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塞外,千川之上。
刺骨寒风席卷,天地银装俱裹。
莽莽风雪之中,隐隐约约可见一高一矮两条黑影踏雪蹒跚走来。
黑影还未走近,一道老迈的声音却破开风雪悠悠传来。
“莫说凡人苦,凡人自有凡人骨;莫道仙人好,仙人亦有仙人扰……”
声音似吟似唱,悠扬冗长,宛如天外之音、陌上纵歌。
少倾,两条黑影缓缓走近歇息时,却看到满身负雪的一驹一老一少年。
少年叫做刘元,十七岁年纪,蓬头垢面,身材瘦小,破烂的披风扯着身体伴着风雪向后翻飞,原本孱弱的身躯愈发摇摇欲坠。
刘元手中紧紧握住一根缰绳,倔强地拉拽着身后黝黑骨瘦的马驹。
马驹背上,倒着横卧了一名褐袍长须的老人。
老人左手执着一卷白书,右手晃着酒壶,面色彤红,昏昏欲睡,乍眼看去,竟有几分飘然之姿。
老人名叫苏怀安,是刘元的老师,也是个走南串北的说书人。
早些年间,六七岁的刘元父母双亡,正好被苏怀安撞见,看到刘元有些聪慧和机灵,便收在身边当做使唤。
自此,刘元便跟着苏怀安南来北往四处说书为生,一晃便是十年。
“小子,拿酒来。”此时,苏怀安向刘元晃了晃手中空壶,慵懒说话。
刘元松开缰绳摸了一下身上的褡裢,继而向着马背上的苏怀安轻轻摇了摇脑袋。
苏怀安并未回头,却开口质问:“怎么就没酒了?”
“银钱……只够买那两壶烧刀子,已经……让您全喝完了。”刘元抿了抿皴裂泛白的嘴唇,捧起一把白雪喂着黑驹,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你这败家玩意儿,偏偏要花十两银钱买这卧槽劣马,还向那认识不到一旬的巧姨娘借了二两银钱,你知不知道十两银钱能在烟花巷喝多少酒?”
苏怀安开口就骂骂咧咧,神情同时又多出几分别样的精光。
“老师,每次喝醉都要我背您,这马驹驮您赶路更快些。再说了,您先前不是还说,烟花巷的姨娘个个都是吃人的老虎吗?”
“你懂什么。为师既是说书人,自然要用三寸不烂之舌好好教化她们一番。”
“老师,我知道,我知道,这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住口!谁教你小小年纪便说这种……诨话的。”
“老师,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呀,怎么会是诨话。”
“……别废话,快些赶路,别误了说书。”
“哦。”刘元答应了一声,拽紧缰绳继续赶路。
五天前,县城有个官老爷荣升,派了一个小吏上门邀请苏怀安到县城里面去说书。于是三天前,两人就马不停蹄地从吴家村一路赶了过来。
刘元的印象中,苏怀安虽然走南闯北、居无定所,但每到一处,总能凭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吸引一群听书人,以及烟花巷中香喷喷的姨娘们。
就像这次,明明刚到吴家村不到一旬,县城里面就有人上门邀请。
好在刘元这些年一直跟着苏怀安,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在刘元看来,苏怀安明明就是张口胡咧咧,一路走来同一个故事说了几十种版本,听书的人却从不质疑,反倒信以为真,大加传扬。
没走几步,苏怀安又接着问道:“小子,那巧姨娘怎么就能借你二两银钱?”
“嘿嘿,我跟她说老师想成家了,但是却没钱置办嫁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她硬塞给我二两银钱就跑了,追都追不上。”刘元说着,嘴角不由自主地邪恶一咧。
苏怀安:“……你个小王八蛋,连为师你都敢卖。那婆娘两个大门牙都够把为师的鼻子啃下来了。”
苏怀安说着话,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突然想起,难怪出门遇到那个丑婆娘时,她竟然红着脸羞答答地跑开了。
“上次在宋村的朱老板家,您不也是三两银钱就把我卖给了他那个丑女儿,还逼我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再说了,我也没说您是要娶她呀。”
“你个小坏痞,真不是个东西,满肚子的坏水。”
“嗯,老师您教的好。”
“……”
两人虽是师徒,但言语间却没有那么拘谨,反倒像两个忘年交,互相说完话后,时不时还哈哈大笑起来。
苏怀安转而心思一动:“我还以为你会去当铺当了你那块石头。”
“嗯,去过了。”
刘元话还没有说完,苏怀安猛地从马驹上跳了下来,紧接着三两步就奔到刘元身前,身形之快,把刘元和马驹都顿时吓了一跳。
“你真把它当……当了?”苏怀安瞪着大眼睛望着刘元,面色十分紧张地问道。
“老师,您这是怎……怎么了?”
“快说,你当了没有?”
“没有,当铺的掌柜说就是个死石头,根本不值钱,反手就丢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苏怀安大口喘着白气,用手捋着胸口。
而就在此时,刘元也将手探进衣服,掏出了挂在胸前的黑色石头。
只见那石头拇指一般大小,通体黝黑,形状并不规则,表面还有些坑洼和弯曲的纹路,并没有任何奇特之处。
至少刘元自己是没有看出来。
他也在纳闷,爹娘怎么就留给自己这样一块丑石头。
刘元:“老师,这石头也没啥奇特之处啊。”
苏怀安鼻腔冷哼一声,道:“还有人见过这石头没有?”
刘元:“没有。”
苏怀安:“小子你听着,那可是你爹娘唯一留给你的物件,以后命丢了石头都不能丢,也不许给人看,听到没有?”
“老师,这难道是个没开窍的上等宝物?”
“是……是个屁的宝物。那就是你爹娘捡来的破石头,留着当个念想。”苏怀安说完,重新翻身上马躺下,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刘元将石头放回胸前,继而问道:
“老师,天上真的有仙人吗?”
“有。”
“老师,您见过仙人吗?”
“嗯。”
“老师,这匹马驹好吗?”
“好。”
“老师,烟花巷的姨娘们香吗?”
“香。”
“老师,您要娶巧姨娘吗?”
“娶……嗯?我娶你个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