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比当罗言这位当事人更清楚,事故时发生了什么。
“明明有人推我,为什么视频里没有呢?”
“还有眼前突然变黑,像瞎了一样!”
难道是我病了?
一堆想不通的地方弄得罗言心中无比烦躁,当镇定止痛的药效袭来,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褪去,疲惫涌上心头。
......
在医院住院10天的罗言,选择了出院。
从那日和与冯友德发生争吵后,对方就再也没有来过医院。
什么都要亲力亲为的罗言,这才体会到什么是残疾。
吃饭、上厕所、洗脸等等,这些曾经轻而易举的日常生活,如今都变成了奢侈。
他就像是动物园的猴子,努力学习如何像人一样生活。
明面上,他努力挤出笑脸,因为他不愿唯一关心他的医生和护士看出他心底的崩溃与绝望。
住院期间,没有人来看他,他能清晰感受到同房病人与家属怜悯的目光。
罗言觉得,自己继续在医院待下去,恐怕会发疯。
穿上带血的衣服,罗言回到了出租屋。
嘶——
用左手笨拙的换上衣服,衣袖蹭到右臂的伤口,疼得他浑身颤抖。
很痛。
哪怕吃了止痛药,他依旧能感觉到出事故那天,手臂被压断时的痛楚。
医生说那是幻痛,并给了他一张心理医生的名片。
是免费的。
换上新的衣服,路过卧室的穿衣镜前,空荡荡的衣袖再次刺痛了他的眼睛。
罗言如蜡像一般呆坐在床边,久久没动。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想做什么,更没法做什么。
仿佛,心中的欲望在截肢的那一刻,都从伤口流走了。
一直到身体僵了、累了,昏暗的月夜再也无法使他看清镜子中狼狈的身影。
嘭——
倒在床上,疲惫的闭上眼。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月色,是悲伤的影子,笼罩罗言全身。
清晨,窗外传来晨鸟,叽叽喳喳的动静。
蜷缩在床边的罗言睁开眼。
这一夜,睡眠质量尚可,眼中还驻留着少许朦胧。
起身,像往常一样轻车熟路来到卫生间。
他习惯性伸出右手,去拿洗漱台上的牙刷。
下一秒,他只剩下半截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艹!艹!艹!!!”
狰狞的怒气爬满脸颊,这一秒,他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罗言将断了的手臂狠狠砸在盥洗台边,‘砰砰砰砰’,一下又一下。
“废物!废物!废物!”
鲜血染红纱布,溅在洁白的盥洗台上。
噗通——
罗言跌坐在地,剧烈的刺痛感吞噬整个大脑,他跪坐在地,抱着断臂,疼得无法呼吸,浑身抽搐。
“啊啊啊——!!!”
嘴里发出野兽般怒吼,声音中尽是命运的残酷与不公。
“呜呜呜——”
蜷缩的双腿与胸膛将断壁夹在中间,他靠在墙边,哽咽哭泣。
.......
不知过了多久,脸色苍白的罗言走出卫生间回到狭小的卧室。
他抬起头,看了眼衣柜上的箱子。
【烧烤碳】
上面清晰印着几个大字:使用时,请保持通风。
滴——
这时,手机来了条短信。
罗言眼里泛起一丝波澜,将目光移到床头的手机上。
打开手机,原来是网上银行理财产品的推送消息。
“呵呵。果然是我想多了!”他自嘲一笑。
顺手打开网上银行APP,查看余额。
账户余额:114,648.12。
这是他九年来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存款,本想着攒够房子首付,好给自己一个家,一份心灵上的安定。
“反正我就要.......”
把这十几万给他吧,就当报答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犹豫了几秒,罗言用颤抖的手,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
等待音响了三秒,对面‘咔’的一声接通。
“喂?哪位?”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音从对面传来。
罗言嘴唇颤抖,颤声道:“爸~”
“小杂种?你我早就断绝了关系,你又给老子打电话做什么!”
“对了,听说你又给你冯叔叔惹麻烦了?还直呼他的名字?”
“就算你跟他没什么亲戚关系,他是不是你长辈?收留并照顾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回报长辈的?”
“养条狗都比你懂得感恩!真是跟你妈一样狼心狗肺!”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远距离的呼唤声。
“爸,快来吹蜡烛啦,我的生日礼物呢?”甜甜的女声透着期待。
“来了!”罗大海应了一声后,直接挂了电话。
嘟、嘟、嘟、嘟——
罗言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呆立在原地良久。
啪嗒——
手机摔在地上,罗言果断转身走出卧室。
很快,他拿着一个白色铁盆回到卧室。
咣当——
罗言将盆丢在地上,随后拉上窗户和窗帘,将房门关好。
‘哗啦’一声,半箱烧烤碳被他倒进铁盆里。
罗言站在床边。
一束倔强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间穿过,劈开屋内的黑暗,恍惚间好像看到漆黑的床上躺着一道身影。
她面色蜡黄,瘦弱的身体如干柴,一身皮肤像槐树皮。
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但她眼中却透着浓浓的求生欲与割舍不下的关怀。
“妈~?”罗言用哭腔颤声呼唤。
隐约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个明媚的下午。
病床上的母亲用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握着他,母亲仿佛用上了全身所有力气,丝毫没在意他疼不疼。
“孩子,好死不如赖活着,当你站在深渊之中,那么你每一步都是在向上走。”
“如果你彻底对人生绝望,看不到光亮。那就放下一切,回到老家,低头看看。”
“但是,你必须记住,一旦你打开那扇门,便没有了回头路!你只能拼尽一切往前走!”
“还有,不要试图摧毁‘它们’,因为它们,是杀不死的!”
当母亲说完这些话,她紧握的手便永远松开了,无论他如何哭泣和挽留,那双手都无法再抓住他。
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原来,他只是看着床上那一束光在发呆。
“我.....”罗言看着盆中的烧烤碳,“或许该回老家看看。”
至少,母亲是这么说的。
叮铃——
罗言回过神,看着地上亮屏的手机,默默走过去捡起。
来电显示:张艳艳。
是厂里的财务,很漂亮的女孩儿,比他只小一岁,是名大学生。
若是往常,张艳艳主动来电话,他一定会欣喜若狂,毕竟,这位善良漂亮的女孩儿,他也曾心动过,只是因为自卑不敢表现出来。
可现在......
心中充满了温暖。
“喂?这么早来电话,有事吗?”罗言试探性问。
“哎呀,罗言,你可算接电话了,吓死我了。”张艳艳明显松了口气。
“我刚才在洗漱。”
“恩。坚强点,没什么过不去的坎!那个......”
张艳艳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你现在住哪?同事们知道你的事,自发捐了点钱,想托我带给你,虽然没多少,只有四万多,但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你别管冯友德那个周扒皮说什么,放心,那家伙现在怕着呢,天天找法律咨询,并且在厂里查漏补缺。”
“如果你想告他,我可以给你介绍律师朋友,帮你搜集证据,多的不说,光工伤赔偿和这几年克扣的工资,他都得补给你!”
“不过,听说你们好像有点亲戚关系,所以,这件事,要不要起诉,主动权还在你。”
“喂?你还在听吧?”
罗言站在漆黑的卧室里,无声哽咽,哭得像个孩子。
他用囔囔的语气回道:“恩,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