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从暴雨开始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章 夜袭
    一晃几年,如白驹过隙,空缘也长成了个约莫七尺的少年,要是寻常人家,正是志学之年。



    这几年他听从师父的安排,搬到藏经阁中居住,日夜抄录佛经。说是有助于他驯服心猿,也就是他心中的那股郁结之气。



    这藏经阁,其实也就是个单独院子的二层小楼,刚住进来的时候灰尘可厚,让他打扫了好久。里面的经书,他估摸过,算上残本,大概也只有五六十本。



    毕竟他们小雪山寺本就无甚传承,据说还是几个苦行僧人草创,创建的时间都没有留传下来。这里地处偏远、冰封雪盖,来上香的大多是附近的山民猎户。生活都是靠自给自足,何来银钱买经书。



    但几年下来,空缘潜心抄录的经书,每一本都有计数,共一千一百八十本。其中有长有短,短的只有几页,长的有一指厚。



    他只知道,在快抄录完的时候,师父会风尘仆仆地搬来一大叠经书堆在案台上,待抄录完全再悉数运走。其中缘由,他后来也大概猜到,但没有多问。作为徒弟,相信师父,再应当不过。



    就这么一日、一周、一月、一年地看着、抄着、读着、想着,他似乎也在潜移默化中有了改变,梦做得少了,郁结也隐隐随着梦而远去了。



    一天夜里,残月当空,北风呼号。空缘抄完经书,正伏案准备明日下山讲学的材料。由于听课的是附近村庄的小孩,所以其中多是浅显易懂的为人处事道理和文字的辨识。能够人前讲学,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认可,这同样也是一种修行。



    正当他沉浸书写时,一股枯木烧着的气味传来。空缘作为藏经阁里唯一的僧人,有守卫经书的责任,对这种火烧的味道非常敏感。



    他环视一圈,没发现异常,赶忙冲出阁楼,只见四面满目火光,大殿方向的火尤为熊熊,在漫天碎雪的掩盖下仍在蔓延。



    难道是走水了,但不至于火势如此之大啊,这可是在雪山之上!



    正当他震惊之时,心中突然一顿,是如芒在背的感应!他急忙侧身让过一步。



    细微的破空声与此同时从他耳边划过,再定睛一看,两枚黑黝黝的小匕首状兵刃就已经直直插在面前的地上,力透坚硬的雪泥地。还好他刚才堪堪躲开,不然怕是已经中了这暗器!



    “好小子,怪模怪样的,人倒挺机灵。”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从树后传来,气息悠长。只见一个黑衣人从树后走出来,腰间挂着个竹筒,身形枯瘦,眼神阴厉,仅仅对视一下,都让空缘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般心悸。



    他说的怪模怪样的,是空缘蓄着半长头发,又披着深灰僧袍的模样,似僧非僧,确实有些怪异,村庄的小孩也经常以此打趣。



    他是俗家弟子,师父让他十岁之后就开始蓄发,不用与其他僧人相同。



    空缘并未作答,鼻子深嗅,发觉那人身上一股和烧火房菜油相似但又带臭的味道,不由眉头皱起,问道。“你是什么人?这火难不成是你放的?为什么……”



    黑衣人没有应答,身形一晃,便如黑鹰掠过,一息之间就闪现在空缘身前。他瞳孔深邃冰凉,尽是对生命的漠视,右臂一挥一就,凌冽气风涌动之间,掌锋已经直指空缘的咽喉划去。



    下一刻便要见血!



    他是要杀我!这黑衣人动作如此之快,不可能是普通武夫,是入境武者!



    空缘心中思绪狂涌。幸而他仿佛有未卜先知之能,一个不太熟练的懒驴打滚提早使出,堪堪躲过来人攻势。随后他后退两步,抽过楼角下摆着的扫把,绕身一转,尘土飞舞间便稳稳摆开架势,竹竿子头已然遥遥对准了那黑衣人。



    可以看得出来,他虽然苦读佛经于这藏经阁,但平日里练的棍法还是没落下的,动作很是干净利落。



    那黑衣人见一击未能建功,倒是没有继续欺身进攻,静静地看他舞完这一套,神情中带着诧异。



    他叛师之后,在这天南地北闯荡了快二十五年,期间参与过无数血战,如眼前怪小子这般还未引气的喽啰,斩于掌下少说也有百十数,从未用过第二招。但这怪小子,又凭什么,能看破了自己的招式?



    想到这,那黑衣人自然不急着动手。他收起架势,绕着空缘缓缓踱步,细细打量。他私想,其余人手扫灭这荒山小寺是绰绰有余,眼前这小子确有几分怪异,若真是天赋异禀,那交送堂主,必然是大功一件!



    他是不急,但空缘心中不免焦躁。小雪山寺本就不算大,大殿方向的喊打喊杀声随着北风传入耳来,听得他心直发慌!



    空缘心知自己根骨平平,武艺在一众同龄弟子里都不算多出挑,眼下完全不是对手,但……



    第一次练梅花桩,稳着自己肩膀的宽厚手掌;小时候贪玩错了时辰,一碟留在火房灶台的酥饼;从小到大一直缠绕自己的一声声“徒儿”、“师兄”……



    这些都印在了他的骨子里!这里是他的家,他生长了十七年的家!在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退缩!



    空缘深吸一口气,先下手为强!



    一声重步踏出,碎雪四溅。他绷紧身躯,脚掌抓地,侧身拧腰运足气力,心中默念“大棍朝天”之际,一道猛烈棍影便如同灵蛇出洞一般窜出,竟要直直击中那黑衣人的胸口!



    是要打中了?那下一记就该是“棍扫落叶”破其下三路,阻其身形移动!再反身换过棍端,“当头棍喝”……这黑衣人是入了境的高手,以弱对强,下手必须竭尽全力!



    正当空缘脑中思索破敌之法时,下一刻,棍影和黑衣人人影交会,却并无半分触感传来。



    糟糕!这是残影!他不止是入境武者,竟然还有轻功!



    空缘虽然武艺一般,但见识还算有一些。师父之前有两次出游的时候,曾带上他,见过帮派厮杀,也见过高手对擂,在师父的讲解下,让他对当世武者的了解已经不止步于话本小说。



    武境统分三境,所谓的入境,便是引气境,第一境。一旦入了这引气境,立时就与之前是云泥之别。在丹田处那股气的引导下,全身的气脉都会慢慢打开,使出的便不再会是身体的蛮力,而是气力!



    就算是最初始、最弱的气力,都足以碎石裂碑、拳破金钟!那些江湖上卖艺的大多会表演什么胸口碎大石、单手揉铁,他们可能是作假,但引气境武者是真的可以做到。



    而轻功,则是基于气力的一种独特武学绝技,传承甚少,又需悟性,因此地位超然。可以说,不会轻功,再怎么境界高深,就算是绝世的高手,在世人眼里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大侠。



    究其原因,便是这方世界的所有人,都有对飞行、对天空有无限的向往。而轻功练至绝顶,便可以登步踏云,甚至如鸟儿一般真正在天空自由翱翔、扶摇九天!众生仰望的仙神怕是也不过如此吧!



    当然,眼前的黑衣人,最多只能算是轻功入门,但这已经让他的实力在叠加之下,远非普通一境武者可以力敌!



    果然,下一刻,还未见那黑衣人身形,漫天掌影已经在空缘周身猝然闪现,如同繁星点点闪耀,又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在此情形,常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黑衣人的位置,更别说抵挡了!



    电光火石间,空缘心里猝然有所感应,明了这掌影中必然有实有虚。但其变幻极快,须臾之间无法确切判断,更别说他的身体也完全不足以去应对这样的速度!



    “哎。”伴随着黑衣人的一声带着惋惜的长长叹气,一记猛踢猝然出现,随之重重砸在空缘胸口,力如千钧。



    空缘瞬间眼前一暗,身子就像块破布一般飞出十几尺,狠狠撞在院墙上,好几息都难以动弹。只知道胸口闷疼,简直喘不过气来。



    他的心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好在这墙是土墙,若是石筑的,怕不知道全身上下要碎掉多少骨头。



    “啧啧,看样子最多是中下之资了,毕竟是边远蛮荒之地。小功也是功嘛,若是能换一套上品暗器也不错……”黑衣人是吃定了空缘,根本不怕对他泄露信息。



    他先前之所以用起轻功躲开棍子,也只是怕那棍子弄脏了自己的衣衫。毕竟,就算那棍子哪怕实实在在打他胸口上,也不过是一点蛮力,伤不了分毫。



    他正要上前查看空缘的情况,突然,一声尖锐哨音划破天空。



    “真是废物!”那枯瘦的黑衣人脸上瞬间由晴转阴,扫了一眼地上的空缘,料想也跑不掉。下一刻他便凌空跃起,踏空几步之下,如一阵疾风划过,直冲大殿方向。



    藏经阁的小院子里,倏然间就只剩空缘一个人,在冰凉的月光下费力喘息。



    他想着。这就是江湖吗,与话本里的豪侠义气、美人柔情完全不同。黑暗、残酷,随随便便就可让多少人丢掉性命。



    他生平第一次遇到这样惨烈的挫折,但就这么一次挫折,已经让他看到了那鬼门关。差得实在是太远太远了,毫无还手之力。若不是那黑衣人特意留他一命,怕是刚才一瞬间就已经命赴黄泉了。



    空缘勉力支起手肘,将身子撑起,又发觉胸口已经渗出血渍,肋骨怕是已经断裂了几根。想到师父、师弟他们可能在不远处被黑衣人围追截杀,他脸色一紫,一口血从嘴角溢出。



    他还是望向了那火光熊熊处。要是我有足够的力量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