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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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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云海登梯其2蒸笼与父子”
    凌晨三点,距离日出大概还有三个小时,寂静的山林间传来不间断的“哐当”声音,还伴随着木柴燃烧的劈啪作响。山间树林环绕的地方突兀的竖立着一栋有着巨大烟囱的高大建筑,此刻里面正火光冲天,雾气腾腾。门外一名十七八岁的瘦弱少年正在闷头劈柴,少年满头大汗,不时喘着粗气,肉眼可见的缺少运动,门内一名壮汉则是有条不紊的往灶坑里填着木柴,整整十二口大锅,每口大锅上都摞着近一人高的大号蒸笼,香气随着蒸腾的雾气在树林里飘散开来。



    “好了没啊,阿生!”一阵雄厚的男中音从门内传来“剩最后一个灶坑没点着火了,就差你那点儿柴火了!”



    被叫做阿生的少年劈完身边最后一块完整的木头并把木柴扔到木柴堆里后,缓缓的把斧头倚在墙边,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冲着门内喊着:“已经劈好啦,崔叔。”



    体格魁梧的壮汉走出门来,走的每一步都扎实稳健,举手投足都顿挫有力,发丝中已有一半白发,约莫着也有五十甚至六十岁的年纪了。被称作崔叔的男子咋咋舌念叨着“不行啊。”



    阿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自己刚劈好的木柴:“是在说我还是在说木柴?”



    “都不行。”崔叔摇了摇头,拿起了倚在墙边的斧头,随手捡起一根木柴“太粗了,这样的木柴不好烧,再说了灶口也放不进去,切口也不规整,咱都不是要求啥,好歹你把这些都劈成差不多一样的大小啊,而且啊,太慢!你还得多锻炼锻炼,就你这小身板,我可不放心把月昙那小丫头交给你!不过就算拦咱也拦不住就是了,哈哈。”说罢,壮汉目光盯紧木柴,如疾风般毫不拖泥带水的下劈,木柴应声断裂,切口十分平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完成后,壮汉若有所思地举起斧头,双眼盯着斧头,昔日里保养良好打磨光滑的金属部分映着壮汉身后灶坑里冒出的火光。



    现在,只剩下木柴劈啪作响的声音了,偶尔还会掺杂些风吹动树梢树叶摩擦作响的淅索声,像是为了打破黑夜的寂静般少年开口说道:“还不是崔叔您跟我说不许使用元铃的力量吗,再者马上要被送进灶里烧的木柴劈的那么美观有必要吗?”原本听到“月昙”这个名字顿时脸颊一红的少年现在也冷静了下来“月昙是我的妹妹啦,再者说她不也是一直把我当做哥哥的吗?”少年的言语中略带有些试探的问道。



    壮汉原地放下了斧头,抱了些刚劈好的木柴放入最后那口没有点火的灶台内,随后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接着中指微屈,一阵燥烈的铃铛声自其胸口处传来。



    ——炎炙·无名火——



    灶台内的木柴处闪起一颗转瞬即逝的光点,而后光点消失处一团烈火乍现将木柴点燃。壮汉完成工作后拍拍手继续着刚才的说教:“做事,得养成精益求精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把优秀变成习惯,什么时候你就是优秀的了。”



    阿生:“我只想过普通的一生,不需要多优秀,能填饱肚子,自由自在幸福的活着就足够了。”少年站起来走向倒在地上的斧子,将其拿起重新倚在墙边。



    壮汉深吸一口气,显然是在平息其对少年的怒火:“你啊!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作为元铃的使用者你这辈子都别想平凡了,能不能认清现实一点!你的责任,你的使命,还有你的力量!”壮汉突然转身冲向少年,如同春季刚冬眠完苏醒后饥饿棕熊看见猎物一般猛扑过来。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摆好迎击的架势,霎时间少年身上的疲惫和劳累便烟消云散,眼神也从疲惫不堪化作炯炯有神。面对飞扑过来那光是身形装下三个他都绰绰有余的“饿熊”,少年淡定迈出弓步伸出双臂正面接下,随即咚的一声闷响,烟尘四起……



    “我不明白啊!”烟尘散去,两个人互相抓着对方的双手,呈现出一种很原始,很野蛮的角力方式。



    “恁说啥!”壮汉咬紧牙关,显然应付的很费力。



    阿生:“我说我不明白!不要突然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甩给我后就告诉我这是我的责任,我连该干什么怎么干都不知道,扯什么使命我上哪儿知道去啊!”



    崔叔:“你说你不明白?老子这不是在教你的吗?你有好好认真听我在说什么吗?”



    阿生:“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说教,又空又大,能不能说点儿实际的啊!再者说,我连自己是谁这种事都不清楚哪有心思去管那些有的没的啊!”



    燥烈的铃声再度响起,壮汉周遭的空气如同被火焰炙烤般扭曲,其胳膊上青筋随即暴起,少年虽身形未动,但仍被蛮力强行推动,地上徒留两道半寸深的痕迹,壮汉满怀怒意的吼道:“那好啊,老子跟你说点儿实际的。给老子听好了!小子!你!津生!是你快要饿死的时候被你师傅津颂坤捡回来的!是我、小白还有颂坤一起把你养大的!你在这回头涯上的银铃宫里待了十年!你十一岁那年接过了元铃!接着你跟颂坤那个混蛋在外面晃荡了四年!最后!是老子!一步步!把你们两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背回这山上来的!没有我你们两个早就喂野狗了!你们就是两头驴!两头倔驴!”



    “……根本就不是那种事。”津生小声嘀咕着,同时别过头不敢直视他口中的崔叔。



    壮汉此时仰起头闻了闻飘散在四处的雾气,说道:“熟了。”随即收力转身往最深处的蒸笼处走去。



    津生如同犯了错的孩子般面露难色地跟在壮汉身后,同时用右手揉着左肩膀,貌似之前劈柴的疲劳感还未散去。突然!壮汉猛然回头做出和刚才饿熊扑食一样的动作,津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来不及反应从而只抬起了一条腿,两只手臂的姿势直接一个高举一个半举,同时还惊慌失措的“咦~”了一声。壮汉看到津生受惊的样子后哈哈大笑起来,全然没了刚才的生气的样子,津生则是跟着嘿嘿了两声。



    笑声停止后壮汉未说一语,只是指了指最靠近里面的蒸笼,津生便心领神会的走了过去,一条看不见的轻盈丝线在其周身浮现,随后丝线绕着最上面一层蒸笼缠了一圈,接着最上层的蒸笼连带盖子一起如高山流水般飘到了壮汉面前。壮汉朝一侧提起盖子,浓白色的蒸汽“唰”的散去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排排码放整齐圆润饱满的包子,壮汉上手捏了捏,说道:“还差点儿火候,先放回去吧。”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津生也跟着走了出去,身后的蒸笼慢悠悠的飘回了最初的位置。



    “一晃十年过去了,那时候你和夜昙你俩就这么高。”壮汉一边说着一边伸平手掌在自己的膝盖处上下比划“俩小不点都长大了啊~”



    壮汉在门口附近的一张石桌旁坐下,抬头闭目双臂抱胸,一副回忆往事的样子,津生不作声响的跟坐在他旁边。



    崔叔:“你刚被领上山的时候我还怀疑颂坤是不是干起了人贩子的生意呢,也不知道上哪淘来这么个皮包骨头的小廋孩儿,不过你那时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纵使一句话不说我也知道你想活下去。然后我就跟颂坤说让你给我当儿子,不出半年我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跟那白面馒头似的。不过那家伙不给就是了,都有了个女儿了还想要个儿子,太贪心了不是。”



    津生:“崔叔一直把我和月昙当作亲生儿女看待,养老送终我们俩是一定是要做到的。”



    “喏~”壮汉从胸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来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烤好的地瓜,伸手将其中一个递给津生“有你这句话,这么些年来我就没白养你,哈哈。”



    津生:“谢谢崔叔。”



    崔叔:“诶,听说你们搞了个什么‘百铃谱’?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津生长吁了一口气说道:“那个啊,是孟阮和高伦奂俩人搞出来的,打着实力至上的旗号把大家排了个名次先后。为此我还和他们两个吵了一架,在百铃这个大家族中搞这些实在太失得体了。”



    崔叔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语态问道:“那他俩怎么反驳你的啊?”



    津生用着略有些不服气但又无可奈何的语气回答说:“无非就是有竞争有攀比才好进步,这样才会有方向啦,有动力啦,有目标啦,诸如此类的话。”



    崔叔笑眯眯的接过话茬:“那俩小鬼头你要是能说得过那还得了,他俩人光是上山的时候就已经把这里整的鸡犬不宁了。那个望元孟王府的少爷,嫌贡梨舍那儿住宿条件差,隔了没几天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批木匠和瓦工嚷嚷着要在这里修个庄园,我的沸膳房可是差点就被移平了。”说着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还没等他们动工呢,小白站出来就把姓孟的那小少爷给狠狠训斥了一顿,要不现在那小鬼头见到小白不都毕恭毕敬的嘛,要我说还好当年小白没跟你俩一起往外跑,不然现在你们连个吃饭的地界儿都没有了。”



    “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师娘她毕恭毕敬的吗?就连您和师傅都不例外。”津生一边和壮汉交谈一边把他给的烤地瓜往兜里揣。



    “诶~诶~诶~用不着~用不着~”壮汉摆摆手示意津生直接拿着吃“月昙那儿我有给留的,回头你们下山了,叫她来我这儿拿就好,正好好久没见到那小丫头了。她呀,一天到晚就知道缠着你,你更过分!一天天就闷在那无云斋里看书!抽空带着月昙丫头多来我这儿坐坐嘛。”



    “哦~”津生漫不经心地敷衍着。



    崔叔:“还有那高小子,上山就上山嘛,大包小裹的拉了十几辆马车,还有什么……额……书童、马夫、男仆、丫鬟、伙夫,前前后后大几十号人。”



    看着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的壮汉,津生不禁苦笑道:“然后崔叔您就把他们都放进来了,之后还被师娘揪着耳朵训了一天不是吗?”



    崔叔结巴了一下反驳道:“那,那不是拿人手短嘛,而且被小白训三天三夜我都不带有怨言的。”剥开烤地瓜啃了口后其继续说道“说起来,那个‘百铃谱’,他们把谁排在了第一位?”



    “师傅。”津生也剥开他手里的烤地瓜咬了一口“嘶——,烫!烫!烫!嘶——”



    崔叔:“哈哈哈,慢点儿慢点儿,没人和你抢啊,爱吃的话下次我再搞一些,让你一次吃个够!”顺手还拍了拍津生的后背。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咽下了口中的地瓜后,津生瞅向壮汉同时把眼睛瞪得溜圆,但又语气平静地说道:“好吃。”



    “……一天天读那么多书就给我蹦出俩字儿来啊?都给我读哪去了?”壮汉说着伸手朝津生的脑袋上抡了过去,津生一个灵巧的后仰便躲了过去。



    津生:“第一是师傅,第二是师娘,第三是……”



    崔叔:“打住!我来猜猜啊。这第三应该从那俩洋小伙身上选,我对他俩印象还满深的呢,还有就是自修和闻小伙,他俩也不差,墨家的嫡系说不定也能争一争。啊,还有狗剩那小子也是!”



    津生:“差不多就是那样,第三李自修,第四闻自在,然后分别是保罗、塔林、墨绾还有高盛。崔叔不愧是当初接大家上山的人,每个人都有记住呢。”



    崔叔:“那可不!这偌大的银铃宫可是我、小白还有颂坤当年一点点打理出来,要说谁对这里感情最深,那必是你老子我排第一位!”



    津生:“他俩分别给自己排了第十三和第十四位。”



    崔叔:“还是很中肯的。你刚和他们吵了一架,那他们得把你给排到哪里去了?”



    “第一百,最后一位。”津生丝毫没有表情变化的继续吃着手中的地瓜。



    崔叔:“所以这就是你今天看着一脸严肃的理由喽~”



    津生:“有吗?我不是一直这个样子的吗?”



    崔叔:“没事多笑一笑,常开心才能讨月昙丫头喜欢嘛。啧~就算不开心那小丫头也不会放过你的。看来啊,你这辈子是别想逃出她的掌心喽~”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着冲津生说道“不对呀,你比他们绝大多数人天赋都高才对,你既不用媒介,也不用蓄势,连响铃都不需要,虽然是没有杀伤性的能力,但胜在功能多样啊!”



    见津生不作回答,崔叔骤然收起笑脸,随后站起身缓缓把脸凑到津生面前,换做他一脸严肃地问道:“那我呢?他们把我排到了第几位?等一下,你先别说,让我想想。作为这批百铃的三位创始人之一,银铃宫的守门人,沸膳房之主,百铃密不外传食谱的所有者,元铃‘炎炙’的持有者。”沉吟片刻后挺直腰板重新坐回石凳上开口说道“前十的后两位有我的一席之地吧?不对,等一下,放宽松点儿,前二十,啊,不,前三十总有的吧?有的吧?”



    津生苦笑了下回道:“还是不建议您继续打听了,会很失望的。”



    崔叔挺直的腰板瞬间卸了力:“害~说吧。”



    津生:“九十七。”



    崔叔:“倒数第四!嘿~那俩小子看来是不知道你老子我的厉害,等哪天我得找机会收拾收拾这俩小鬼头,让他们也知道知道我崔闻道什么叫这批……额不是,什么叫银铃宫的守门人,沸膳房之主,百铃密不外传食谱的所有者,元铃‘炎炙’的持有者!”



    崔叔朝津生打量了一眼,对方依旧以一副严肃的表情吃着手里的地瓜,轻叹了一声后继续说道:“那咱爷俩中间咋还夹了两个人呢?”



    津生:“那个啊,是祝大山和谢茂。顺便提一嘴,那两个人说是我的“丝线”根本就不像是元铃,于是才把我排在了最后面。”



    崔叔:“谢茂……想起来了,就是月昙的那个小跟班啊。我告诉你,这人你可得提防着点儿,我瞅他对月昙那可是别有用心的。瞅瞅人家多主动,再瞅瞅你!”崔叔站起身来快步朝沸膳房内走去“行啦,第一锅包子已经蒸好了,装好去找你的小伙伴们吧,玩的开心,注意照顾好月昙丫头啊,不行就背着她,她要是嫌无聊吵着要下山你就听她的话早点儿回来,要是让我听到你把月昙丫头弄不高兴了有你小子好果子吃的。”



    “好~”津生继续敷衍的随口应了一声,然后用力抻了个懒腰便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崔叔:“虽说这云海美景不是天天都有,但好歹一年里也得有个少说七八十次吧,到时候再让田家老大给算上一卦,看看哪天有再去不就好了吗?还有你放那边的毯子别忘了拿。”



    “崔叔你今年也不去吗?”津生用丝线能力帮忙把蒸笼拿下来的同时开口询问。



    “不去,年轻的时候经常看,看腻了,再也不想去了。”崔叔边说边背过身去往一个深蓝色绣有铃铛图案的布兜里装着刚出炉的包子。



    津生听后沉默着不再继续追问。



    “喏~拿好。”崔叔提着一大一小两个布兜,又把小的那个布兜抬高说:“这是月昙丫头要的,小心拿好,可别压坏了,还有就是压坏了也别跟她说是我一开始就捏坏了的!”



    津生别过眼神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后依次接过两个布兜“好,好的……记,记住啦……”



    津生转身朝外走出二十来步左右又听到崔叔叫他的声音:“喂,小子。要是我们对你做了无法原谅的事,你还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和我们待在一起吗?”



    崔叔脸色阴沉着,声音也有气无力,津生把手放在耳朵上示意听不清后朝崔叔喊着:“额……崔叔你声音好小啊,没听见你在说什么,还有什么事吗?”



    崔叔摇了摇头后抬高嗓门喊道:“算了,没什么,把东西都带好。哎,不是,毯子!毯子忘拿了!”



    津生听后小跑着回来,把毯子搭在胳膊上后又回到与沸膳房相连的碎石小路上快步走着。



    见津生走远后,崔叔怅然若失的喃喃自语道:“要是能管我叫声爹该多好啊,毕竟连颂坤那家伙都没享受过这待遇。”说完便又转身扎进沸膳房腾腾的雾气之中。



    远处的津生同样也在喃喃自语:“无法原谅的事?”少年虽带有满腹的疑问,却仍坚定地迈向了密林深处,就在不远处,有五个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年正在等着他……



    《百铃谱》:



    九十七·炎炙·崔闻道



    一百·丝线·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