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忱作为一个即将步入大学校园的精神饱满的热血青年,在压抑了许久之后,他对一切事物都是感到新鲜的。因此,在今天这个他刚搬到这个城市的日子,免不了会东逛西逛,任由新事物将他吸引的团团转,并乐此不疲,忘了时间。
当他意识到该回家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晚霞染红了他头顶的一大片天空,视野所及之处都被蒙上一层浓厚的滤镜,与城市刚亮起各种颜色的霓虹灯交相辉映,让他有一瞬间觉得不太真实。
最终他发现,这么久了手上提的还是之前便利店的那些东西,可见他是真的不喜欢购物,只是个爱乱跑只会帮妈妈买东西的小孩子。回到家之后,妈妈还夸他买的表很有品味,可见上了年纪的人都对黑色与简约情有独钟。
晚上睡觉的时候,装上新电池的新表也没有过于亢奋而转的快了几分,指针依旧一板一眼的照着惯例跳着。可见它也是上了年纪。
伴着指针清脆的跳动声,周忱又想到了那个说着怪话的杂货店老板,躺在床上的他睁开眼凝望着一片黑暗,随即又闭上了双眼。
早上醒来之后家里空无一人让他颇为疑惑,但更让他无语的是自己刚买的新表竟然才过了一天就停转了。他还不信邪的去了父母的房间,这才终于意识到电池是没有问题的,这个表可能根本就是个残次品。没时间管这么多了,虽然他自己不是计较的人,但胸中就是有股气引导着他把表从墙上拿下来,找那位老板讨个说法。
今天天气竟然是少有的阴天,这在这个盛夏的时节倒是有点少见,走在路上的他在被微风吹拂了一阵子之后,心情也变好了许多。辗转了几个街道后,再次来到那个熟悉的地方,他却突然感到了一丝陌生的感觉。
“老板,一大早就吃这么多,真不会担心中午吃不下饭吗?”周忱看着大快朵颐的店老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男人听到声音后停下来手中的筷子,笑着说:“这位客人不是在说笑吧,这个点都中午十二点了,别的不敢说,我可是一向这个时间吃午饭,都持续了几十年了。”说完,又往嘴里扒了两口饭。接着,好像是看到了周忱手提袋子的表,对他说:“不信你看看你手里提的表,看样子还是新买的吧。”
周忱不信邪的瞄了一眼,发现指针正从十二点整开始走着,这一刻他真是跟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好久没缓过神来。
直到老板吭哧吃完了饭,随手找了张纸擦了擦嘴角,看到还在对着钟表表盘发呆的周忱,喊道:“要不,进来坐坐?”
……
“你是说,这块表是我昨天卖给你的,而且他本来还是坏的?小兄弟,是你过日子过迷糊了还是我迷糊了,我们今天这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我再怎么健忘也不至于遇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记忆都忘了吧。还有这块表,我们店里可从来没有进过这么个样式的表,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把最近的进货单拿给你瞅瞅。”说着,老板急匆匆的起身翻箱倒柜起来,急着证明自己的记忆觉得没有问题。
周忱看着老板忙碌的背影,甚至感觉自己的疑惑已经具象化成一片乌云悬在自己的头顶。他很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因为那太真实了,但是这老板也很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那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喏,你看看,最近进的关于表的单子都在这里了,什么牌子进了几个可都清清楚楚,我们做小本生意的可是很有原则的,你手里的那个款式我可从来没见过。”
周忱大概扫了一眼,几月几日几件确实表单一目了然,旁边甚至还有几个勾勾画画的潦草的备注,真的不能再真了。
等等,二零……这是几几年?
“老板,你这有日历吗?我想确认一件事。”
老板挠头,也是一脸疑惑,但最后还是从手边抓来一叠很厚的小本子样式的东西,递给了周忱说:“这万年历我可是每年都买,过一天撕掉一张,代表着一天彻底过去,不留那么多念想,现在每天不早点起来赶紧把昨天那张撕掉,还真就浑身难受。”
果然,正像周忱想的那样,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的时间点。但是奇怪的是,周忱目光不由得聚焦于老板那张略有沧桑的脸,十年前的他怎么也是长的这个样子,怎么完全没有区别的感觉。
周忱狐疑又有点饶有兴致的注视盯的他有点发毛,最后他只得无奈说道:“你看完了日历记得把他放回原位啊,我得去收拾一下仓库里堆放的一些垃圾,据说下午还可能下雨呢,得抓紧时间送到垃圾售后点去。”
说着老板利落的把残羹剩饭丢进了垃圾桶然后转身往里间走去。周忱转而抬头望了望天,这万里无云的景象真不像是要下雨的天气,几只蝉还突然适时地开始鸣叫了起来。他以前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蝉是什么时候开始叫的,只是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蝉已经叫了好久了,虽然声音很大但也只能充当人们生活的背景音,无人在意的大叫,又无人在意的噤声。
目光扫视着周围还算得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他觉得这十年的跨度对人们的生活好像并没有多么重大的变化,只有在特定时代的人所熟悉的几样品牌证明着他们在这个时代生活过,在这些品牌消失之后,也意味着他们这一代人的时代过去了,只能变成回忆躺在他们脑中的一个角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个突然联想到,或者一直沉寂下去。
那个老板的心还真大,自己跑去收拾东西让一个陌生人独自呆在这看店,真不怕人卷点值钱货就跑了,正想着,老板拖着一大箱东西从内间走出来,看到周忱还在门口,便有些气喘的说道:“小…小哥啊,我们还…还真是有点缘分,我这收拾完东西才发现竟然堆了这么多东西,这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一定整好,你要是没事帮我继续在这看会店怎么样,等我回来肯定好好谢谢你。”
“直接闭店不就好了老板,这样多省事,况且大中午的也不像是有生意的样子。”周忱有些疑惑。
“哎,你不知道,平常每个星期这个时候都会有个人来找我买几个笔记本,时间长了倒也有点熟悉,每次快到这天了我就提前多进点本子,放在显眼点的地方让他挑。要是今天因为有事把店门关了将老顾客拒之门外,那可不太好,做生意不能这样。”老板娓娓道来。
周忱没想到这老板还是个如此正派的生意人,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老板还给他了几张价目表,万一真的有其他人来买东西也能应付一下,之后又嘱托了些有的没的听得周忱脑子都开始混乱了只好连连点头全都应下来表示听懂了,最后老板还是带着意犹未尽的眼神的离开了。周忱这才深深呼出一口气,自己本来是来找老板讨说法的,没想到自己倒成老板了,虽然只是个临时的。
周忱在这百无聊赖的东看看西看看,还往内间转了转,没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最后又回到了店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其实他小时候也曾想过要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卖部,货架上什么东西随便拿,小零食随便吃,但长大了以后才发现这并不想小时候想的有那么简单。小时候生活的无忧无虑让思考也变得无忧无虑,那只是一个名为童年的净土,单纯的令人发指。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从远方走过来一个身影,向着店门的方向越走越近,根据老板所描述的,应该这就是那个所谓的老顾客吧。
对方目测和自己的年龄差不多大,穿的一身都是偏黑色系的衣服,皮肤白净,左手还带了一个精致的机械表,一眼看上去就属于家里条件很不错的类型。在十年前就有如此条件的男生,说不定在十年之后有很大希望成为一个创业成功人士的典型,这个时候跟他打好关系说不定在未来……
周忱还在做着他的白日梦,梦想着自己成为了成功人士的左膀右臂,在创业途中从一而终不离不弃,最终深受老板器重,然后…就被打断了。
“小哥,你是老板新请来的帮工么,这些多少钱?”
“哦…哦,老板今天有点事托我来照看一会儿,这些啊,我看看……”周忱说着翻着价目表开始比对了起来,好在这些东西在表上都比较近,没一会就算完了。
在准备接过来对方递过来的纸币的时候,周忱才能近距离好好端详对方左手臂上戴的那块表,这个样子总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前几天在城里转的时候,方圆十里最大的商品大楼放的好像就是这块表的广告,还请了知名演员做代言来着,这个人既然戴着这块表,那说明他……
“怎么,对我手上这块表很感兴趣,它有什么特别的吗?”
“啊,没有没有,只是看着挺好看的。”周忱才意识到他的手接过钱来一直没有抽回去,对方的手也一直伸着像是想让他多看一会儿他的手表,就这样一直静止在一个很尴尬的状态,随即赶紧把钱收起来放进抽屉了。
对方轻抿了抿嘴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就走了,但并不是走回其来的方向,而是……
周忱放置那块坏了以后又莫名其妙好了的那块表的角落。
“哎,兄弟,不好意思啊,那块表不是拿出来卖的,它是个…残次品。”
“不不不,”对方摇了摇头,缓缓弯下身子将袋子里的表拿出来,轻轻抚了抚表盘,“它现在好得很,但是你好像并不太好,新人。”
“刚才的表演不是很令人满意,我觉得还是让你再回炉重造一下比较好。这也让我不得不再次怀疑你的导师的水平,这么久了还没有丝毫长进。”
说着,他缓缓拨动起了手中钟表的指针,分针带动着时针不断往回倒退,最终又停在了十二点的位置。
周忱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呼吸一阵不畅,像是正置身于一望无际的高原之上,被远处的呼啸而来的风飞速掠过,空气擦过鼻尖却又溜走。紧接着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慢慢破碎了起来,眼前的人的样貌已经辨识不清,但对方的话还是从四面八方飘进了他的耳朵,“下次学习的机会可要好好把握。”
最终,黑暗铺满了周忱的视野所及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