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吃完饭,并且高兴还违背了王家的祖训,进厨房把碗洗了以后,董博明还是没有来,他就晓得这一次估计是见不着这娃儿了,只好收拾东西离开。
“我在家里吧,你们都去。”宋伯母自告奋勇得说,但看宋嘉琪和他老婆的反应,他们其实也不想去机场给高兴送行,奈何宋老头和余司机已经在别墅外的马路上等着了。
等到了上车的时候,宋嘉琪的老婆拉着珊珊去了他们那辆,于是高兴只好和嘉琪一起,挤上宋树人并不特别宽敞的轿车里。
在最初的一段路,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还有个人没有来。”等车开出别墅区后,老头说。
“谁,阿文啊?”高兴下意识得说。
“你说还有谁没来。”宋老头没头没脑得说。
高兴看向了宋嘉琪。
“我妹妹,嘉瑶。”宋嘉琪面无表情得回答。
“外嫁的女儿……”
“你不用给她找借口,她就是不懂事。”宋树人打断了高兴“还有她那个老公,你看他这样,他比这个还不如。”
宋老头指着宋嘉琪说。
虽然看着宋嘉琪被他老子当龟儿子一样骂很解气,但高兴觉得为了“以后”,打算帮宋嘉琪解围。
“我上次跟您说了,要分清姚总监是胳膊肘往内拐还是往外拐,往内拐的就既往不咎,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高兴说。
“哼。”宋嘉琪毫不领情得哼了声。
“你哼什么哼?”宋树人冷着脸看着他。
“小心长臂管辖。”高兴看着宋嘉琪说“华威的大小姐才回国不久吧?”
这下宋树人和宋嘉琪一起看着高兴。
“你们觉得我们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狙击的目标?”高兴看着他们俩。
“马上把嘉瑶叫回来。”宋树人指着宋嘉琪,他手都在抖了。
宋嘉琪马上打电话。
“她现在在哪儿?不在国内?”高兴看着宋树人。
老头捂着胸口,看起来心脏病要发了。
“药在哪儿?”高兴问余司机。
余司机在开车的同时从前面的储物箱里找出来一个小葫芦,高兴将小葫芦里的药都倒进送老头的嘴里。
“我不回去!”电话另一头的女人大喊着。
“我警告你,别胡闹啊!”宋嘉琪浑身都在抖,他看到宋树人快不行了,眼眶都红了。
无论如何,这是个孝子。
高兴看着宋嘉琪想着,老头在吃了药之后靠着座椅闭目养神了一阵,然后抬起手朝着宋嘉琪索要手机。
“过完节就回吧,别在外呆太久了。”高兴学宋树人沙哑的声音说“家里人都担心着你们呢。”
“我就看不惯那个王珊珊和小白脸,什么东西。”女人用泼妇一样的语气说。
高兴冷笑一声,盯着宋嘉琪,依旧学老头的声音说“外面的人口蜜腹剑,自家人才对你苦口婆心,你要是跟华威的小姐一样被抓了,别指望我救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先回来再说。”高兴说到这里,宋树人抬起的手放下了,高兴把电话还给了宋嘉琪。
“你听到咱爸怎么说的了?”宋嘉琪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口气教训道“下个星期我没见你们两个回燕京,我马上切断你们的生活费。”
“好,我知道了。”宋嘉瑶想被人抓住了软肋一样用柔和的语气说。
接着宋嘉琪就把电话给挂了。
“至于吗?把咱爸吓成这样?”宋嘉琪严肃得看着高兴。
“我这次去的是西域,不是国外,都荷枪实弹成这样了,你觉得老子不怕?”高兴看着宋嘉琪的眼睛说。
“怕,你还要去。”宋树人用中气不足的声音说。
“我跟姓卢的不是一路人。”高兴看着宋嘉琪伸出手“以后我养珊珊。”
宋嘉琪笑了,却没有握那只手。
“别人跟你示好,最基本的礼仪是什么?”宋老头闭着眼睛,捂着心脏说。
“大哥是想我做出点成绩,别光会打嘴炮。”高兴把手给收了回来。
“你知道就好。”宋嘉琪看着窗外,脸上写满了恨意和惊慌。
高兴也看着窗户外。
所谓看不惯、嫌弃,都会产生间隙,老头一死,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真的是难以想象。
或者不难想象,不周山倒的时候天下发大水,还要请女娲补天。
在先秦版本的故事里,女娲炼石和补天是分别的……
“珊珊是怎么找到你的?”宋嘉琪忽然问。
“工地,我不是说过我没有你们提拔,现在还在打灰么?”高兴看着宋嘉琪说。
“把你在工地里挖到的东西给他看。”宋树人说。
高兴按照老头的命令转过身,接着把背后的纹身给宋嘉琪看。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宋嘉琪惊讶得说。
更惊讶的是高兴,宋嘉琪居然没说这是个纹身。
“你知道这是什么?”宋树人睁开了眼。
“这个……好像叫雷公旗。”宋嘉琪颤抖着说“但只有一半。”
高兴马上打电话给郭教授。
“喂。”郭长春的声音响起。
“郭教授,雷公旗你听说过吗?”高兴问。
“你等等啊,谁管元史的?”郭长春大吼。
“我。”一个男生回答。
“找一个叫雷公旗的东西,找到后发图片给我。”老头吩咐道,接着又对高兴说“我让研究生查了,等会儿发给你。”
“好,我自己也查。”高兴说,然后开始用手机搜索起来。
然而网络搜索到的结果只有雷公藤这种植物,再不然其他资料也和元史没关系。
“只能等了。”高兴放下手机,看着宋嘉琪“你怎么知道这个东西?”
“皮影戏。”宋嘉琪盯着高兴说,仿佛对他完全改观了。
“讲什么的?”高兴问。
“封神演义,雷震子。”宋嘉琪说。
“哈哈。”宋老头笑了起来。
“宋叔叔有什么开心的?”高兴问。
“我以为他们用什么款待他,结果是皮影。”宋树人用欣慰的语气说“回去和美惠好好过,孩子以后会有的。”
宋嘉琪一副尴尬得想找地缝钻的样子。
“哥,嫂子这是好名字啊,希腊美惠三女神知道吗?”高兴对宋嘉琪说。
“你不要问别人知不知道,你直接说!”宋树人和宋嘉琪一起喊。
“美惠三女神指的是希腊神话中分别代表着魅力、优雅和恩惠这三种品质的三位美丽的女神。她们是宙斯和欧律诺墨的女儿,是众神的歌舞演员,为人间带来美丽欢乐,体现的是人生中最美好的部分,亚里士多德觉得该将她们当成城邦的守护神。”
“珊珊不是介绍了你们认识吗?”宋嘉琪皱眉看着高兴。
高兴一叹气“有一次我吃炸酱面,老板娘结账的时候说了句话,珊珊就在电话里问‘谁呀’,还有我郭师母,她眼角皱纹都能夹蚊子了,当时我还是在跟珊珊打电话,她听到师母的声音后又在问‘谁呀’。”
“玥玥来燕京那么久,要不是你,他们俩兄妹都没见着面。”宋树人在此刻帮腔道“你觉得美惠怎么样?”
高兴看着宋嘉琪,他跟防贼似的看着他。
“贤良淑德,秀外慧中,比我家的母老虎好多了。”高兴长叹一口气“她上次一见面,啥都不说就让我跪下,还踢我肩膀一脚。”
“你忍得了她?”宋树人问。
“差点忍不了,这口气我现在还没散呢,但她后来也跟我跪下了,看在她态度诚恳我就原谅她了。”高兴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说。
“真原谅了就不会还有气,你根本就没原谅她。”宋树人话里有话一样说。
“我当时想,这世上恐怕除了她以外,不会有一长得那么漂亮还那么有钱的女的倒追我,我有什么呀。”高兴感慨万千得说“我爸妈让我好好把握,我自己也要惜福。”
“她要是不漂亮不有钱了,你就不爱喜欢她了?”宋树人说。
“知遇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苏秦你们总认识吧,他一直记着燕昭王给他的恩……”
“你想学苏秦合纵?”宋老头问。
“您说什么呀。”猪八戒憨厚得笑着。
“珊珊说你有天思考廉颇和蔺相如,你是怎么想的呀?”宋老头问。
“先去看看西北嘛情况,脱离实际就是纸上谈兵。”高兴说。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宋树人指着宋嘉琪的鼻子。
“多谢大哥,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背后的玩意儿是个啥。”高兴连忙鞠躬“谢谢,大恩不言谢。”
宋嘉琪的表情跟看到一坨翔一样,老头哈哈大笑起来。
恰巧这时郭老头发照片过来了,但高兴没急着看,把手机瞄了一眼又放回口袋里了。
“你不看啊?”宋老头问。
“飞机上看,那会儿有的是时间。”高兴说“春宵一刻值千金……”
“谁给你春宵。”宋嘉琪打断道。
高兴看着这一车的大老爷们,比喻完全不恰当啊。
“阿兴的意思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少,要好好珍惜。”宋树人看着自己的儿子“等阿兴回来了,你就有了帮手,以后你就有时间陪美惠了。”
高兴和宋嘉琪都没说话,因为他们对老头的安排都不满意。
不多久大兴机场到了,虽然他们去的是国内航站楼,却有很多外国人出入,他们下车时王珊珊和美惠、玥玥已经下车了。
他不晓得她们说了什么,王珊珊看着他就哭了,好像他九死一生似的,把背着背包去旅游的都给吓了一跳。
“早点回来,知道吗?”王珊珊红着眼睛说。
“玥玥交给你了,有点嫂子的样子。”高兴擦掉了她的眼泪。
这时他想起来了,上一次纹身变淡也是因为她的眼泪。
可能是因为周围外国人多了,他学电影里一样捧着王珊珊的脸和她吻别,然后拖着行李箱往值机处走去。
“姑爷,走这边。”老吴说着,指着另外一个通道。
“不走那边。”高兴盯着老吴“我们坐经济舱。”
“是坐经济舱,但咱们可以从快速通道过去,我行李里有东西不方便过安检。”老吴说。
“走吧。”高兴说,回头看了眼王珊珊,她把头躲美惠的怀里了。
他看了她很久后才看向玥玥,但只停留了两秒后就扭头走了。
头一次见面,宋老头问他,别人捧着真心和真金白银来追求珊珊,他捧着什么来的,以后这个问题他也要问那些小子。
他拉着行李箱,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头一次去祥玉时的情景,当时很多人都在看他,区别是候机大厅里没有玻璃隔断。
这时他想起了大一时的自己,他想要个拉杆箱,还觉得蛇皮口袋很寒酸。
“等久了?”高兴拍了拍冷面尿素袋的肩膀。
“没等多久,算好了值机时间来的。”张鑫鑫依旧高冷得说“王珊珊身边那个女孩是谁?”
“你想干嘛?”高兴警觉得问。
“我问她是谁,你问我想干嘛?”张鑫鑫惊讶得问。
“她是我妹!”高兴削了张鑫鑫狗头一下“不许打她主意。”
“为什么?因为我是穷光蛋?”尿素袋桀骜不驯得问。
“她在读书,读书期间不许谈恋爱。”高兴忍着再削张鑫鑫一下的冲动说。
“军阀。”张鑫鑫嘀咕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他听见。
他们仨就这么上了飞机,空姐在门口朝着他们甜蜜得笑着,可能是被两个冷面煞神夹在中间,高兴看着是个挺好相处的人,她多看了他两眼。
“姑爷,等会儿靠窗的位置您坐。”老吴用在军队里练出来的洪亮声音说。
“听到了,小声点,耳朵都要聋了。”高兴捂着自己的一边耳朵说。
然后高兴就跟睡拔步床时一样,被挤进了最里面,张鑫鑫坐下后就把电脑拿出来,老吴坐最外面。
他有点紧张地看着飞机舷窗,从这里看出去是停机坪,等会儿飞起来了……
“怕啊?”张鑫鑫一边敲代码一边说。
“我怕什么呀!”高兴色厉内荏得说。
“死神来了。”冷面尿素袋开始报电影名,每个都是和空难有关的。
高兴不想理他,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开始看老头发给他的资料。
“二位先生。”空姐走到了他们过道边“一会儿飞机就要起飞了,请关闭电子设备。”
“知道了!”老吴又用军区练的嗓门跟空姐说话。
看得出空姐挺尴尬的,走到机尾为其他乘客服务去了。
“你下次这样,我就带朱古力。”高兴对老吴说,把手机揣兜里闭着眼听歌。
老吴依旧和门神一样坐在那儿,以至于其他乘客都绕着他走。
虽然是朝着西行的东航,却没有晚点,在飞机滑行了一段后,一股巨大的推背力让高兴从闭目听歌中睁开了双眼。
飞机起飞了,虽然也是向上升,却是和在祥玉电梯里不一样的体验。
他透过舷窗看着窗外的景色,燕京的地形已经能一览无遗了。
不过还没等他看清楚,飞机已经驶进了云彩里,这时机上广播也通知可以用电子设备了。
张鑫鑫继续敲代码,高兴则拿出了手机看老头发的图片。
在明代宋康所撰《元史》第七十九卷《舆服志二仪仗》篇确实提起了雷公旗。
青质、赤火焰脚,画神人,犬首、鬼形,白拥项、朱犊鼻、黄带,右手持斧,左手持凿,运连鼓于火中。
除了文字外,还有图片,诚实得说长得不大一样,而且不止像宋嘉琪说的那样差一半。
“你在看什么啊?”
高兴扭头,他大爷的,哪个孙子贴着他耳朵说话。
然而等他看清楚对方的面容,眼都瞪大了。
“何老板?”高兴惊讶地喊到。
何家辉看着那张手机上的图片“这就是你的纹身哦。”
“你怎么在这儿?”高兴问何家辉。
“VACATION咯。”何家辉坐在他们后面一排的位置上,可刚才高兴记得坐那儿的是一家三口。
“哎,阿西吧。”高兴忍不住咒骂着。
“你什么时候从金日灿那里学来地?”冷面尿素袋一边敲代码一边耳听八方得说。
高兴于是不顾民航规定,打通了董博文的电话。
“喂。”董博文有些疲惫的声音响起,他周围安安静静的。
“那个办公室怎么装修你决定。”高兴对电话说“另外告诉叔叔,何老板和我一块儿呢。”
接着他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阿兴看着阿辉,后者得意地笑着,像是一条过江的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