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这个门,我们十年的感情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隋萍萍指着西城区民政局的招牌。他的妻子冷漠地扫了他一眼,快步走进了大门。
小楼门口,两对新人各自甜蜜依偎着,举着新领到的烫金红本本,在镜头前摆造型。
多好啊,年轻多好啊。
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因为他们没有畏惧,没有烦恼。
隋萍萍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恨不得在二环路上开着婚车逆行,把嚣张跋扈的快乐传递给全世界。
一声叹息。
隋萍萍也走进了民政局大门。
前台验号,分流就坐,排队办手续。
这里的操作和两年前来结婚那次没有任何区别。说好的离婚调解呢?怎么一句好话都不说?隋萍萍不由得开动了心里的吐槽机器。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给民政局一个差评。
尽管他已经查过攻略,提前就知道民政局同志很忙,没时间跟你们挨个做话疗。就像攻略评论区里的热评说的那样——你们都冷静一个月了,亲戚朋友孩子该劝的都劝了,这么多人都治不了你们,一个陌生大姐的调解能起什么用?
隋萍萍还在走神,手续已经办完了。
“出门左手是电梯。”
办事员向大厅里的保安举手示意,放下一位进来。
六月初的BJ,大地上已经浮现出酷热的暑气。隋萍萍走出大门,强烈的阳光让他有几分睁不开眼。
一阵莫名的悸动从胸口涌起,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自从生活发生巨大变故以来,他的身体就小毛病不断。有时候是胃在烧,明明什么东西都没吃,胃囊却像被姜汁仔仔细细擦过一遍。有时候是一躺下就剧烈地咳嗽,整夜不得入睡,只能背靠着沙发眯一会儿,直到胳膊压麻了再换个姿势。
他扶着马路上的电线杆蹲下。
视线里的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
没有回头。
隋萍萍的视线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到清晰。
反复三次,他终于看清,今天其实是个好日子。
马路上人头攒动,一张张成人模样又带着稚嫩的面孔,东张西望,呼朋引伴。来往的出租车上系着红丝带,警察骑着爆闪的摩托在前方开道。。
“原来,今天是高考啊……”
隋萍萍呢喃道。
电话响起,他低下头。
是妈妈。
“妈,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挺好的,接下来什么打算呀?要不出去旅游散散心。”
隋萍萍没有试图去瞒妈妈。妈一直知道两个人有差距,也知道他在婚姻里过得并不容易。老太太其实比隋萍萍想象中更洒脱,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我可太有打算了,我想挣大钱,我想泡好几个妞,我想一边泡温泉一边吃奶油焗大龙虾……”隋萍萍开始了跑火车模式。
“臭小子,你就没想着带上老娘享福。”
“我得给你买个大房子,不对,你在老家住本来就有房子……这样吧,我给你里外翻新一遍,再请个菲佣给你买菜做饭洗衣服,还能教你学英语。”
“我可受不了这洋罪,你饶了我吧。”
“哈哈哈哈哈哈”
老娘是个生性坚强乐观的人。和她插科打诨几句,让隋萍萍暂时驱散了身上的阴霾气,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崽啊,你要不要考虑回来呀。”
“好不容易放个长假,我还想去泡洋妞呢。”
“我和你说正经的,回老家工作。”
“……”
隋萍萍沉默了。
隋萍萍想过要不要抛弃在BJ的一切,回到老家,就此快乐而废物地度过余生。
但细细数来,家庭,工作,存款,都折腾到破产边缘了。
在BJ十年,他其实什么也没剩下。
在老家,他依然是弟弟妹妹们心目中的学习榜样大哥哥,阿姨们口中的麒麟儿。
一具早已撑不住的冢中枯骨,披着锦绣大氅,为的是衣锦还乡不夜行,为的是一场虚名一口气。
“我考虑考虑。”
隋萍萍又应付了两句,匆匆挂了电话。
本来轻松的心情,又乱了起来。
离婚后的人生,需要一切重开。
但是总得选个起点吧。
隋萍萍其实并不想离开BJ。他还不甘心,还想在这里证明自己一把。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
他心里突然浮起一种强烈的目的感。
路的尽头,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心脏。
隋萍萍沿着马路,大步地跑了起来。
用力地奔跑让他很疲惫。大脑昏昏沉沉的,有缺氧的迹象。
高三的学生摩肩接踵地走过来,隋萍萍是唯一一个逆着人流方向的人。孩子们的说说笑笑,逐渐模糊,隔绝在隋萍萍的感知之外。
踉跄。
天旋地转。
隋萍萍看到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六月初的阳光,在婆娑的树影之间跳跃。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围了过来,带着焦急又关切的表情。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
“多美的青春啊。”
隋萍萍感到,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躯体上剥离下来,漂浮在半空中,凝聚,旋转,若聚若散。
隋萍萍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
他漂浮在半空,冷酷地审视着下面这具人类躯体。
一具脆弱、渺小的躯体,蜷缩成团,像是在冬眠里安静死去的一只青蛙。
阳光在跳动,每一粒灰尘都在有规律地起舞。
隋萍萍也在起舞。
他亦是一粒灰尘。
他就这样无意识地旋转,升腾,飞过了什刹海,飞过了航天桥,飞过了紫竹院。
在魏公村的上空,无数的灰尘汇聚成狂暴的洪流。隋萍萍卷入其中,成为了一粒巨大无比的灰尘。
一团噩梦。
直到他睁开眼。
传文附中培心公寓,405宿舍。
傍晚的残阳把屋子晒得发昏。隋萍萍掀开被子,自己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到底是我进入了梦,还是梦变成了我?”
隋萍萍没时间想这么深刻的哲学问题了。因为晚自习前最后的准备铃已经响起,此时宿舍里空无一人,这是最危险的信号。
得益于多年训练有素,无论是在现实还是梦境,隋萍萍一听到这铃声都会吓一激灵。肌肉记忆让他翻身从上铺跳下,抄起校服外套,踢上一双运动鞋,一边飞奔一边扶正脚后跟。
准备铃响后,宿管就会锁上楼门。
多年与时间赛跑的经验告诉自己,只要在30秒内飞到大门口,就能抢救出门。否则就要被锁,被迫翘一整个晚自习。
一步飞身跳下三层台阶,左手抓扶手,右脚轻旋,排水渠过弯最大程度利用速度。
隋萍萍轻松地找回了18岁自己身轻如燕的身手。
重生……
18岁……
无论是真的还是在做梦,既然得到了这个机会,我隋萍萍就得好好地活一把。当年错误的高考,错误的专业,错误的就业以及错误的婚姻,现在都不再是问题了。
因为18岁的隋萍萍,就是传文附中的传说。
最熟悉的战场,最巅峰的竞技状态。
传文附中,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隋萍萍飞速地穿过宿舍楼大门。
他这次的速度甚至超越了个人最佳记录,大高个儿宿管才走到三楼就被他甩在了身后。
隋萍萍掠过操场的大地,像一阵自由的风。
这熟悉的假草塑胶颗粒,黏在鞋上洗不掉垃圾玩意,现在都变得如此亲切。
隋萍萍掠过了老人头雕像,没忘记顺手在老头的脑门上摸一把。
买日通老人笑呵呵的,从来不和孩子们置气。
一届又一届的熊孩子,把石头雕像的脑门摸得锃光瓦亮,卤蛋一比也要羞愧难当地自闭。
隋萍萍跑上了教学楼门口的台阶,步速放慢,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楼的大屏幕亮着红光闪闪的大字。
隋萍萍看到大屏幕上的日期,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今天是2013年的7月31日……学校应该在放暑假啊。”
一种不详的感觉袭来。隋萍萍的脑海里闪过不下十种可能。和这种情况最像的,是北京地铁里大地与山之王的尼伯龙根。时间流速禁止,钢铁不会锈蚀,生命不会衰老,一切都在无限的时间循环里周而复始。
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在察觉危险到来之际,第一反应便是拔刀。
然而隋萍萍此刻腰间并没有刀。
他打望四周。大厅里那盆万年青,长着粗如儿臂的树枝。只要折下来,不失为一把趁手的好武器。
隋萍萍一脚踢倒了万年青,跳上去用浑身力气压在枝干上,利用自身重力去对抗它。
很可惜,遇到了意外。
“隋萍萍,你不要命啦!”
刚刚踏入大厅的金老师见到这狼藉的一幕,瞳孔地震,扯嗓子怒喝道。
隋萍萍又是浑身一激灵,差点吓摔倒。
班主任!这该死的血脉压制!
金老师一个箭步冲上去,揪着隋萍萍的耳朵,把他从花盆上拎了下来。
“你知道这万年青多少钱吗?这可是陈校的宝贝!你已经从重点班被踢出来了,可长点心吧孩子,你在重点班当刺头,谈恋爱,翘课,我管不着,现在你是我们三班的学生了,我今天就得好好教育教育你!”
隋萍萍耷拉着脑袋默默挨批评。苦大仇深的外表下,他的大脑在高速地运转。
……从重点的一班掉到平行的三班,没错。
……当年谈恋爱差点被学校劝退,没错。
……7月31日,也没错。
因为传文附中的高三,是特么提早一个月开学返校的!
总结:这不是梦。
这就是十年前,隋萍萍进入高三的第一天。
隋萍萍的嘴角逐渐浮出笑容。
纵观隋萍萍同志前世短暂的28年里,荒唐做派不胜枚举,意气用事还占多数。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重活一世的隋萍萍,第一件事就是要杀死那个曾经的恋爱脑傻叉。
胸脯四两花肉,埋葬多少帝王将相;兜里两个铜板,难倒无数草莽英雄。
重活一世的隋萍萍,想真正活明白一把。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