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星的秋天很冷。
很久以前——大概八十年前,艾什第一次来到铂星时,它还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宗教城市。人们在铂星城四周建了美丽的道路与城墙,一座座富有特色的圆顶小屋沿着山脚一直修到高处,簇拥着中间精美高大的缠花教堂。这是一个沉默且优雅的地方,空气中总是浮动着玫瑰的香味,阳光撒在白色的墙壁上,如同神谕。
艾什并不信教,但在奔赴战场前夕,他记得自己去教堂里买了一枚银制的缠花十字,背后刻了几个简单的字:shalthon yil de si
翻译过来的大致意思是:永恒的我。
这是用拜耳兰语写的,艾什只知道shalthon单独用时意味着太阳。艾什不清楚它出自何篇,与神又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喜欢这段刻字。十字的做工很讲究,上面的玫瑰栩栩如生,露珠仿佛下一秒就要坠下,荆棘的刺被制作成了圆润的形状,以保证不会伤到佩戴者。
他并不是自愿参军的,那时候林顿希尔帝国已经开始强制征兵,而艾什就是第一批这样被送上前线的。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学肄业生,进入军队也是,他们并没有得到什么很正经训练就被扔上了战场。
在两年后,战火烧到了铂星城,这时候在战场上摸爬滚打野狗一样活下来的艾什已经可以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了。和他同期的战友几乎都已经见不到几个了,艾什不知道自己怎么幸存下来的,子弹一次次擦着他的发梢飞过,飞艇的阴影曾遮蔽战壕的上空,流行病和感染曾经也找上门……大学的朋友曾经总说艾什白得像没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阳光,但现在的他皮肤黝黑、双眼浊黄,随便一撇就能看见显眼的疤痕。
那时候的铂星城就是秋天,有飘荡的流言说战争即将结束,只是一切依旧虚无缥缈。
而现在的铂星城,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就连它的名字也改变了,没人会叫它铂星——除了艾什这种老玩意。
这里是卡俄斯。
这里是眼泪之城。
“所以说……”艾什拉长了声音,在幽一个暗的巷子里仿佛某种鬼魂的呢喃“我不是什么黑帮的打手!”
卡俄斯好像永远雾蒙蒙的,地下的蒸汽管道与数不尽的炼金机器一起不分昼夜地哺育这座城市。曾经的铂星城有多明媚,现在的卡俄斯就有多糟糕。城里弥漫着工厂排出的废烟,层层叠叠的建筑毫无章法,野蛮地向上长。在昏暗的汽灯下,依稀可以看出满地的尸体,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正拿着一把霰弹枪,紧紧抵在手里的倒霉蛋额头上。
“我的任务只是杀光你们!”艾什低吼“上面不是说你们已经完全被自己联络人抛弃了吗?”
手里的男人情况算不上好,他的四肢都折成了不自然的形状,再仔细一些,还可以看见那裸露皮肤上粗糙的鳞片,就像某种人类与蜥蜴的嵌合物一样。他浑身都在抖动,衣服沾满了紫色的液体。
“我们还联络过一次……就在不久前。”男人眼睛上的瞬膜不断眨着“真的,他给了我一份名单!”
艾什有些不满地握着枪,几番挣扎后,他终于还是移开了枪口,将手里的人扔到了地上。他摸了摸,拖了什么东西过来垫在屁股底下,长呼一口气坐了下去,从皱巴巴的衬衫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来。
“你知道吗?”他边吃糖边含糊不清地说着“每周二晚上,卡俄斯西城的一个叫知更鸟的酒吧里,熟客可以免费喝两杯冰啤酒。待会儿我就去。”
汽车的轰鸣由远及近,车灯不仅照亮了这昏暗的巷子,也照亮了里面的惨状。
尸体从巷头一直堆到巷尾,他们有的被扭成了怪异的形状,有的被砍得支离破碎,还有的被霰弹枪打成了一片模糊。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还带着生命未流失干净的热度,黏腻又厚实。一些内脏挂在附近的墙和电线上,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飞上去的。
血液汇集成小洼,还有的在滴滴答答往下落。秋日不是卡俄斯的雨季,这里却像下了一场小雨。
艾什就坐在一具尸体上,吧唧吃着棒棒糖,明亮灯光打在他身上,苍白得像只鬼。
“他说他最近还和联络人联系过。”艾什指了指地上那坨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
“这个带走,剩下的处理了。”一个有些微胖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穿着合体的风衣,头发仍然茂密,只是脸庞非常地苍老,皱纹深得像刻上去一般。他的个子很高,可以看出从前强壮的体格来。
随着话音落下,大家开始迅速且有条不紊地安静工作了起来
“亚瑟!”艾什朝他挥手,手上的血甩得到处都是。他整个人湿漉漉地,像条落水狗。
“你就不能……”亚瑟·卡佩小声抱怨着艾什“小心一些吗?”
“小心?我很小心”艾什不明所以地说着“没人发现我。”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上次在火车干了些什么?”这边的动静似乎并没有引起那些处理现场人的注意,又或者他们的面容全部隐藏在黄色安全服下,就算有什么表现也不会被看到。
“你们让我去消灭失格者,”艾什没好气道:“我就把他们都杀光了啊。”
“你把车厢给全点了!”亚瑟皱着一张脸。
“我高效!”艾什把咬得乱七八糟的棒棒糖棍往地上一吐,跳起来反驳亚瑟“而且中庭下的死命令,反抗者格杀勿论,我一进去所有人都在攻击我!”
亚瑟·卡佩,这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中年男人是艾什的顶头上司,实际上,艾什几个月前才被管理局从海里捞上来,没有选择地加入这个“特殊行动组”,因为如果不来的话,管理局会考虑继续把他重新封进四十吨的铜合金然后再包上水泥刻上炼金符文丢海里。
亚瑟看起来似乎脾气不好,但其实是个非常温和的人,哪怕艾什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他也没有在行动上苛刻过艾什,只是嘴上抱怨很多。他是中庭直接派下来的人,曾经貌似是外勤部的副部长,他说自己是主动辞职后才被派来管这“特殊行动组”的,但是艾什总对他的话存疑。
“行了,你今天下班了。”亚瑟对艾什挥挥手,示意他过来“介意去外庭洗个澡再回家吗?”
“我觉得我这样应该也没法上开往西城的轻轨。”艾什打开手转了一圈,他的衬衫现在还在滴血,整个人就像从地狱爬出来的一般,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往旁边走了几步,拎了一个塑料袋子过来。
“我在打架前把外廷发的制服给脱了。”他举起袋子向亚瑟展示“干干净净。”
“艾什,这衣服是用来保护你的。”
“我不需要。”他拎着袋子钻进了亚瑟的车后座,开始捣鼓车载电台,终于,有些失真的音乐在车里响了起来。
艾什放平靠背,闭上了眼睛。
“毕竟我是不死者,不是吗?”