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早晚的暑热开始消退,但是正午时分的日头依旧炙热的骇人。
村子里的的农人们还是习惯每日天蒙蒙亮便来到田间劳作,等到日上梢头时便收拾东西回家吃上午饭。接着便猫在家里躲避炎热的日头。待到日头逐渐西沉,外面的热度褪去后,便吃了晚饭再来至田间继续劳作。
东野月清晨时分背着药箱出门时,便在进山的道路沿途,时不时的看见田间几个弓着腰劳作的身影。
这已经不是十二岁的东野月第一次独自进山采药了。进珞珈山的羊肠小路崎岖难行,东野月却是驾轻就熟。
她自从六岁那年在旁人眼中因为摔破了头而因祸得福,开了窍变得聪明之后,便一直跟着阿爹学习药学医理,也就会时常跟着阿爹进山采药。
顾无疾和东野玉盈做梦都不会想到,以前出个门,村里的孩子围着喊骂、丢石子,甚至村里的黄狗们都追着叫咬的痴傻姑娘,一跃成为了别人家里教训孩子时口中交口称赞的别人家学啥会啥,无所不能的孩子。
可是夫妇两人对于女儿这明显的变化,态度却稍有分歧。
东野玉盈对女儿的变化并没有像一般人一样喜在心里,而是充满了担忧。
俗话说有得必有失!她总觉得摔一下脑袋怎么可能对智力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既然头脑优秀了,那会不会同时对孩子身体别的地方产生了什么不好的影响?
顾无疾的心态倒是比较乐观。月儿幼时的痴傻原因不明,有可能与当初玉盈孕期中毒有关,虽然毒解除了,但是有没有对胎儿造成影响谁也说不好。那么,说不定就是摔了一下将原来痴傻的脑袋摔好了呢?他每天早晚两次把脉,脉象都显示月儿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东野月就静观她这对便宜父母时而忧心忡忡,时而乐意莹莹,默默地学着自己的医学药理。然后,偷偷的,在父母不注意的时候,躲到后院子里一个人默默地练习拳脚功夫。
当初她甫一进入这具身体因为神魂震荡,导致只留存了令她记忆最深刻的所谓前世临死前的那段记忆,也就是婚礼现场得知被背叛真相,手推狗男女的记忆。
经过这六年的休养生息,东野月已经与这具身体悄无声息的融合在一起。前世过往的二十八年的事情也全部记起来了。
她的父母是研究火星探测任务的科学研究员。父亲在她两岁那年被M国间谍策反,偷了研究所的成果,抛弃了她们母女二人,去了M国,一去不返。
父亲叛逃后,母亲随即被隔离审查。外公便将她带到了自己修行的终南山,在终南山的道观里,东野月一过便是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她每天在晨钟暮鼓中随祖父早晚习道家经文,上午在道观的学堂里学习文化知识,下午跟随观中的武师傅学习武术。
一直到十六岁那年。那一年组织上来人将她接到首都,安排进了某重点高中。她才知道,原来母亲当年被隔离审查后没多久便洗清了嫌疑,而且还一直在继续火星探测任务的研究。如今她能回来上学,是因为母亲的研究成果已经付诸于现实,首次火星探测任务已经圆满成功了。
说实话,她对于什么高中大学,都没有什么兴趣。多年的道观生活早已养成了她清冷疏淡的性子。她宁可一辈子都待在道观里。
但是外公说她是带着使命来到这个世上的,她要入世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自己听了外公的话,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并在母亲的建议下大学选择了机械工程专业,而母亲正是这个专业的特邀讲师。
母亲说希望她继承自己的衣钵,继续为国家的其它星球探测事业发光发热。可惜东野月对这些不感什么兴趣,之所以进了机械工程专业,表面上是顺了母亲的意,实际上是她终于可以研究以往只出现在书中的鲁班鸟、木牛流马、千机塔等已经失传的机关术。
大学时期,由于专业的原因,男多女少,东野月又算得上姿色上佳,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成为炙手可热的系花。可惜,纵使师兄弟们百般招数用尽,这冰山美人却始终不为所动。
她最终能在二十八岁差一点走入婚姻的殿堂,是因为她二十二岁那年,一次学术交流会上,遇见了母亲从前的一个学生。那师兄对东野月一见钟情,从此嘘寒问暖,鞍前马后,殷勤的很。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纵使东野月性子清冷孤寂,也架不住师兄日复一日的嘘寒问暖。终于,六年后,东野月同意嫁给他。而那时,母亲主导研究的天狼星登陆探测任务也进入了实操阶段。
所以呢?东野月一边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一边为从前的自己感到不值。男人什么的,简直就是负累。外公也是,非得说我有什么使命,让我入世,结果呢,白白误了一条性命。
唉,也不知道我死以后,外公怎么样了,他老人家有没有伤心!
想到外公,东野月心情就有些低落。她随脚踢起一颗石子。
“嗖~”石子飞入羊肠小路旁的密林内。
“啊~”一声低沉的闷哼声传来,东野月下意识的停住脚步,浑身紧绷,呈防御姿势。这是她在道馆多年习武形成的条件反射。
东野月微微侧头,静默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新的声音传来。
她紧绷的身体随即稍稍放松,转过脚便要继续向山林深处走去。
东野月忽然微皱了眉头,用力地耸了耸鼻尖,空气中传来一阵淡淡的血腥气,夹杂着白花丹的味道。
白花丹有活血散瘀的功效,还可以治疗蛇咬伤,这会儿能闻到这种味道,估计受伤的人手上应是没有相应的药物,所以就地采摘了白花丹来应急。
东野月不想多管闲事,可是毕竟现在的自己是一位医者,不说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总不好吧!
踌躇了一会儿,东野月便又转头,向着刚刚发出声音的方向大喊了一声:“有人么?需要帮忙么?”
没有人回答,不会是晕过去了吧?算了,好人做到底,还是过去看一眼吧。
东野月拔出腰间的随身携带着,应急用的匕首,一边割断挡路的灌木枝条,一边向着刚刚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东野月看见一棵大树下的草丛中,依靠着树干,半卧着一个人。
“喂!”东野月在距离那人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喊了一嗓子。
见那人没有半点反应,东野月收起了匕首,走上前来。
刚一靠近,东野月便发现靠在那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
那人身上至少有四五处伤口,遍布胳膊、前胸,最深的一道在左肩上深可见骨,看上去像是被刀剑一类的武器所伤。左腿小腿肚子的地方裤子被撕裂开,上面烀着一滩绿色的黏糊糊的汁液,是白花丹。
东野月伸出根手指探到那人鼻子下方,嗯,没死,还有口气在。
随手摘下片树叶,东野月将那些黏糊糊的白花丹擦掉,又用随身携带的水囊倒出些水来,将伤口清洗干净。
伤口清理出来后,东野月发现这伤口被处理过,上面用利刃划成十字口进行过放毒。
看上去,此人被咬伤的时间不长,大约一刻钟左右。而且,伤口及时进行了放毒,又用白花丹处理过。虽说白花丹解毒作用有限,但是这人也不应该这么快被晕过去啊!难道是伤口造成的失血过多。
东野月想到此处,便伸手扯过了那人的胳膊,白皙微凉的小手附上了那人的手腕。东野月专注的低头辨别着脉搏,没注意那人慢慢的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唉~”东野月放下他的手腕。“我的个老天爷啊,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东野月放下药篓,一边在里面找药囊一遍低声的嘟嘟囔囔,“你说说你,又是被人下毒,又是被人砍,连蛇都咬你一口,你是不是撅了谁家祖坟了,不然哪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又遭人恨,又遭动物恨。”
东野月在药囊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放在地上,从其中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个药丸。她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人的下巴,略一用力,那人便张开了嘴巴,东野月将药丸放进他嘴里,左手向上一抬。
“嗯,还不错,还知道往下咽!”
说着东野月用了些力气,半扶着那人,将他上身的衣衫退去,漏出左肩及前胸的伤口。转手在地上拾起一个稍大的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药粉洒在那人被砍的伤口上,又用纱布将那些伤口缠裹起来。
缠裹完毕,东野月不由得好笑,“别说,要是把脑袋缠上,就成了木乃伊了!”
半躺在地上的男人,如果能看到她这乐呵呵的模样,估计心里定然崩溃极了。感情伤不在自己身上,就能笑得出来!
东野月笑完,又拿起一瓶药膏,用手指剜了些许,抹在了那人被毒蛇叮咬的伤口处。
一切处理完毕,东野月又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脉搏。
“嗯,蛇毒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这外伤造成的失血过多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恢复。什么时候醒来是个问题。我还得进山采药,回去太晚了,阿爹阿娘又该不放心了。不能再耽搁了,不行就用内力强行唤醒他。”
心里这么想着,东野月便扶着那人半坐起来,自己盘腿坐在那人身后,气沉丹田,运转内力,双手缓缓地放到了那人的后背上。
一炷香时间之后,东野月额头开始微微冒汗,感觉到前面的人身躯抖动了一下,东野月收回内力,倾过上半身,大眼睛紧盯着前面那人的面部。
脸色看上去好多了,虽然还是脏兮兮的,但是比刚才要有活力多了。
东野月正观察者眼前人的气色,冷不防那人呼的睁开了眼睛。
“啊~”东野月吓了一跳,嗖的一下蹦了起来。忽又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于是蹲下身,蹲在那人面前,问到:“醒了!感觉怎么样,好点没?”
那人刚刚睁开眼睛,入眼便是一张明艳的少女脸庞,近在咫尺,连女孩眼睑上颤动的睫毛都根根分明。正茫然间,突见女孩一跃而起,自己也吓了一跳,眼神里随即便充满了警惕。还不等他做出防守的准备,女孩便又近距离的蹲在了自己身前。
看见眼前的少女一脸关切的表情,想到刚刚自己昏迷中仿佛就是她上前搭救自己,那人掩起了眼底的警惕,微弯嘴角,漾起了一个微微的笑容,“多谢姑娘,我感觉好多了!”
“嗯!”东野月轻嗯一声,伸出手,探上了那人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