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已过,崇政殿宴饮已经结束,盛大的封妃典礼就此结束。
这是天宸帝即位后,封的第一位后妃,在这之前,整个后宫只有一位中宫皇后。
醉意朦胧的天宸帝出了殿门,微凉的夜风穿过他穿了喜服的身躯,仿佛要将它穿透一般,一股凉意自脚底窜上天灵,天宸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旁边的大太监见状,连忙将手中早已备好的披风展开,刚要披上天宸帝的肩膀,便被他伸出手阻止了。
随即天宸帝又摆手挥退了辇轿,在宫人的簇拥下,腿脚虚浮的向关雎宫走去。
长长的宫道在随行宫人手中提着的红色灯笼的照映下,映出朦胧的轮廓,仿佛没有止境般通往幽深不明的远方。
经过朝凰宫时,天宸帝在宫道上驻足良久,眼神似要穿透宫门,直达那黝黑高大的殿宇。
往事一幕幕似云烟似梦幻,浮现在眼前。
“珍儿,嫁给我好么?”
“你是王爷,以后会有侧妃,有侍妾,那么多的莺莺燕燕环绕着,我可不要嫁!”
“哪个男人没个三妻四妾呢,我父皇后宫有名分的就三十多,没名分的更是数不清。”看着眼前人儿暗淡下去的目光,他有些不解,“就说你父亲,后院不也是有三四个姨娘呢么?”
“别人我不管,但是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我以后的夫君只能有我一个女人,我对他一心一意,他也要对我忠贞不二,就像天鹅那样,一辈子只有一个伴侣。”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当时的宸王,也就是现如今的天宸帝不由得有些好笑,“人怎么能跟鸟相比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好好,你说了算,我就娶你一个总行了吧!”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么?”
“那你发誓!”
“好,我发誓!”宸王指天发誓,“我萧堇晟这辈子只娶穆珍儿一个妻子,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穆珍儿打落了他的手,“我不要你天打雷劈,如果你违背了今日的誓言,辜负了我,我便会离开你,生死再不复相见。”
他当时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才华横溢、文武双全的女子,她不仅能和自己谈论诗词歌赋,还能陪同自己南征北战,平定天下,这是正在夺嫡的自己最需要的伴侣。他为自己能得此良人而庆幸不已。
所以他那时立下了一辈子只娶一个妻子的誓言,并在自己的登基大典同时举行封后大典,更是祭太庙告祭祖先,日后将与穆皇后同治天下,皇后紫绢懿旨效力与圣旨等同。
这在当时引起了举国轰动,穆珍儿一举成为天下女子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后来,随着政局的发展,有些朝臣提出要皇上充纳后宫,用裙带关系来拉拢平衡各方势力,继而稳固皇权。
天宸帝动了心思,可是当他试探着将朝臣们的想法说给穆皇后时,穆珍儿反问他“你是怎么想的?”
“我这不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么?”
穆皇后只有冷冷的一句,“陛下,难道忘了当日的誓言了么?”
那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三年,也是登基后的第一年。
他以为天下的所有女子都应该是一样的,现在说着容不得他身边有别的女人,只是一时的嫉妒心作祟。等再过两年,看别的朝臣正妻都能给夫君纳妾收人,难道她一个堂堂中宫皇后,天下人的国母,还会让自己背上善妒的名声么?
直到两年后,他下旨封丞相府的千金为惠妃的当天,穆皇后便紧闭了宫门,一步不出,也不让他进去。
他才觉得她真是过分极了,他堂堂皇帝都已经下了旨意,她这个中宫皇后还是如此的不懂事。他纳丞相千金为妃也是为了拉拢丞相,平衡朝堂上的势力。她只知道打江山不易,哪里知道守江山付出的艰辛更多啊!怎么就不能顾全大局呢?
现在想想,当时自己或许就不该承诺她那样的誓言,自己迟早是会登上皇位的,怎可能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个女人。
“陛下,夜深了!”大太监躬下腰,低声的提醒道。
天宸帝收回视线,眸光下垂,也罢,也许她现在只是一时气急,等她想明白这千百年来,女人都是这般过活,也就放下执念了。罢了。
想毕,天宸帝转身大步朝着关雎宫走去。
关雎宫内红烛高燃,穿着妃位服制的新娘子端坐在床头,头上蒙着红盖头,静静地等着她的新郎。
“皇上驾到!”在大太监尖锐的通传中声中,关雎宫寝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拉开了洞房花烛的序曲。
关雎宫内,烛火摇曳,芙蓉帐暖。
关雎宫外,火光冲天,宫人已经惊成一团,叫喊声此起彼伏。
门口守夜的大太监抬眼向东侧望去,朝凰宫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原本漆黑的半边夜空。
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跪倒在面前,将外面的情况如实禀报。
事不容缓,已经顾不得里面完没完事了,大太监推开身后的寝殿门,极速跑着扑通一下跪在了鸳鸯帐外的屏风后面。
还不等他彻底放松下来,就听见大太监颤抖的声音,“启禀陛下,朝凰宫走水了!”
“什么?”天宸帝听见禀报,顿时一声怒喝。他愤怒中挥起的胳膊扯掉了床上的帐幔,起身抓起衣衫就要往外走。
床上柔弱的女子伸出白玉般的胳膊拉住了他的手,似挽留般充满柔情的轻唤道“陛下!”
天宸帝复又做回床上,厉声问道:“情况怎么样,潜火队呢?”
通传的大太监仍匍匐在地,颤抖的回话。
“启禀陛下,火光初起时就已经通知潜火队过去了。但是不知何故,火势陡然增大,朝凰宫大殿已经完全烧起来了,潜火队只能控制外围,尽量保证火势不会危及其他宫所。”
“皇后娘娘呢?”天宸帝询问时不自觉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
大太监的头恨不得低到地砖底下去:“没看见!”
“没看见是什么意思?”天宸帝声音骤冷,语调不高,却仿佛蕴藏的无尽的怒气。
“朝凰宫所有宫人都跪在宫外的广场上,只是~”
大太监此刻吞吞吐吐,不敢禀报又不得不禀报。
“只是什么?”太宸帝陡然增大了声音,吓得大太监一个哆嗦。
“只是不见皇后娘娘!”说完大太监再不敢出声,只是伏在地上不住的颤抖。
天宸帝闻言,迅速摆脱了床上美人拉扯着自己的手臂,穿上衣衫,大步走出寝殿,运起内力飞奔向朝凰宫而去。
“起驾朝凰宫!”大太监紧跑着跟在后面,却仍被越落越远。
天宸帝飞奔在宫道上,大脑一片空白!
越靠近朝凰宫,便越能清晰的看见熊熊燃烧的大火;越靠近朝凰宫,便越能清晰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越靠近朝凰宫,便越能清晰的看到宫门外广场上跪倒的一片身影。
天宸帝几个起落便到了朝凰宫外的广场上。他看见跪倒的身影中,最前面的一个正是皇后跟前的贴身女官秋桐。
“皇后呢!”天宸帝喝问秋桐。
“娘娘在里面!”秋桐声音不大,话语落在天宸帝耳里却如轰雷般骤响。
天宸帝愣怔了一瞬,马上转身,就要向着火光中冲去。早已赶到的禁军统领马上拦在他的身前,“陛下,不可!”
“滚开!”天宸帝一声怒吼,脖颈上青筋爆突。
“陛下!”禁军统领跪倒在地,“火势太大,您千万不能靠近。”
天宸帝望着跪在眼前的禁军统领,目眦欲裂。
“陛下!”正当天宸帝拔腿欲要迈过禁军统领,冲向朝凰宫大殿时,跪在地上的女官秋桐开了口。
只见秋桐自怀里掏出一卷紫色嵌金丝的织锦卷轴,双手举过头顶,“这是娘娘的最后一道旨意!”
轰的一声,天宸帝感觉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一般!“最后一道旨意!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他的话,只有女官秋桐仍高高地举着那紫色的织锦卷轴。
天宸帝收回了迈出去的腿,他伸出手,接过卷轴,缓缓打开。
那六尺长的卷轴上只有五个字:“义绝不复见”
天宸帝像被定住了身形一般,久久没有动弹。
在距京城千里之遥的雾灵山上,一正在闭眼打坐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站起身透过撑开的窗棂,远远的望着帝都的方向。
这老者鹤发童颜,纯白的发丝用黑檀木发簪在头顶挽成一个髻,身上的白衣无风自动,身姿卓绝,好似不沾凡尘、超然脱俗的羽世之仙。
“师尊!”随侍在侧的童子看见老者起身,忙跟在后面,微躬着身行礼。
“时辰到了,去带她回来吧!”
“徒儿领命!”道童应声而出,刚出了大殿,便化作一只红色的凤鸟,振翅向着帝都的方向飞去。
朝凰宫的大火整整烧了一夜,黎明时分,明火已经熄灭,只是漆黑的断壁残垣仍旧青烟肆虐。余温很高,潜火队的人员仍旧无法靠近。
“锵锵~”天空中传来嘹亮的鸣叫声,在宫门外跪坐了一夜的天宸帝抬起颓然的头颅,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只火红色的凤凰,由远及近,慢慢的飞到朝皇宫的上方,盘旋、俯冲。
天宸帝看见凤凰向着朝凰殿俯冲下来,慕的睁大了双眼,那是珍儿的寝宫方向。天宸帝忽然一个纵身,不顾禁军的阻拦,冒着高热的余温,向着凤鸟俯冲的地点冲了过去。
“锵锵~”凤鸟在倒塌的燃烧殆尽的屋梁下衔起了一颗火红的鸡蛋大小的珠子,然后展开双翅、一飞冲天,消失在刚刚出现的方向。
天宸帝到达凤鸟俯冲的地点时,只来得及望见凤鸟逐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