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鸿胪寺
何知行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被吵得晕头转向,思绪飘飘忽忽又回到了昨晚。
“上仙会保佑大周的,对吧。”右相微笑着看着他,问出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当然,当然,为了大周鞠躬尽瘁是本分啊。”何知行不明所以。
右相的笑意更浓了:“幸甚幸甚,有上仙这句话老夫就安心了。”说完叫过管家吩咐了一番,院子里亮了起来,侍女仆人一波波涌出,在自雨亭里摆上琳琅满目的菜肴,他们周围挂起帷帐。一队乐师在旁边坐定,徐徐地奏起充满异域风情的音乐,胡姬上前,滴溜溜地跳起胡旋舞。
“上仙,怎么了?这康国的葡萄酒可是千匹绢也换不来的啊。”右相举杯。
何知行看着杯子里晶莹剔透的血色酒出神,被右相提醒才回过神来:“额,这……我不喝酒的。”
“哦?”右相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连作捶胸顿足状,“那么天上这么多琼浆玉液,上仙也没尝过喽,可惜可惜!酒是消愁的尤物,天上无愁,地上可就不一样啦。”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一饮而尽。
何知行也只好硬着头皮灌了一口。
“以后还得上仙多多相助啊。”
“嗯嗯,好说好说……”
“老夫近日又收罗了百名胡姬,各有千秋!上仙来挑一挑……”
“这……”何知行刚想拒绝,发现那些转着的胡姬七窍都流出血色的葡萄酒来,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她们转成一个个陀螺,把酒都洒向整个院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来,何知行大惊,这是血!他想站起来示警,却发现右相癫狂地笑着:“上仙,记得要保佑大周啊。”说完朝满池的鲜血扑去,趴在地上不断吸吮。何知行想要把他扶起来,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沉,眼前一黑,就此倒下。
等他醒来,发现自已躺在床上,子肥泉眨着眼睛跪在床边关切地望着他,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阿郎醉了,右相把阿郎送了回来。”
何知行疲惫地点点头,再次沉沉睡去。
“你们提这么多条件干嘛?怕事不够大是吗?”
“这是凤阁的意思!凤阁的意思就是那位的意思!”
“我说你们也要心系天下百姓,这么做你们心里不会羞愧吗!”
“别问我!问礼部(鸿胪寺归属礼部)!问三省!问右相!”
临近年关,白狄开始异动,胜、云、灵等边疆各州府皆受到了小股敌军袭扰,不过白狄并未攻城,只是在城外几里处游荡,城外的百姓就惨了,一座座村子被劫掠,大量难民汇聚到各州城里。刺史府将们望着远处荒野上来回驰骋的骑兵和村子焚烧的黑烟心急如焚,纷纷奏请中央定夺。
丰州则遭到了白狄的夜袭,白狄几乎已经攀上城墙,幸亏守军及时发现,周围各府救援,才没有将事态扩大。
兵部被这次试探性进攻搞得焦头烂额。自己的辖地被攻击了,何刺史也不好意思在家里坐着,天天去和兵部那帮粗人厮混。
在个把月前,何上仙变成刺史的时候,沈维疆派出了使团出使白狄。他的当时意思是与白狄达成共识、促进交流,顺带着探听虚实的责任,当时大家都觉得圣人迷途知返了,有些还感动得跪下喊万岁。
等使团回来,兵部跑过来想了解一下情况,才发现这帮人是去下战书的,什么交流了解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请问是何侍郎吗,久仰久仰。”何知行正在无聊地看着两拨人互吵,突然一个声音传过来。转头去看,是一个俊秀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剑眉微微颤动,笑容颇让人亲近。
“请问先生是……”
“在下鸿胪寺左寺丞赵巍。”年轻人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何知行想起来了,这个人很有名,不止一次听同僚唠嗑时提到。他小小年纪熟读经典,能作诗词,被视为神童,受圣人青睐,作为太子陪读,供职东宫,本来应该平步青云。但可惜的是,那个太子不是进元帝。
进元帝即位后,把他派到翰林院做编修,含有打发之意。不过他相貌英俊,玉树临风,官话纯正,很招人喜欢,熬个几年还是有出头的机会的。
但总是事与愿违,进元七年的一次春游上,平阳公主见到这个才华横溢的帅小伙,不禁多看了几眼——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这种六边形战士哪个妹子不喜欢啊——前途无量的翰林院编修和当朝公主,甚至有可能成为佳话——但问题是,公主有驸马了。
驸马敏锐地捕捉到了公主的眼神,瞬间吃醋,之后在圣人面前打赵巍小报告。进元帝本来也不太喜欢他侄子的同学,遂冷落赵巍。
沈维疆来后,看到这个人才,寻思这么帅应该充作大周的脸面,于是又把他派来鸿胪寺。这是学长做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人事之一。
“久闻赵丞风流倜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何知行笑道。这赵巍仕途上一般,但在长安的文坛可是赫赫有名,能被他光顾是所有平康里姑娘的心愿,甚至还与一个花魁有过一段桃色传闻。
“哪里哪里,何侍郎能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离开人群,并肩漫步在院子的回廊上。
“寺丞何事?”赵巍与其他人不同,以职位相称,且不卑不亢,颇得何知行心意。
“嗯……侍郎可了解过白狄阿拉坦一族。”
这次何知行可是做了功课了。
“阿拉坦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这次试探性进攻分为四个部分,分别由他的三子卓立格——也就是勾吾之战那个,大哥忽鲁完,四子努特格,和他的叔叔庆格鲁泰统帅。”
“侍郎说的是,不过卑职的不是要说他们。”
“寺丞直言无妨。”
“我们原以为阿拉坦家最器重的是他的长子忽鲁完,要不然也是一个男的,但当我们到那里后,才发现不是这样。”
“是他的两个女儿?”
“是女的,但不是他的子嗣。是一个名叫焉兹的。”
“好奇怪的名字。”
“音译,音译,他们说突厥语是花的意思。”赵巍急忙解释。
“唔,你继续说。”
“她也不是白狄人,是突厥一支降部的。但是我问了,就是突厥也说不清她的由来,传言是在草原上捡到的,被发现时她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叫焉兹。”见何知行不发话,赵巍继续说,“在几年前,焉兹跟随突厥降部来到白狄,因姿容出色被阿拉坦看中,连阏氏(皇后)也不及她。不久他发现焉兹对行军打仗极有见地,便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幕僚,得到军情,也是在第一时间告诉她,而不是将领们。”
“枕边军师吗?”何知行本想提一嘴萧太后,但发现时间线不对。
“哈哈哈,侍郎好形容,是这样没错。王庭上下对她极为尊重,这次便是她在居中调度指挥。”
“嗯……天才吗。”何知行感觉这像二次元的设定,一个妙龄少女指挥大军。他从不相信这些,兵部没有少女的脂粉香味,只有那群老头子的头油味和士兵的汗臭味。
“侍郎放心,大周从不缺天才!诸位刺史、节度们也毫不逊色!”
何知行笑笑,没有点破——鸿胪寺终归是鸿胪寺,他知道大周多少年没有打仗了吗?
“我明白了,不过这些为什么要单独和我说?都是大家可以知晓的吧。”
“焉兹她……单独提起过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