母亲的病,世内之人生老病死都是常有。”
他只看到宁先生的怜悯,没看到那怜悯里藏着的愧疚,宁先生拿着书卷,他本不该对学生说些什么,想起少年的样子心里却有些听不得学生这番话,说道:“若他本该在呢?”
学生一时间没听懂他的话,等到马车驶出镇子时才反应过来,马车在镇外一停,车里传出宁先生的话,说道:“别停在这里,车上挂着的书院的布虽然被我收了,但还是有人认得这马车的,被人看见拿去说事就不好了。”
学生忍不住回了次头,再次望向那座空空荡荡的院子,这次是用世外的目光。
院子上的砖瓦飘出阵阵青烟看不清楚,只看到院里头草木枝繁叶茂长出墙来,还听到许多人的欢笑声,绝对称得上人丁兴旺。
宁先生的手探出来,一书卷打在学生脑袋上,学生回过头来,少年不知何时又躺在了地上,院子里空空荡荡,哪里有半分人烟,顿时汗毛倒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