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能记起最早的事,是儿时在圣城里游荡的日子。”
仔细回忆并打磨着克莉丝剩下的那些记忆、强忍着头疼并维持着平静,诺艾尔缓缓开口。
“圣城总是在路上,虽然缓慢,但几乎不会停下移动。那时的我差不多……八岁吧,出身中层,喜欢呆在圣城边缘的护栏边,看着荒芜的大地在脚下向后奔去。”
“在圣城的中层内,外观上几乎与正常的城市差不多,圣城十分平稳,所以结果就是只有在城市边缘,人才能清晰地感受到,原来对这片大地而言,你是在移动着的。”
“我是在圣城出生的,我看你这么年轻就能成为城主、你应该也一样。”
看见马丁点了点头,诺艾尔继续说道:
“那你应该能理解,我第一次‘来到地面上’时的感受。其实身体感觉上的差别并不算大,可当一个在移动要塞上出生的人、第一次真正地把厚重的大地踩在脚下,心理上总还是会有种感动。”
“我后来曾跟随使团去过北风城,于是我才知道原来大型移动城市都是这样。稍微说句不敬的话,我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会存在那么一些人,可能大半辈子都生活在移动要塞里。”
“我们本该生于大地、成长于大地不是吗?也许圣城就是考虑到过这一点,才会在每个人毕业的时候将他们派到地面上呆几年吧?不过,这真的足够吗?”
顿了顿话语,诺艾尔看见了正在沉思中的马丁,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诺艾尔一时竟不忍打扰。
等到马丁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她身上,她才再次开口、抛出了一个问题:
“依我对圣城制度的了解,如果我没猜错,你现在应该就处在刚毕业被外放的阶段,对吧?那么,你真正踩在大地上这段时间——我不知道你下来多久了,是几个月还是几年了——你有什么感受吗?”
“我……”马丁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作何回应。
就像诺艾尔猜测的,他在圣城出生在圣城长大,毕业后被委派到这个站点前、他从未踏在大地上过。
他接受着神谕所的教育十几二十年,没有质疑过神谕所决策的对或是错,也不曾听闻有人对这些东西抱有疑问。
仔细思考之后,马丁最终还是决定认真回应、将自己心中所想吐出、实话实说。
“我曾不理解为何有人会对人吐出污言秽语、也不曾理解为何有人会对其他人抱有恶意。直到来到大地之上,我才认识到,其实人心,不都是干净的。”
“那你可曾想过原因?”诺艾尔问。
“我想过,可是并不那么能想通。”马丁答道。
“那你可曾想过,为何自己从前的世界,是那么的干净?”
“我……”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恶意的人性,才是正常的人性?我曾和你一样迷惘,可后来我明白了,我年轻的我不理解恶,不过是因为我生在乌托邦中——你也一样。”
给了马丁十几秒的思考时间,诺艾尔又继续开口道:
“没有人是真的生来罪恶的,也没有人是生来高贵的,马丁先生。克莉丝……我坚持在大地上行走了数十年,最后明白的就是这个。”
此刻的诺艾尔不光是在尝试引导马丁的思维,这样分析着、说着,她也变得理解克莉丝了一些。
“平民体现出的恶,来自生存的压力,当人想要活下去都是问题,你就不可能以道德去要求他们。生,才是本能。而‘我们’之所以‘干净’,也不过是没有严重的生存压力而已。”
“神谕所还好,我们有信仰,而且更幸运的是,这个信仰在引导我们向善。那些没有信仰、或是崇拜邪神的地方,许许多多的、并不需要对生存发愁的‘高层’也是肮脏的……”
“你,对我了解多少?”
“您的事迹,无人不知。”马丁的脸上像是带上了些许的……那是,虔诚么?
“具体点呢?”
“光是以您的名字冠名的造物就有数十种,所传下的知识更是数不胜数……”
“好了好了,先别说了。”
因为是带入着克莉丝的记忆,所以听见有人夸奖感觉格外羞耻。
清了清嗓子,诺艾尔又一次开始了自己的叙事。
“你有没有发现过我的那些成就,是有共同特点的呢?”她问。
“额,请问是什么呢?”马丁很明显没有明白。
“我所给出的东西,要么是基础理论上的突破、要么是便于量产的设计,除此之外我所做的就是‘传承’。”
“……所以?”马丁依旧是一幅不解的样子。
发现马丁没有想到答案,诺艾尔不禁感到了些许的失望,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这些事都是,最终能够惠及所有人的东西啊。”
“惠及……所有人?”
“你,认为他们都是有罪的吗?”诺艾尔说着指了指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背负着乌托邦中不存在的“恶”的、比起那些单纯者更真实的,人。
“人均素质会随着生活水平提高而一起提高。想要杜绝他们的恶,你不可能仅仅依靠着管教,或者是单纯的信仰。”
“在那些之上,更重要的,你要让他们吃饱、你要让他们有衣蔽体、有居住避寒冷——你要让他们知道,他们能够看见明天的太阳。”
“——让他们知道他们能活下去。”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心归附,才能真心向善。”
“圣城没有直白的恶,不断地产出着如你一般干净的人,便是圣城没有人为生存而愁所得的的结果。”
“那么如果,所有的地方,都能像圣城那样……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这算是,半个圣人了吧。
依照克莉丝的记忆与灵魂碎片说出了这些话后,诺艾尔在心底如此感慨着。
她悟出的道理或许有些简单、有些朴素、甚至得出结论的过程有些许的问题——比如在一些方面过于信赖“宗教”的力量——但是,这个结论、乃至因结论而产生的目标和成功,无疑是伟大的。
诺艾尔接着又想起了克莉丝留下的三个目标。
成为世界第一神秘学家,拯救荒野中的贫民,得到圣城授爵……
所以说,“拯救荒野中的贫民”是这个意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