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晦气的东西来了。”
“死了都没法安生啊。”
在两名警员的注视下,陈让缓步走向警局大门。
砰。
陈让的头轻轻撞在门上,一双狭长的眼睛死气沉沉地盯着前方。
“操,真装。”一名警员堆起假笑,小跑着去打开了门,恭敬道:
“陈先生您来啦,处长正在停尸房等着呢。”
说着便侧身让路,可陈让却一动不动。
两人僵持了几秒,警员“哎呦”一声,率先走在前面,回头笑道:“我给您带路。”
转过头时,嘴里嘟囔着:“那地方跟你家似的,回家还得让人领着。”
另一名警员提前打开了电梯门,并用手挡着以防梯门关闭。
就这样,陈让“丝滑”地进入电梯,带路的警员则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叮!
负一层到了,这时陈让却率先走了出去,身后的警员自然明白,撇了撇嘴没有跟上。
警局的负一层只有停尸房,没人在的时候,硕大的房间只有监控的红光闪烁,特别瘆人,不过现在是灯火通明。
陈让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很快就通过像迷宫似的岔路,来到了停尸房门前,经过安检设备扫描并确认身份后,三面共六把枪缩回墙壁,电子门同时开启。
扫了一眼,陈让朝着编号“176”的停尸床走去,处长和死者家属就在床边。
还有一个轮椅。
虽然他刻意回避了家属们的目光,但还是能感觉到浓浓的恨意刺痛他的眉心。
“陈先生,麻烦您了。”处长将轮椅摆正,搀扶陈让坐下。
“要喝点水吗?”处长问道。
陈让摇摇头,轻声道:“家属们对一会要发生的事都清楚了吧……包括可能会发生的。”
处长闷呼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道:“死者家属退至红色限制区等待。”
红色限制区为目标停尸床的五米处,在陈让来之前就已经调试好了。
待家属就位,处长将一个红色控制器递给陈让。
“重申一遍,魂媒工作时,处于限制区的人不得越出,否则魂媒将拥有无限防卫权,换句话说,他有杀了越出者的权利,所以一定要放平心态,仔细想想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处长说完后,看向陈让,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遮尸布被掀开,露出一具死状极其惨烈的尸体。
死者的大半边身子都没了,创面不齐,就像被活生生撕开的一样。
“死者遗体已被涂抹特制保养液,火化前不会腐烂。”处长是给家属们说明的。
此时的陈让正目光复杂地看着尸体,没有血色的嘴唇有些颤抖。
无论经历多少次,他依然无法克服极强的负罪感。
“女孩儿……”陈让呢喃着,接过处长递来的试管,里面有三毫升的红色液体。
闭上眼,陈让一口喝下。
再睁眼时,他能看到有一具半透明的灵魂固定在尸体的位置,同样没了半边身子。
而在别人眼中,陈让的双眼呈现灰白色,有零星的光辉源源不断地从眼角飘飞。
“你好。”陈让微笑道。
女孩的灵魂似乎吓了一跳,抖了一下后转头看着陈让。
“对,我在跟你说话。”陈让转动轮椅,离床又近了些。
“女孩”有些惊喜,虽然只有半边脸,但她还是甜甜的笑了。
“你是想搭讪我嘛?”
陈让愣了一下,“羞涩”地低下头,又像是鼓起勇气一样,结巴道:“嗯,可,可以吗?”
“女孩”忍俊不禁,脆声道:“瞧你那样儿!你叫啥呀?”
“我叫陈让,今年21岁了,你呢?”
“我呀,我叫艾小雅,昨天才过的20岁生日。”
闻言,陈让的眼神黯淡几分,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接着问道:“女孩儿的20岁生日,过得一定很开心吧。”
“嗯……”
“艾小雅”下意识用手指抵住嘴唇,声音糯糯的:“是呀……爸爸妈妈,姑姑小姨,还有四岁的侄女儿,总之很多人都来陪我过了。”
“真幸福啊,都做些什么了呢?”
“早上妈妈带我去买了很漂亮的衣服,中午去了福利院看望孩子们,晚上回家聚餐……吃完饭我的好朋友们还给我订了ktv派对呢。”
耳边听着“艾小雅”流水账似的回答,陈让更无法面对这个实诚善良的女孩了。
“吃完饭很晚了吧。”
“是呀,可我朋友也是一番好心嘛,爸妈也很仁慈地放我出去了呢。”
“你去了吗?”
“我不是说了爸妈放我出去了嘛。”
“所以,你去了吗?”
轰!
陈让的耳边仿佛有雷声炸响,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他猛然靠在椅背上,差点翻了过去,处长立刻过来扶住轮椅。
强忍着眩晕感,陈让眯眼看着“艾小雅”,她像死机了一样顿住,灵魂越来越接近透明。
“看死相也知道三毫升的联系不够,来五毫升。”
再度饮下,陈让的视野开始发生变化,灯火通明的停尸房在他眼中蒙上一层淡红色,除“艾小雅”以外的事物变得模糊几分。
陈让知道不能再循序渐进,厉声问道:“你去了吗!”
“我,我去了,不,不,我没去!”
“为什么没去!”
“我去了!我去了!但在路上,路上……”
啊!!!!!!!!!!!!
尖锐地嘶嚎声就要刺破陈让的耳膜,“艾小雅”的灵魂继续变淡,一只无形的手掐住陈让的脖子,他咬牙说道:“七毫升。”
喝下,笼罩在停尸房的红色颜色更深,而“艾小雅”的灵魂已经能脱离尸体位置,坐了起来。
“司机强暴了我。”
“说细节!”
“他把头转向右边,裂开了,左边脸看着前方,右边脸看着坐在后面的我,他的口水同血液一起流下,兴奋至极时会咬下自己的嘴唇咀嚼,我害怕死了,疯狂砸车门也没用,刚想拿出手机报警,他的脖子就裂开到胸口,然后他的右半边身子伸到后座,咬断了我的手,我疼的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但我还想活!我拼命地拉扯他裸露的气管,这一行为激怒了他,他,他就……把头伸到了……从里向外,一点一点的…….”
陈让知道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艾小雅的半边身子在哪他也知道了,可能还没被消化,可能已经排出了。
从陈让入职辽城餽警局到现在已经三年了,现在,第一只鬼出现了。
那么为了找出那只鬼,对于陈让来说只有一个办法。
与死者建立最为紧密的联系,便能找到凶手留于未知世界的脚印,指纹,气味……
以遗体为媒介,在灵魂世界找寻人世的鬼,这就是灵媒能力的最深处,也是陈让第一次使用。
“艾小雅,我能帮你报仇,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做一个畜生。”陈让哑声道。
“艾小雅”似乎听不见他说话了,迷茫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即将到达临界点状态下的灵魂,是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能察觉除灵媒之外的现实了。
随着时间流逝,灵魂将彻底看清现实,而灵媒则会被深红吞噬,迷失在血色世界中。
“处长,割吧。”
“确认凶手是鬼了?!”处长凝重道。
陈让点点头,苦笑道:“成立了三年的餽警局,处理了三年的人间案,现在要杀鬼了。”
处长听后拍了拍陈让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家属们,见他们情绪还算稳定,全程也没有发出声音,便小声道:“要不先把他们请离吧,毕竟……”
“不行,这是他们的权利,即使这样做对彼此都没有一点好处,但这是我唯一的支柱,是我必须的死板,好吗?”陈让的语速明显快了许多,眼角有一滴泪水已然坚持不住,流了下来。
“好。”
处长拿出一把匕首,涂上隔菌液,三十秒后,将匕首伸向尸体。
陈让将手中控制器扔到一边,紧闭双眼,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陈让,他为什么要弄伤我的尸体。”
“艾小雅”疑惑的声音陈让听的一清二楚,他的心更紧了。
由于临界灵魂的特殊性,她将亲眼看着自己的遗体损伤,然后还要……
“陈先生,好了。”这是处长的声音。
陈让嘴巴微张。
家属们愤然冲出限制区。
陈让被打翻在地。
处长在阻拦。
陈让在哭。
他咀嚼。
咽下。
“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