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双总感觉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另人头疼的大型爬虫机车,天空或许不算明亮但异常广大,飞鸟成群掠过湛蓝的湖面,湖面并非代表死亡而是一种恩赐的祝福,象征着人可以认清自己…他便能从日复一日的繁冗工事中解脱出来,带着自己十七岁的躯体毫无罔顾地离开这个挤满肮脏灰尘的落魄古城。
但若真是另一个世界也倒好,但苏双清楚地知道,那不过是一段古老的过去,不曾存在的可以幻想,早已逝去的却无法复制,这是他这十七年的人生中唯一颠扑不破的真理。
那段以“地球”命名的岁月,便是这样永远掩埋了。
自“龙王祭”事件发生后一千九百七十年,人类早已习惯于以历史事件的角度去解析那次神秘的异变,而至今终于彻底与那之前的祖先撇清关系,以局外者的身份兴致勃勃地挖掘着数千年前的古事,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前人类学家。
而在现代,这个名字表达的含义远不仅仅是某种领域的研究者那么简单,虽然不曾将前人类的一切视为禁忌,但这只是体现出了上位者对前人类文明的轻视而并非未采取相应的手段。每当头顶的阴影连同警报声一同响起时,那便代表着又将有绝对的权与力倾泻于偕越者诸身之上,那往往意喻着毁灭。
苏双捧起废墟之中一枚静静燃烧的骷髅,那张面孔在生前似乎因为某种巨大的情绪波动而扭曲成一团,显得异常可怖。
“玲可。”
女孩儿闻声回过脑袋,轻咦了一声。
“你抱着那玩意儿干啥?”
“我只是在想…”
苏双把骷髅头举高了一些,让两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自己的双眼。
“前人类学家临死前会想些什么?”
幽幽的火焰在苏双手中乖巧地扑扇着余火,但却汹涌地灼烧着骨头。玲可翻了翻白眼,扭头又继续钻进自己负责的那片废墟之中。
每到这个时候,别人就懒得再理他了。知道死人之前在想些什么有用吗?前人类学家无非是在想前人类那些老掉牙的东西嘛,也可能还没来得及想些什么,轰隆一下就被坍塌的建筑物砸死了也说不定…总之这种人肯定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啦。
玲可便抱着这样的想法再次卖力地投入到了自己的工作之中,废墟外巨大的黑色卡车上陆续有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从边沿的扶手梯上爬上爬下,有的干脆直接跳下来,背着和两人相似的巨大黑帆布包急轰轰的一头扎进早就在出发前就分配好的区块之中,弯着腰一块又一块石头地耐心翻找着有价值的东西,往往等离开的时候本就一片狼藉的废墟里更是连一丁点儿油水都挤不出来了,用苏双的话来说就像是—一群蝗虫。
好吧,蝗虫就蝗虫吧,反正大部分也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是了。
“玲可,这是这个月来被‘清洗’的第几个自治市了?”
男孩端详了那只狰狞的骷髅一阵,然后把它塞进棕红色的防火布里。
“第16个。因为这次投放的‘超新星’编号为AT4-16,回流的时候要输入的密码也是这个。你这个总该知道吧…”
玲可没有抬头,声音从那片断壁之后传出来顿了顿,又嘻嘻续道:
“哎呀我差点忘了你从未都不往回带东西…”
“我也不是不记得…”
苏双嘟嘟囔囔反驳了一句。
“因为领盒饭的时候密码也是这个…我一直搞不懂食堂为什么连领饭都要验证身份信息…”
“你以为想不干活光靠免费的盒饭活下去的就你一个啊?”
玲可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又翻了个白眼。
“那你问这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
苏双嗫嚅着说不来,脸庞有些发红。他深吸一口气,转而开始费力地搬一块石板。
“我觉得次数多得有些反常。照理说…照理说没有过于严重的‘亵渎’行径,‘审判所’不至于直接采用清洗加毁灭这么极端的手段来对待数量已经日渐稀少的自治市,可一个月来16次…也太反常,太夸张了吧。”
说到这里,苏双的脸已经因为使力太重而潮红一片,沉重的石板却只抬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角度。他只好闭上嘴巴,可手一滑已经被他抬起来的石板又一下子拍了下来,粗糙的表面在他眼中快速逼近,苏双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可只是一阵风像是拂过,那臆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石板已经被一只戴着深红色手套的手掌稳稳撑在了半空,他的视线下移,越过裸露出来的白皙手腕、袖口、肩章、脖颈,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少见的翡绿色眼睛上。
“你刚刚说什么?”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自己的区域里爬了出来,此时一手撑着石板,一手从腰间的挎带上“啪嗒”一声扣上背包的扣子。汗珠从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下滚落,女孩没有管,认真地注视着苏双的眼睛。
“你…你干嘛?”
苏双呆了呆,他刚反应过来就被女孩一把抱住。石板轰隆一声反向摔在了地面上,苏双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他的脸还没来得及红透,腰腹处就感到什么像水蛇一样滑溜的东西一下子抽了出去,女孩咯咯笑着放开了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张深红色的卡片。
“嘻嘻,今天的活我也全包啦!”
女孩笑嘻嘻地扬了扬手里的卡片,冲苏双做了个鬼脸。
“玲可…”
苏双还没从刚刚发生的瞬间里回过神来,他呆呆地看着女孩耀武扬威地把玩着自己的卡片,有几分失神。
“我说你呀,每天光吃那点儿东西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要不是我今天干得快,你说不定就要被一块石板憋屈地压死喽…”
玲可一边兴奋地把苏双的卡插到自己的背包卡槽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背包上代表着工作额度的绿条一下子缩回了大约百分之五十的地方,她元气满满地握了握拳,冲苏双问道:
“好啦,你负责的区块是哪里啊?”
苏双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玲可扭头辨认了一下,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叨叨个不停。
“你太瘦了啦,吃的那么少怎么有力气干活啊?现在有我能接济你一点,可是我不可能接济你一辈子的…不是我不愿意,可我们终究一定是会分开的。”
“我知道。”
苏双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嗯,知道就好。”
玲可满意地从他旁边拿过他的镐子,回过头,眼中仿佛有光在闪动。
“那件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她的声音突然小了些。
“我…”
苏双的脸上仍然泛红,他深深地低下去,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拒绝。”
“…喂,苏双。”
他抬起头,女孩儿拖着巨大的镐子,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换之以深深的不满与失望。
“给你脸了啊!”
苏双一怔,可他刚张了张嘴,玲可的背影便已经如同来时一般飞快地消失在废墟之后。他的心脏很快冷了下来,男孩有些彷徨地走了几步,抬起头脑袋,看到天上那灰色的一块块像是缝补起来的云朵,慢慢蹲了下来。
苏双背着空荡荡的背包,背对着夕阳一步步朝着黑色的犹同怪物的巨大卡车走去。一路上不时有着或独自或结伴而行的少男少女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路过,他们急匆匆的背影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洋溢着活力与生机。
也不知道玲可回来了没有…他记得自己一直等到太阳快要落山也没有等到女孩出来,过去悄悄看了一眼却发现她早就自己一个人跑掉了。没办法,他只好一个人连镐子都没提就跑了回来。
“喂,那边那个,停下。”
他抬起头,正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不远处向自己走来,手里明晃晃地提着一根银白色的电击棍,是查处上车者身份的安保人员?他一下子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被叫住,所有携带身份卡片的人身上都会出现一抹正常无法用肉眼可见的绿色荧光,只有在特殊的镜片之后才能发现。那人戴着的头盔上就有一层这样的镜片,此时在他的眼中陆续归来的人群便如同一片绿色的水流,而苏双孤零零一个混在其中显得格外扎眼。
玲可拿走了他的卡片。苏双面色有些发白,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并没有发现玲可的身影。可这一举一动在安保人员的眼中无异于左顾右盼,寻找最佳的逃跑路线,后者一下子警惕起来,一边大声叫喊着让周围的人散开一边刺啦一声启动了电击棍。
“喇—喇—”
交缠的雷色电弧在有些昏沉的空气中尖鸣着,苏双面色惨白,周围的人惊得一下子空开一大片,可当其中的几人认出苏双的脸之后表情却一下子变得玩昧起来。
“倒霉…”
苏双低低咒骂了一句,他悄悄解开身上挂着背包的扣子,准备对方一冲过来就把包扔对方脸上然后撒丫子就跑,可就在他解下最后一个扣子的时候,四周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玲可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苏双闻言回过头去,刚好看到从卡车的方向一个人影急吼吼地跑了过来,看热闹的人忽啦一下子散了开来,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地朝着反方向涌去。
“嗯?”
安保人员也注意到了人群的骚乱,皱着眉头扭头,看见女孩红着小脸从背后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沉声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不赶紧回去?”
“玲可。”
女孩停了下来,一边喘气一边冷静地回答道:
“编号J31004519630428,是拾荒组的一员。”
安保人员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缓缓开口,“或许确实有你这么个人,那又和这个进犯者有什么关系?”
“我…我叫苏双…”
苏双赶紧回答,可安保人员根本没搭理他,只是戒备地将手中的电击棍晃了晃。
“闭嘴啦,你又背不出自己的编号…”
玲可无奈地笑了笑:“这个笨蛋把自己的身份卡忘在我这里啦,喏,你看…”
她向着对方扔出一张卡,后者没有接,任凭卡片像断了翅的蝴蝶一样扑在了地上。
“哼,反正少一个多一个也没人在意…”
他轻蔑地笑了笑,手中的电击棍一下子杵向地上的卡片;可几乎与此同时,他的耳边传来一声大叫:“动手!”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接着手中的电击棍脱手飞了出去,他一把抓住身后那个用东西勒住自己眼睛的人的手臂,后者“啊”的一声被他甩了出去。可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了,玲可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然后用尽全力背身一摔,那人高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半圆,然后“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发出类似于金属一般的巨大声响。
“呼—”
玲可长长呼出一口气,盯着地上那具直挺挺的躯体好像是盯着猎物的野兽。
“苏双!电击棍,这家伙有意识!”
她话音未落,蓝色电光再度亮起,玲可松开手,电击棍从那人肋间一下子戳了进去,他发出一声哀嚎,四肢疯狂抽搐,脑袋上竟然开始冒开一圈一圈的黑烟。
“可以啦可以啦!”
玲可看着苏双从安保人员身上抽回电击棍,有些意犹未尽地嘟囔了一句:
“反正又电不死…”
“可是我们还要把这家伙拖回去,没时间浪费了。”
“也是。”
苏双咂了咂嘴,弯腰从旁边的地上捡起自己的卡片,在那人裤子上擦了擦,装回自己腰腹间的绑定装置上。
“那你拖着他?”
他下意识地问。
“废话唉你那么小的力气…”
玲可白了他一眼,然后一把将地上那具沉重的身体半背了起来。两个人朝着巨大卡车的方向尽可能地赶着,耳边不知何时已经传来名为爬虫机车的巨大卡车那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你先上!”
在赶到爬梯旁边时,苏双小声提醒了一句。玲可点点头,飞快地爬上爬梯,然后回身朝下面的苏双伸出手来。后者扔下手里的电击棍,卯足了劲儿拼了命才将那让那人异常沉重的躯体举起来了一点,这时候爬虫机车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响亮的、雄浑的汽笛声,玲可着急地伸出两只手,一把抓住那人的衣服将他使劲拽了上去。
“快一点!”
玲可焦急地对着下面的苏双催促道。后者把电击棍塞在腰间,手脚并用地在爬梯上攀爬着。这时爬虫机车忽然震了一下,苏双一下子松开了一只手,他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垂落的手腕。
“谢了。”
被拖上来时苏双近乎虚脱地对着玲可说道。
“可…”
玲可的全身同样被汗水浸得湿透,她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不忘笑呵呵地瞥两眼身旁几乎要瘫在地上的苏双。
“可是…知道身体…好有多…有多重要了吧?”
几乎是同时,两人身前的爬梯慢慢折叠了起来,爬虫机车蹲伏在几乎彻底漆黑的荒野上咆哮,机械与齿轮开始咬合和转动,这架庞大的钢铁巨兽慢慢从黑暗之中苏醒,发出巨大的响声。
“要走了。”
感受到身下机车运作时传来的轻微震动,玲可拽了拽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角,站了起来。
“嗯。”
苏双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目送着最后一点点夕阳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男孩微微偏过脑袋,看着橙金色的光线印过女孩微微眯起的眼睛,无声地笑了笑。
“咕~”
不知道谁的肚子叫了起来,破坏了这宁静的一刻,玲可从远方收回目光,转身背起放在不远处的背包。
“饿了吗?我去把今天的收成‘回流’,等会儿食堂里见。”
“有些太晚了吧?”
“不啊,‘回流’的窗口是二十四小时随时开放的。”
玲可的语气有几分好气。
“你真的完全没去过那里啊?”
她捏了捏肩,一边说一边朝着远处走去。
苏双沉默了半晌,背起自己的包快步跟了上去,在经过玲可身边时小声询问:
“今天晚上……还要一起去看‘烟花’吗?”
“行啊。”
玲可挑了挑眉。
“老地方?”
“嗯。”
苏双说完便超过了玲可,抢先一步推开机车舱门。玲可在黑暗中站了站,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午夜。
已陷入寂静的机车上此时只听得见履带碾过大地的轰鸣声,辛劳了一整天都少男少女们陷入沉静的梦乡,没有人注意到原本紧闭的舱门突然“咔哒”一声响了一下。
舱门被轻轻地拉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确认再没有人在外面之后,这才冒出身子,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做完这一切后,他悄悄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中那轮镰刀般的残月,以及乌云之中难以察觉到一丝丝星光。
“看什么呢?”
一只手猛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冰凉冰凉的。男孩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一边状似倒扣脸盆的机车车顶。
“什么时候出来的?”
“你猜。”
女孩戴上手套,像是一只壁虎一样贴在车厢壁上,对着下方挪动男孩咯咯咯地笑。
“真是的,来这么早干嘛……”
男孩有些郁闷地从车厢上使劲拔下最后一只鞋子。磁力工具一紧紧吸在金属上,没有一定的力气是很难弄下来的。他扭过脑袋,看到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车顶边沿上,两只光洁的小腿在半空之中晃动的很是惬意。
“嗯……快了……”
当男孩走到女孩身后时,她正歪着头打量着手腕上的机械表,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她垂下手臂,目光重新眺向远方。
“玲可。”
男孩紧靠着女孩坐下,此时的夜空仍旧寂静,铁锈味的晚风带来的是独属于这片大地的气息—那是被男孩称之为“血与火”的气息。
“那件事情……你有再好好考虑一下吗?”
女孩淡淡地瞟了男孩一眼,后者的表情顿时一僵。
“有必要一坐下来就谈这种不愉快的事情吗……”
男孩叹了口气,似乎很不想面对。
“你是觉得,可以和我生活在一起很不愉快吗?”
女孩咬了咬牙,直直地瞪着男孩的双眼。
“我觉得有必要,非常有!”
她回答地非常坚决,放在平台边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
“苏双,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的可能性,时间已经不多了。”
“玲可,你不明白。”
“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未来!”
女孩忽然大声地打断了男孩的话,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异常地响亮。她扭头看着男孩有些不知所措的脸,一字一句,眼中亮晶晶地似乎闪烁着泪花。
“从你把我从那片废墟里带回来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永远不可能一起活下去了……可是,可是如果我们换种活法呢?”
说到这里,女孩的脸已经红的熟透了一般,而男孩也猛然像是被巨锤击中,却是浑身都战栗了起来,他的情绪并不像是激动,反而竟是深深的恐慌。
“不,你别……”男孩艰难地开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喂,你干什么?!”
“不许动!”
女孩指着男孩的脸凶狠地大喊道。此时的她已经站了起来,一只脚半悬在空中,此时表情异常激动。
“苏双,你今天答应就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你又偷看我的书了?!好的不学这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男孩面色惨白,简直惊骇莫名,“听话,快下来!”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你以为我会像书里的哪些小布娃娃一样只是咋咋呼呼吗?!”
女孩“呵”了一声,指头快要戳进男孩眼镜里。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这时候,两人耳边同时响起了清脆的“哒哒哒”三声,女孩愣了愣,条件反射地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发出声音的腕表;而与此同时,天空中的乌云突然开始极速地散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刺目的红光突然亮起,仿佛一颗猩红的星辰。
“零……啊!”
女孩被突如其来的一击凶猛地扑倒在平台上,她仰面盯着男孩离她不过几厘米之远的脸,那上面流露出男孩少有的狰狞。
“你不要命了?!这种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可是……”
“你给我闭嘴。”
女孩乖乖地合上了嘴巴,直勾勾盯着男孩那双倒映着她的黑色瞳孔。男孩这么强势的时候真的很少见,但他的表情深处却深藏着一种奇怪的伤感,像是一个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走到了尽头,却发现彼岸并非鲜花盛开而是深渊的入口。
“不是说……要看‘烟花’的吗?”
男孩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像是在自言自语。
“拉我起来。”
女孩再次嘟起了最,对着男孩伸出手来。
“不要再和刚才那样了……”
男孩嘀咕着,一边抓住了女孩白皙的手掌。这时候,天空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恢宏的巨大声响,仿佛雷鸣一般使人的心脏都为之战栗,却又如钟声一般深沉,饱含着底蕴。那声音不知来自于何处,却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世间的每一处角落,连空气都似乎微有扭曲。
“是[东皇钟],‘审判所’下达毁灭的前奏。”
男孩拉起了女孩,眼睛却倏地明亮了起来——光芒在这一刻被压缩至了极致,连周围的黑暗都似乎更浓郁了些;天上的残月被压缩剥夺了光采,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赤色的一点。而随着[东皇钟]洪钟般威严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那赤色光芒闪烁起来。
“闭眼吧。”
男孩小声提醒,他精确地估算着[东皇钟]的进度,在那极致的一刻,却无法用肉眼去欣赏,否则过于明亮的光将刺瞎人的双眼。
恢宏的声音猛然拔高,两人几乎同时闭上双眼,世间一瞬间归于黑暗。但下一秒,[东皇钟]突兀地掐断,即使闭上双眼仍能感受到的光与热充斥着一切。数秒之后,男孩慢慢睁开了发烫的双眼,光芒飞快地褪去,远方的地平线之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炽红火球。
“AT-16‘超新星’,它还有一个名字叫作‘新日’。”
男孩喃喃道。
“可我们却无法看到它出现的刹那,只能欣赏它燃烧后的一些痕迹。”
炽红火球在半空中缓缓破裂,仿佛绽放中的骨朵。温暖的触感从他胳膊处传来,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睛,她悄悄地挽上了男孩胳膊,看着天边的红莲之花将它最绚烂的火焰铺满半个天空,有些微微地失神。
“这么美的一幕却象征着一座城市彻底的毁灭啊……”
她不禁有些轻轻地颤抖。那是面对伟大力量时渺小生命本能的畏惧,即使不是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可一想到自己曾在那座城市的废墟之间穿行,就没来由地战栗起来。
“是啊,说不定最后我们每个人都会消失在这样的宏伟之中。”
男孩眯起了眼睛,“你不常说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前人类学家吗?会被送上绞刑架的那种。”
“没有!”
女孩赶紧失口否认。这时候,远处的火焰已经慢慢消散,那惊艳一时的光被黑暗慢慢重新填补了起来,女孩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失落:
“你把我抱回来的那天晚上,就把我骗到这里说要和我一起看看‘烟花’。可几天前我才知道,原来烟花根本不是这样子的,这是‘审判所’的超级武器,象征毁灭。”
她说话的时候额头上的刘海微微摇晃,有些单薄的睡衣在风中似乎空荡荡的。
“苏双,你把我骗回来,可到现在就要分开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骗我了。”
女孩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噙满了泪水,她挽着男孩胳膊的手攥成了小小的拳头。
“苏双,如果真的分开了,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你要是真的变成了前人类学家,我就要把你拖回去打一顿!”
男孩怔怔地看着泪水淌过女孩的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他移开目光,有些释然,又有些麻木地小声说:
“烟花,不就是这样子的吗?”
他只知道它绚烂,夺目,伴随火光。
男孩在各种地方收集了许多据说是前人类写的书,很多书自己也没大看过,女孩看的究竟是哪一本书中的烟花,他也不知道。只是听到女孩终于不再执着于那个问题的答案,他也终于松了口气,不用再为某个可怕的猜想忧心忡忡……可内心却似乎有些空落。
女孩只把他的话当作是一种无力的狡辩,哼了一声,擦了擦眼泪。
“走吧走吧,还能再睡一会儿。”
男孩摇了摇头,蹲了下来,“我不困,你去吧。”
“……好吧。”
女孩揉着眼睛,很快消失在平台下面。一直等到机车舱门嘎吱一声关上的声音消失了很久,男孩才重新动了起来,他从睡衣里一个很隐秘的口袋里小心地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长方形物件,按住一个凸起,说话的时候眼眸紧盯着远方只剩下一个红点的火光。
“烘炉烘炉,这里是双轮。”
他的声音再听不出一点的踟蹰。
“可以推进‘日蚀’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